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沈凌那 ...
-
沈凌那边，从被阴邪缠进幻境那一瞬，神魂持续颠倒在无边朦胧中。
不知这番混沌持续了多久，沈凌现在眼前的景象才算落定。
薄光透过窗纸，空气中浮着朱砂和松烟的淡香，是多年前宗门的符室。
小的时候，宗主只管课业，其他的一概不过问自己的两个弟子，可以说，符灵的生活起居沈凌都有过掌控着手。
年纪尚小的“符灵”没比桌案高多少，小手紧攥符笔，指尖都在用力。不管多少年，这个师弟画符时的眼神总是像个未被世俗惊扰的稚子。
记忆中的符灵说“万物皆有灵”，会给破损的符纸轻轻吹气，好像吹吹就不疼了。
就像现在，“符灵”捧着符纸，眼睫低垂，细声细气，用着孩童语气像在哄一个生灵：“要乖乖听话，保护大家，保护师兄哦。”
“符灵”忽然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只单纯的小羊，他的手握着沈凌的衣角晃了晃，没有半分羞窘，全然是下意识的依赖：“师兄，我画不好，你握着我的手教我好不好？”
“符灵”没有说教教我，他说握着我的手。
真的太像了。
心魔不需嘶吼，沈凌自主沉沦。
沈凌带着一贯的笑，缓步上前，自后轻轻覆上那只小手，将师弟细细的手腕笼罩在洁白掌心下。
一直这样依赖他不好吗？
为什么后来……不经过师兄的同意就长大了？
“凝神，乖孩子。”
是圈定，是教养，是收纳。
全世界都还没有发现师弟的时候，只有他提前拥有了全部。
黏腻画面崩塌，符室不复存，面前的是宗主殿。
沉香袅袅，床幔低垂。
面前的“符灵”长大了，额间象征性的一抹朱砂晃眼，衣衫松松垮垮，唇色比以往艳了几分，是符灵从不会出现的神态。他此刻被一根细细的捆仙锁困在床榻上，好像一只被俘获的艳鬼。
“符灵”轻唤他：“沈宗主。”
语气自然的撒娇，带着无可奈何的依赖。
“好哥哥，你为什么不走过来呢？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符灵”一手勾着沈凌的腰带，笑意盈盈。
就在唇瓣即将相贴的刹那，世界轰然倒塌。
天云宗内魔气冲天，血色染红沈凌的白色道袍。
沈凌站在断壁上，魔气如烟如云，在他身边环绕，他眼神迷蒙，好像还没有从那场一厢情愿的春梦中回过神来。
沈凌声音低哑：“符灵，乱跑什么。”
眼前的人却不再眼波流转，符力自指尖凝聚成冷光。
沈凌的眼睫终于颤了一下。
他迟钝的眨了眨眼，看着“符灵”手里的灭魔符，突然发现自己在发抖。
沈凌自认早就不会有害怕的情绪。所以，元婴期修士也会冷吗？
“你要杀我。”沈凌陈述，语气平静如死水。
“符灵”纠正：“是伏魔。沈凌，你已入魔，我今日才知，你原先的模样，都是骗我们的。”
“你虚伪至极，怎配活在这世上？”
眼神轻蔑，看他的目光还不如自己手底下的废符。
真好，师兄都不叫了。
“这里，”沈凌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动作快点，别扰了刚才的梦。”
幻境核心，沈凌的意识里，所有碎片汇集成一句话：“早就知道，还是留不住。”
留不住梨花，留不住同伴，留不住师弟。
留不住。
“不许伤他——！！”
撕心裂肺的崩溃叫喊几乎将幻境撕裂，那道冲着沈凌面门而去的冷光，被一股蛮横符力生生击碎。
“符灵”像一盏琉璃灯，在环境中存存龟裂。
符灵几乎是踉跄跑过来的，他不管不顾跑到沈凌身前：“师兄，看我，是我，师兄，你还好吗？师兄？”
沈凌想，这又是哪个符灵，哪重幻境。
他只觉得面前的师弟发冠歪的刺目，替符灵扶正时，擦过他发烫的耳尖。
“你也要杀我吗？可以。”
假的也好，骗他的也好，反正他这一生本就活在虚与委蛇里。
沈凌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刚刚在幻境里的那一刻，竟然真的生出了一丝想活下去的念头。
沈凌眼前一黑，下一刻，他整个人被狠狠箍进怀里，力道猛的让他踉跄一步，直接贴死在符灵身上。
无光，无声，只有滚烫的皮肉相贴，符灵的手扣住沈凌的肩背，力道大的好像要将他们血肉相融。
沈凌几乎窒息，呼吸都要借着师弟清晰的心跳声才能稳住。
沈凌的脸埋在那片最脆弱的颈窝，鼻尖萦绕符灵身上的皂角香，视线里一片昏暗，只有两道心跳纠缠在一起，成了彼此唯一的回音。
不像是拥抱，更像是嵌入。
沈凌额头抵着符灵的肩，任由自己被禁锢在一方滚烫。
保持着这个姿势，符灵说：“我是真的符灵，我是真的喜欢师兄，师兄，和我一起活下去，求求你。”
喜欢？喜欢？喜欢？
好痛、好痛。
那痛不在皮肉经脉，在他天生残缺的半颗心脏处，分明空空如也，却在发疯般的求存在。
那样虚痛，那样前所未有的痛，十二年。
十二年。
十二年，沈凌只将情深作了厌憎，符灵误将爱怨读了疏离。
沈凌当然识不出这是心动，此前他将符灵一靠近就这般剧烈的痛感，当成讨厌，当成道心不稳，一滩妒泥。越是克制，越是反反复复记起。恨是在意，爱是本能，近则生苦，远亦难安。
符灵是道心难伏的魔。
是空心苦盼的神。
“……再说一次。”
“我喜欢师兄，我喜欢沈凌。师兄，和我走，我们离开这里。”
执念破。
天裂，光涌。虚妄如琉璃坠地，炸成漫天风沙，两道心跳共振，撞碎天地，寸寸成灰。
幻境，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