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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小河村(5 ...

  •   陆桥迎着沉沉夜色从小河村出来,又转回南山坳里。

      她管不了这些旧日恩怨,只是有两件事觉得很奇怪。一是为什么村里活着的老人谁都没有提起过胡小艾断腿的事?二是为什么在张跛子的记忆里胡小艾摔死的印象比她上吊的印象更加深刻?

      沉入水底,原路返回那个破烂的窝棚。鬼域通道关闭,天已经大亮了。

      张跛子还在睡觉,陆桥趴在窗户上看他一眼,然后转进了最里面那间胡小艾住着的小屋子。

      她从口袋中掏出那几张被水洇湿的纸币一张一张贴在落满灰尘的窗户上,有几道很浅的肮脏的水迹缓慢地顺着玻璃流淌下来。

      掏出剩下的半包香灰,抓一把撒在那几张纸币上面。二者接触到的瞬间,一团蓝色火苗顺势而起,遇水却不灭。

      那几张纸币在火焰里逐渐改变了原本的样子,聚拢一团,结成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晶状小球。

      这东西叫做命珠,是冥界通行的货币。

      来世间走一遭,除过大奸大恶之辈,多多少少都有些功德。大的小的,优等劣等,进入冥界之后全部化成命珠,用以轮回转世,抵消刑期,也可以用来交易。

      胡小艾用命珠幻化成阳间货币用来接济儿子,但不知她是否知道这东西会影响活人气运?越接济,张跛子越是穷困潦倒。

      陆桥把这枚命珠收进掌中,转身走出了这间小屋,穿过院子,从正门离开。

      路上的土被雨水浸软变成泥,又黏又滑。回到住处的时候,她的一双鞋早就已经脏得不成样子。

      蔡凤华正在做早饭,透过窗户看到她立马皱着眉头冲出来问她:“小陆?你这么早出去干什么?”

      “好多材料堆在院子里,我去找东西盖了一下。”

      蔡凤华知道她是说村尾那间院子,“那你叫我们啊,你一个人去了?你这孩子!”

      一边说着一边拉她进屋,给她找干的毛巾擦拭水迹。

      “两个暖壶里都是热水,你提去你的房间里洗一下,换身干净衣服,要不然感冒了。”

      陆桥笑着应下,进屋很快将自己收拾打理干净。

      因为昨夜下大雨的缘故,今天不用去放羊。王权德拌好草料进圈喂羊的时候,发现那只怀孕的母羊有了要生产的前兆。

      一直到傍晚,焦躁不安了一整天的母羊终于正式进入生产环节。因为这只母羊身体一直比较孱弱的原因,王权德和蔡凤华两个人都守在跟前,随时准备上手助产。

      陆桥被这股紧张的气氛感染,在院子里不停踱步。

      一直到夜里十一点多还是不见小羊出来,母羊已经没了力气,颓然倒在干草堆上发出微弱的叫声。

      王权德便熟练地上手去掏,蔡凤华和陆桥一起制住母羊不叫它乱动。三人配合,终于在夜里一点钟的时候接生出两只小羊羔。

      两只羊羔都是出乎她意料的小,几只小小的蹄子胡乱扑腾,挣扎着要站起来。陆桥学着蔡凤华的样子轻轻地将其中一只抱起,掏出它口中的黏沫,然后凑近母羊让它吮吸到初乳。

      夜里太冷,吃过了奶的小羊羔是要被抱回屋子里的。因为这只母羊产后状况不太好,蔡凤华把自己手里的一只小羊羔也给她,示意她先抱回屋里去,他们还要照料一下母羊。

      她一手一个,把它们揽在臂弯里,轻轻贴在胸前,快步走进了烧着暖烘烘炉火的主屋。

      两个小东西被放进炉边早就铺好厚厚一层毯子的箱子里,陆桥就蹲在一边,一动不动地看,伸出一只手指慢慢地抚摸它们身上软软的毛。

      母羊生产两周后,老房子的修缮工作终于结束。陆桥重新买了基础家具收拾归整好的当天夜里,大约一点钟,她在睡梦中突然听到一声凄厉惨叫。

      几乎同一时间,天边响起一道惊雷。陆桥猛然翻身自炕上坐起,披了外套下炕,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屏息凝神地听外面的动静。

      大概两三分钟后,她听见接二连三的叫喊声响起。

      那些声音不似正常人,含含混混,听不真切。

      陆桥靠在门板上叹了口气,是阴差拘魂。过了今晚,小河村这个鬼域就不复存在了。

      正想着,又听见炕头上放着的手机震动起来,陆桥抓起来一看,居然是那边的号码。

      “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低沉嘶哑的声音:“域主往你的住处去了,小心点。”

      说完这句,电话就挂断了。

      陆桥捏着手机缩回被窝里,不知何时窗外又落起雨来。雨点子啪嗒啪嗒砸落在窗玻璃上,吵得她有些心烦意乱。反正睡不着,索性打开手机靠着枕头看电影。

      一部校园爱情片,情节曲折程度堪比西天取经。在男女主的鬼哭狼嚎中,陆桥听见窗户上的雨滴声变了。中间那一块没声了,好像有什么东西趴在上边遮住了落下的雨点。

      陆桥眯着眼睛往那边看,屋里没有点灯,借着手机屏幕上那一点光亮她看见紧紧贴在窗户上的一双眼睛。

      没有瞳孔,只有眼白。

      屏幕里的两个演员还在面对面嘶吼,陆桥和窗外那东西只静静地对望着,宛若两具石塑。

      俗话说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她毁了人家辛辛苦苦搭建起来的域,要是没被发现还则罢了,一旦被人家找到,那绝对是不死不休。

      窗外这东西不是胡小艾,陆桥关掉了手机,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一般的黑暗。

      屋里的气温一点点下降,很快陆桥就觉得自己手脚都被冻得发麻。她拢起披散在耳边的头发,拿一个黑色的发圈绑起来,几乎同时有两滴液体落在了她的脖颈处。

      腥臭的味道。

      说实在的她真不愿意跟这些东西动手,不为别的,实在是这玩意儿太恶心。老是跟你搞生化战,这谁受得了?

      陆桥掀开被子翻身下地的同时手里已经握住了刀柄,站在地上一仰头,整个屋顶全都被一层浓稠液体覆盖。那层液体缓缓蠕动着,时不时往下掉落几滴,陆桥接在手里仔细一瞧,原来是被剁得细细的肉泥。

      她翻手将手中的刀往上抛去。只见刀刃所过之处,燃起一缕缕幽蓝火光,那液体遇火即散,不出两分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陆桥知道,这只是个小小的试探。那东西在探她的修行如何,探她是走哪门哪派的路数,好决定出什么杀招对付她。毕竟是那么大一片鬼域的主人,少说也修炼了百十来年,又不是那些脑袋昏昏的小鬼,只知道红着眼睛闷着头乱咬乱杀。

      不到十米外蔡凤华和王权德两口子的屋里突然传出些响动,陆桥嗤笑一声:“得了得了,明天天亮之前就算是大罗金仙上身他俩也醒不过来,冥府办案子拖了阳间的人下水还得了?”

      黑暗里的东西被陆桥的笑声激怒,一捆粗如手臂的发丝缠绕在一起直直戳向她的眼睛。陆桥把整个身子向后折,一只手狠狠攥住那捆头发往下一扯,另一只手反手挥刀将发丝尽数斩断。耐心告竭,斩断发丝后她整个人飞身而起向着左前方扑过去,下了狠劲,刀刃插进墙里足有近十寸。

      只听黑暗里响起一声惨叫,但那叫声虽惨却十分短暂,想来没有插中要害。

      陆桥连一丝迟钝都没有,立即抽刀换了方向去砍,接连砍了十几刀才停。原先那有一人高的东西缩成了半米左右,远远地趴在房梁上,一双眼睛怨毒得瞪着陆桥。

      也不怪它实力不够,先前从阴差手底下逃脱本就受了重伤,哪料到陆桥会是这么硬的茬子。不能缠斗太久,阴差随时会赶到,届时它必死无疑。

      陆桥站在地面上仰头看它,嘴角噙着冷笑:“你那鬼域里的时间乱七八糟的,胡小艾究竟是怎么死的?”

      那东西不说话,视线却逐渐下移到陆桥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上。那里正有血滴滴答答地落下来,是刚才被那些发丝给割伤的。

      陆桥见它不说话,心道一句无聊,脚下发力就要往房梁上跃去。

      谁知就在她起跳前一秒,那东西发出一阵短暂的“咔咔”声,像是在清嗓。

      “想——看看——吗?”

      陆桥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眼前忽然弥漫起一层血雾。模模糊糊的有几个白色人影闪过,看身形,是一个年轻的女孩被一个男人扯着头发在地上拖行,另一个女人在二人身后哭喊。那年轻的女孩被拖回房中,男人转身从房间里出来,顺手抄起立在门口的扁担,朝那哭喊的女人身上砸去。十几扁担下去,女人被打得匍匐在地上,像垂死挣扎的牲畜。

      血雾里的画面还在不断变化,那女人趴在地上许久,终于动起来。她的腿断了,只能满院子乱爬,洗衣做饭甚至上厕所都只能依靠瘦弱的双臂支撑整个躯体完成。

      时间不知道来到了哪一天,院子里堆着厚厚的雪,女人拖着沉重的身躯去窝棚里捡柴火,地窖的盖子打开着,连陆桥也没看清她是怎么掉下去的。地窖的深度不足以摔死人,真正要了她命的,是她怀里抱着的那几条木柴里,有一条上面楔着两根锈迹斑斑的铁钉。

      蹉跎半生,颓然惨死,她怎么肯甘心。

      陆桥只觉得心中空空的,茫然地感受到一丝疼痛。

      那黑影又开口道:“我们——交易,我送她回去,她用——张原来换。”

      话音落,血雾里的画面陡然间发生变化。女人挨了打,却不致残疾。在家里那个红木箱子被抬出去的晚上,她面无表情地往男人的饭碗里添进去一小撮粉状物。日子一天天重重复复过下去,男人的身体越来越差,渐渐病得无法起身,终于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咽了气。

      而那女人,被一团黑影笼罩着,如同提线木偶般将自己挂上房梁。

      陆桥终于拼出这个故事的完整版。胡小艾在第一次死亡之后跟这里的域主做了一个交易:域主送她回到没有残疾的时候,保住她完整的身躯,她则毒杀张原,把张原的灵魂献祭给域主。

      这当然是一场骗局,死而复生这四个字本就是痴人说梦。所谓逆转时空,只不过是那域主在有限范围内狡猾地钻了规则的空子,以此诓她犯下杀孽。从此之后胡小艾只能被困在鬼域里不得往生,用自己的灵魂作为鬼域的支点,滋养这片鬼域。

      那鬼域里时间复杂,同时有许多个时空重合在一起。每只魂魄的记忆都停留在自己死前的一段时间里,这段时间依旧是流淌的,直到他们再一次迎来自己死亡的时刻。这时他们就会被鬼域短暂地送出去,等到时间重置,再吸纳他们进来。他们被送出鬼域时,记忆短暂恢复,但那时间实在是短的可怜,对胡小艾而言只能仓促地将自己的命珠幻化成钱钞留给儿子。在这世上她唯一放不下的,只剩下这个天生智力有缺又跛了一只脚的儿子。

      陆桥静静地立在地上,等待着眼前的血雾散开。直到这时,她才发觉自己左手掌心里密密麻麻泛起疼痛。

      她低头去看,左手掌心里无数发丝从血肉里长出来,正在顺着她的小臂往上蔓延。

      陆桥用刀刃去烧那些发丝,但那发丝上沾了她的血,一时竟烧不断了。眼看着那些头发已经要快要把整条手臂缠满,陆桥收起长刀,取下戴在右手食指上的一枚戒指。

      那是一枚骨戒,戒面一指宽,没有镶嵌其他任何材料。内外两圈,外圈戒面平整,内圈戒面上用极为精巧的工艺雕刻着两条纠缠在一起的巨蟒,两条蟒蛇的尾巴尖端抵住外圈,脑袋则紧紧挨在一起。

      陆桥用这枚戒指,抵住自己的左臂内侧,咬牙使劲往下一划,一直刮到掌心才停。戒指所过之处,皮开肉绽,那些头发也随之断裂化为飞灰。

      整条左臂顷刻间血肉模糊,疼得陆桥一瞬间脑袋嗡嗡作响。

      这过程实则只有短短几秒钟,她颤抖着手把那枚戒指重新推进自己的右手食指根部,再一抬眼,眸中已是杀气弥漫。

      院中却忽然响起清脆的一串铃铛声。

      阴差到了。

      那黑影耸然一惊,就要往屋外逃,只可惜刚一溢出窗户陆桥就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看来今夜之事已然落幕,她眼中血色褪去,兀自开了灯去包里翻找纱布。

      院中的嘈杂声渐歇,羊圈里传来几声小羊“咩咩”的叫声,那只半人高的黑狗也紧跟着狂吠了一阵儿,又没了响动。

      凌晨三点,长长的一夜,才过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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