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龙》马铃薯爱吃鱼

9、9 臣妇问心无

　　接下来的时间李瑞倒是没有再对陆清禾发难，众人都坐在座位上静候，毕竟后半夜的守灵也算是一项体力活。

　　等陆清禾喝完一盏茶，夜已完全黑透，外院的僧人已经开始大声诵经，诵经声和木鱼声整齐划一，划破寂静的夜晚。

　　陆清禾知道，这表示已经凌晨十二点。

　　接下来，每个人需要按照顺序进入灵堂拜别。

　　一位内侍已经恭敬地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走来，盘中放着五支素白竹签：“还请各位殿下抽签。”

　　竹签便是用来抽定进入灵堂的顺序。

　　大曜王朝有个传说。

　　传曾有位贤王，驾崩后其子嗣亲眷悲痛欲绝，皆争相涌入，导致灵堂喧闹。至此灵堂忽生异状，烛火自灭，香灰结块，众人惶恐。

　　后贤王托梦其子，言其不得安宁。其子惊醒后询寺中僧人。僧人言，魂灵喜静，教众人以竹签抽签定序，依次独入灵堂静心拜别。

　　此法后，灵堂烛火复明，香灰顺落，贤王得以安心离去，从此便代代相传。

　　这还是桂嬷嬷今天告诉陆清禾的。

　　回到抽签，众人还在犹豫之际，李瑞已经大手一挥：“你们先选。“

　　剩下四人也没有客气，一人选定了一只竹签，皇长孙李谦也由李晴代挑了一支。

　　而后，内侍缓步至李瑞面前，由李瑞拿出最后一支签。

　　内侍指尖却微微蜷缩，悄悄抬眼，与正要拿签的李瑞好似对视了一眼。转瞬间，这位内侍又恢复了恭敬的模样，垂眸盯着地面，而李瑞也已经皱着眉头去看抽签结果。

　　一切快得如同错觉。

　　然而，两人细微的动作恰好被一旁的陆清禾捕捉到。

　　陆清禾心头一跳。她相信自己绝对没有看错。

　　难不成这签被人动了手脚？

　　陆清禾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睑，面上依旧是一副平静的模样。

　　守灵的顺序会影响什么吗？

　　正在陆清禾思考之际，李晴率先翻转竹签扬了扬：“我竟是第一个，你们呢？”

　　李瑞、李瑄和陆清禾依次亮出了竹签。

　　李瑄第二个，陆清禾第三个，李瑞竟是最后一个。

　　皇长孙李谦早已困倦不堪，小小的身子蜷缩着，靠在桌子旁睡着了，模样看上去甚是乖巧。

　　陆清禾轻手轻脚地拿起皇长孙的竹签，确认后说：“长孙殿下是第四位。”

　　李晴语气轻快：“那我先去了，早点守完，也能陪谦儿歇会儿。”

　　说完，李晴整理了一下裙摆，神色肃穆地对着太子灵位一礼，随后缓步迈入后方的灵堂。

　　“皇妹还是如此胆大。”李瑄在陆清禾身旁感叹道，随后又轻声问道，“四嫂是第一次守灵吧？”

　　陆清禾点点头：“正是。臣妇还有诸多规矩仪制尚不熟悉，不敢有半分差池，如果一会儿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请五弟指正。”

　　“灵地肃穆，夜深露重，四嫂多加小心。”李瑄的叮嘱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清禾眼皮一跳，她总觉得李瑄还有其他的意思，但又好似自己在多想。

　　“多谢五弟。”不论如何，陆清禾还是开口感谢李瑄。

　　接下来众人也不再开口，皆安静等待。

　　等了半个时辰，李晴也红肿着眼睛走出了灵堂。素来明媚娇俏的眉眼，此刻更是添了几分哀婉，令人心头发软。

　　虽然平时不显，但方才独自灵前拜别时，李晴还是回忆起了这位皇兄生前的种种好，终究难掩悲戚。

　　她缓步走到众人面前，敛去眼底残留的泪光，强自镇定了神色，可声音依旧带着几分哭过的沙哑：“我已拜别过皇兄了。”

　　李瑄出声安慰了李晴几声，随后也迈进了后方的灵堂。

　　殿内安静得只能听到皇长孙的呼吸声。

　　李晴仿佛已经从悲伤的情绪中缓过来，她恢复了些许精神，探出头来悄悄问陆清禾：“刚才三哥与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四嫂你快同我仔细讲讲。”

　　李晴一副强颜欢笑但也按捺不住的模样。

　　陆清禾还未开口，李瑞的声音从一旁悠悠传来：“皇妹是当我不存在吗？”

　　李晴被吓了一跳，有些窘迫却也不甘示弱，她略微提高了音量：“你怎么偷听我们女子说悄悄话！”

　　李瑞冷哼一声：“你是在说悄悄话吗？我看你想正大光明听人编排我吧。”

　　“哎呀，三哥，三皇兄！你就当没听到吧！”李晴撒娇道。

　　李瑞懒得和李晴一般见识，继续闭目养神。

　　李晴伸手戳了戳陆清禾，示意她可以继续。

　　陆清禾不禁扶额，当着李瑞的面，李晴就敢如此，不愧是弘武帝最宠爱的小女儿。

　　但她也不打算完全替李瑞隐瞒，陆清禾斟酌了下用词，缓缓开口：“回禀公主殿下，其实也没有什么，王爷因病无法守灵，由臣妇代为。宁王殿下担心不合礼数，臣妇已与宁王殿下解释此举并无不妥，相信宁王殿下会理解的。”

　　李晴露出一副了然的模样：“原来如此。”

　　远在一旁的李瑞将两人的对话尽数听了去，一睁眼寒意沉沉，他语气阴鸷又带着几分讥讽：“荣王妃真是好本事，这才刚见面，便将皇妹哄得团团转，连是非曲直都不分了。”

　　李晴皱着眉：“三哥，四嫂才没有那个意思，是我自己好奇罢了。”

　　“皇妹与她今日才见面，倒是肯一味维护。”李瑞咬咬牙。

　　陆清禾出声劝阻：“宁王殿下，公主只是心善担心臣妇。方才之事，本就是些许误会。”

　　“你闭嘴。”李瑞喝道。

　　话音刚落，原本睡得安稳的皇长孙忽然动了动，眉头紧紧皱了一下，随即睁开了惺忪的睡眼，下一秒，便红着眼哭出声，豆大的泪珠滚滚而落。

　　李晴瞪了一眼李瑞，随即赶紧抱住皇长孙，轻声安慰道不哭不哭。

　　“我要父亲！我要父亲……”皇长孙像有感应般，忽然对着灵堂叫喊道，可怜的他可能都没意识到，自己的父亲早已不在。

　　李晴本就心藏悲戚，此刻见皇长孙嗷嗷大哭，一时之间也忍不住眼泪。

　　李瑄从灵堂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两个大小泪人抱在一起的画面。

　　“这是怎么了？”李瑄问。

　　陆清禾虽然和她们无亲无故，但面对此景也难免动容：“两位殿下是思念太子了。”

　　“好了，下一个是你，你赶紧去吧。”李瑞被两个人吵的头疼，见李瑄已经出来，对陆清禾说。

　　陆清禾点点头，但转身前望着仍在呼喊父亲的皇长孙，仍是不忍。

　　她顿了顿，转眼之间已经有了一个想法。陆清禾语气坚定地说：“宁王殿下、安王殿下、公主殿下，长孙殿下这样哭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臣妇倒是有个建议。”

　　李晴看着怀里哭闹的皇长孙，满眼心疼，哽咽着说：“四嫂说吧。”

　　陆清禾蹲下来轻轻抚摸着皇长孙的后背，轻声道：“臣妇恳请，允长孙殿下与臣妇一同前往灵堂。”

　　李瑞在一旁语气冰冷：“守灵乃是祖制，荣王妃，你第一次守灵便要特例，往后其他人岂不是都不用守规矩了？”

　　“三哥这话未免太过苛责。”李晴不满道。

　　李瑞眼神愈发阴沉：“皇妹你就是太单纯。祖制就是只能一人前往灵堂，荣王妃此举，万一惊扰了太子英灵，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宁王殿下。”陆清禾抬起头，“臣妇虽是第一次守灵，但也知晓，祖制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魂灵喜静。如今长孙殿下啼哭不已，也并非能使太子全然安息。”

　　说罢，陆清禾又垂下头柔声问皇长孙：“长孙殿下愿意和臣妇一起进去吗？”

　　皇长孙听到陆清禾的话，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我……进去……是不是就可以见到……父亲了？”

　　“是的。”陆清禾轻轻擦拭皇长孙脸上的泪痕，“长孙殿下的父亲要睡一场很长的觉，如果长孙殿下一直哭，父亲就没法好好休息了。”

　　“好！” 皇长孙用力点头，连忙擦干脸上的泪水，紧紧拉住陆清禾的手，“只要让我见到父亲，我不哭，我绝对不哭。”

　　陆清禾心头一软，轻轻握住他微凉的小手。

　　“荣王妃真是好手段。”李瑞出言讥讽道，“恐怕是知晓父皇储位属意，借此笼络人心吧？”

　　这话如同惊雷炸开。

　　众人皆知皇长孙的弘武帝属意的新太子人选，李瑞此刻提及，便是要把将陆清禾推向风口浪尖。

　　皇长孙听不懂大人的话，但他发现还是迟迟没有见到父亲，又开始哭喊着要父亲。

　　陆清禾抬头，眼底没有半分畏惧：“宁王殿下，还是那句话，臣妇问心无愧。这只是我的建议，是否要这样做，还请各位殿下定夺。”

　　“本王不同意。”李瑞立刻出声，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陆清禾看向李瑄。

　　“四嫂别这样看着我，我什么都不懂，这里有三哥和皇妹做主即可。”李瑄推脱道。

　　李晴刚才一直忙着安抚怀里哭闹的皇长孙，她思索了半天，此刻终于有空开口：“我同意四嫂说的。有什么事，本公主会负责。”

　　李瑞冷哼一声，别过脸：“既然皇妹执意如此，本王也不再多言，只是若出了什么事，与本王无关。”

　　李晴拍了拍她的肩膀：“四嫂，辛苦你照看谦儿了。”

　　“公主殿下客气了。” 陆清禾微微颔首，蹲下为皇长孙擦干眼泪，随后牵起皇长孙稚嫩的小手，缓步迈进灵堂。

　　灵堂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呼吸声。

　　陆清禾没法忽视灵堂内摆着的的棺木，只好对着棺木简单了行了一礼。

　　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皇太孙虽然懵懵懂懂，却也有样学样，对着面前的灵棺恭恭敬敬地行礼，稚嫩中透着几分认真。

　　两人简单地行礼后，陆清禾扶着皇长孙坐在一旁的蒲团上。

　　陆清禾本来是想给皇长孙讲几个寓言故事的，但还没开始，就听见顶上传来一阵又一阵木头响动的声音。

　　她曾经也是一个手艺人，这种木头吱呀的声音她很熟悉。

　　陆清禾不禁朝顶上望去。

　　不等陆清禾反应过来，就看见一根粗粗的梁木转眼就要从灵堂横梁上坠落，眼见着就要砸向蒲团的方向！

　　怎么回事？！

　　陆清禾来不及想太多，脑海里只有皇长孙稚嫩懵懂的脸。

　　他还那么小，也没有父母……

　　这一个瞬间，陆清禾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力气，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在梁木坠落的瞬间，猛地扑到皇太孙身上，从旁边翻滚过去。

　　轰隆一声，梁木已经砸在两人方才的位置，碎木飞溅。

　　陆清禾抱着皇长孙重重地摔在地上，她清晰地感觉到了身体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