11、第 11 章 酒糟鱼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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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
她拢了拢领口，转身往柳叶巷深处走去。
巷尾里的店铺大多已经上了门板，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
卖馄饨的老陈头正在收摊，把锅碗瓢盆往推车上搬，看见她路过，抬头打了个招呼：“温老板，今儿个逛夜市去啦？”
“是啊，陈伯您下摊了啊，夜路难走，您回去当心些啊。”温夕岚笑着应了一声。
巷子越往里走，人越少。
柳叶巷巷尾这一侧基本上没什么人了，只有些零散的从夜市回果子巷的路过。
温夕岚一边走一边想着事，走到自家面馆门口的时候，她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面馆对面的那株桂花树下，站着一个人。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雪青色的长袍上，明明灭灭的瞧不真切。
他背靠着树，姿态慵懒，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搭在横斜的枝干上，微微仰着头，不知道是在看月亮，还是在看桂花。
远处巷口那边的喧嚣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隔了一层厚厚的幕布，听不真切。
他站在这片树下，和那些声音隔着整整一条街的距离。
温夕岚认出他来了。
她放慢了脚步，慢慢地从面馆门前经过，背篓里的东西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荡，发出细碎的声音。
那人没有看她。
温夕岚经过他面前，又往前走了一小段，然后停了下来。
之后转身又走回到他身前。
待走到人前头，温夕岚就发现这人身量很高。
她才到他胸口处，她刚抬头，就瞧见对方垂眸落下来的眼睛。
视线猝不及防的就对上了，温夕岚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那张脸近看更是俊美无俦，如明月玉盘，让她有些缓不过神来。
温夕岚定了定神问道：“公子，可是来吃面的？”
“嗯，你不在。”他点点头。
还真是来吃面的？
温夕岚有些不好意思，人家专程来吃面的，竟扑了个空。
“今天我关店早，去长乐街逛了逛，面是没有了。”
她指了指身后的背篓：“不过我买不少吃的，不嫌弃的话尝尝？就当是还您前两次多给银子的情了。”
“当然！”温夕岚笑道：“钱是概不退还的啊。”
她眉眼弯弯的，在昏黄的灯笼光里显得格外温软。
她说完这话，也没等他回复，转身就走到面馆门口，从荷包里掏出钥匙，开了门锁。
门板卸下来两块，她侧身钻进去，不一会儿，店里的灯就亮了。
先是灶台边的那盏油灯，然后是堂间挂着的几盏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门口倾泻出来一块小口。
温夕岚回头，门口印出一道身影。
对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槛外面，站在那里，雪青色的袍角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
温夕岚笑了笑，语气随意：“公子进来吧，外头凉。”
温夕岚把背篓放到桌边，一样一样地往外拿。
先是那两包烤羊肉，温度还热着，油纸包打开，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她把羊肉倒进一只大瓷盘里，口味分了两边：“左边是香辣的，右边是麻辣的，您随意。”
接着又把肉脯和鱼鲊拿出来。
肉脯薄片码在碟子里，酒糟鱼鲊和椒盐鱼鲊各倒了一小碟，鱼鲊肉质紧实，腌得透透的，眼下吃正好。
从食店买的酥饼和糕点，她挑了两只碟子装了，酥饼一盘，糕点和糍团一盘。
酥饼有甜有咸，她各切了两块，摆了个拼盘。
糍团还是温的，糯米皮软软糯糯的，她想起那个糯香的口感，不自觉吞了下口水。
蜜煎金橘倒进一只小瓷碗里，糖霜玉叶用另外一只碟子装好，琥珀饧码成一圈，中间留了空，她在空处放了几颗蜜渍梅子。
酥黄独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倒了出来。
罐樱桃煎拿出来兑水倒了一小壶，又从灶台后头的冰瓮里取出乌梅山楂饮，壶壁上还残留着一丝冰意。
“好了。”温夕岚把最后一只碗摆好，这才在对面坐下来，朝对方做了个请的手势。
“随意吃，别客气，都是今儿个夜市买的，你尝尝看。”她率先落座，态度自然。
对方坐在她对面，目光在满桌的吃食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温夕岚脸上。
她没有在看他，正忙着倒乌梅山楂饮，一杯推给他，一杯自己拿着。
“公子，敬你一杯。”温夕岚也不管他，自顾自的碰了下杯壁，就自己喝了起来。
一杯下肚酸甜爽口，虽有些冷意，但滋味甚是爽利，温夕岚满足的喟叹一声。
对方看了看她手里的杯子，伸手端起自己面前那一杯，喝了一口。
温夕岚放下杯子，她忽然想起来还没自我介绍，正色道：“对了，我姓温，温夕岚，是这家面馆的老板，公子贵姓？”
对方抬眸，语气清浅：“晏溪白。”
晏溪白？
温夕岚把这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怎好似在哪听过般熟悉。
想不起来她也不纠结，把面前的碗碟推过去：“尝尝这个，长乐街李家的旋炙羊肉，我每回去都要排队排好久才买得到，味道很不错。”
晏溪白拿起筷子，夹起那串羊肉，咬了一口。
他嚼了两下，点了点头：“不错。”
温夕岚忍不住弯了眉眼，对爱吃的人来说，推荐的东西受到夸赞，那是品味得到认可。
她眉眼都带了喜色：“是吧？觉得不错您多尝尝，眼下天凉了些，也不会热气的。”
“酥黄独。”她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我特别爱吃这个，您尝尝，外酥里糯，香得很呢。”
晏溪白夹了一块，咬了一口，见温夕岚一脸期待夸赞的表情，淡淡的点了点头：“味道不错。”
温夕岚见他是真觉得不错，这下才满意的自己也吃了起来，她又给他倒了一杯乌梅山楂饮，自己那杯也续上了。
“这个乌梅山楂饮是我自己调的，不过晚上不能多喝，旁边这壶是樱桃煎，难得这个天还遇得到，您要是喜欢就多喝些。”温夕岚把樱桃煎那壶换了个位置放在他身侧，之后便不再多言。
温夕岚自己其实已经在夜市吃了个半饱，眼下不怎么饿，但她怕自己不吃，对面那人会吃得尴尬，便也跟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夹两口。
外头灯笼被风吹得有些晃动，温夕岚随口问道：“对了，您怎么这么晚还没吃饭？”
晏溪白手里动作不停：“忘了。”
温夕岚好奇：“忘了？吃饭也能忘？您身边就没个人提醒？”
她瞧着对方这模样，也不像是普通人，怎么吃个饭还能没人提醒呢？
晏溪白摇了摇头，语气很淡：“他们不敢。”
温夕岚闻言一愣，回想她之前去过的一些富贵人家的情况，但她确实也没见过几个公子小姐的，不清楚是不是主子不吃饭，下人也不会提醒。
她也没继续追问，两个人就这样坐在面馆里，对着满桌的吃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多数时候是温夕岚在说，晏溪白在听。
温夕岚又说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块酥黄独吃了，这才发现桌上的东西已经吃得七七八八了。
晏溪白的食量她见识过，看着斯文，其实能吃得很。
其他都吃了不少，就比较甜腻的琥珀饧几乎没动，她心下了然，看来是个不爱吃甜的。
温夕岚不着痕迹的摸了摸肚子，今晚本来已经吃饱了，陪着他又吃了些，现在是真的撑了。
晏溪白也放下了筷子，杯子里还剩最后一口乌梅汁，他端起来喝完了，然后就站了起来。
温夕岚以为他要走，正准备起身送他，却听见他问了一句：“在哪刷碗？”
温夕岚愣住了。
她抬头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晏溪白站在桌边，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在哪刷碗？”
“不用不用。”温夕岚连忙摆手，站起来去接他面前的碗筷：“您是客人，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我来就行。”
碗筷在他手里，她扯了一下，没扯动。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但那意思很明显。
“行吧。”她妥协了，从灶台后头拿起一盏油灯：“那你跟我来。”
她举着油灯走在前面，晏溪白端着碗筷跟在后面，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到了灶台前，温夕岚把水舀进水盆里，又把放皂角的盒子递给他：“皂角搓一搓起泡了再洗，洗完了脏水倒你后面这个大桶里，明儿个有人会来收，然后用清水过两遍，擦干了放柜子里就行。”
晏溪白应了一声，把碗筷放进水盆里，伸手去拿皂角盒。
温夕岚站在旁边，本想看着，又怕自己盯着人家不自在，便转身去收拾桌上的东西。
她把剩下的食物收进背篓里，把桌面擦干净，凳子归位。
她回头瞧了一眼，晏溪白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到小臂，手上沾着皂角泡沫，正在洗一只碗。
动作一开始有些生疏，碗在手里打滑，差点没拿住，他微微皱了皱眉，调整了一下手势，再洗的时候就稳多了。
温夕岚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继续擦她的桌子。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
她回头一看，晏溪白正在用干布擦碗，一只一只地擦干叠好，放进柜子里。
灶台上的水渍也用抹布擦干净了，皂角盒放回了原位，连抹布都叠得方方正正地搭在水盆边沿。
她看着那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抹布，忽然想起宁婉。
要是宁婉在这儿，大概会很满意，觉得这人干活利索干净。
晏溪白做完了这些，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还有吗？”
“没了没了。”温夕岚连忙摆手：“都收拾好了，多谢晏公子了。”
晏溪白点了点头，放下袖子走回桌边。
温夕岚瞧着店里都收拾好了，把背篓抬起来背好：“时候不早了，晏公子早些回去歇息，下回您想吃面，再来店里就成。”
晏溪白点点头，率先出了门，温夕岚跟在后头，把门关好上了锁。
她转过身，站在面馆门口，和晏溪白面对面。
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初秋的凉意，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两边飘。
巷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远处巷尾那边还隐隐约约传来一些人声和灯笼的光，但巷尾这边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回去了。”温夕岚指了指果子巷的方向：“您回去路上小心，早些歇息。”
晏溪白点了点头。
温夕岚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往果子巷走去。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见他还站在面馆门口，满街清辉，身姿如鹤。
她又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大步朝着果子巷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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