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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小河村(4 ...

  •   从周遭大体的景象来看,这里还是小河村。但从远处那一排陈旧错乱排列的土坯房和四周光秃秃的荒滩中一小块一小块的庄稼地来看,这里又不完全是小河村。

      陆桥爬上岸,先转身朝山坡上走。

      山里的景象倒是没有什么不同,从石头缝隙里长出的一簇簇野草野花判断,大致的季节应该是与现实中一样的。

      南山坡是附近几个村子的公用墓地,几乎家家户户的祖坟都在这里。爬到半山腰,逐渐有一两个坟包映入眼帘,越往上走,坟包越多。

      平坦的地方有一圈圈用石头围起来的区域,里面的坟包排列整齐,互相之间挨得很近。每一个石头圈里面只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家族姓氏。至于这些小土包里面究竟埋着谁,不用墓碑他们的家族后人也都分得清。

      现实中陆桥来过南山坡上不止一次,对山里的情况很熟悉。是以她脚下的步子很快,没有停歇,目标明确。

      这里大部分坟包都在那一个个石头圈里,但也有少部分零散在外面的。东一个西一个,恐怕早就断了供奉。

      翻过一道深沟,在第二道隆起的山坡上,陆桥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

      那是一个孤零零的小土堆。

      她盯着那个小土堆看了几秒,右手往上一举向后半翻,凌空做了一个抓取的动作。随着她的手紧接着往前一抽,一柄一米多长的大刀骤然间出现在她手中。

      光是刀身就接近一米,通体漆黑,异常宽,看上去极为笨重。刀柄是暗红色,较之一般的刀柄更长,有轻微弧度。

      抽出刀,女孩身上那股一贯闲散的气质立时沉寂下去,半敛眼睑,眸中有森森寒气弥漫。

      巨大的刀身凌空翻转一圈后垂直插入那个小小的土堆里。

      陆桥用的劲儿不小,但却没有失了度。接连两刀之后,这一处土堆被彻底挖开,露出了埋在地下的东西。

      一副红棺。

      说它是棺材纯粹只是因为里面盛了一具尸体,因为就它本身而言只是一个旧式红木箱子而已。

      棺中的女尸虽然已经开始腐烂了,但面容仍依稀可辨。陆桥用刀尖轻轻挑起女尸身上的衣物,被遮挡的皮肤上有纵横交错的伤痕。

      她眼睛半眯着仔细端详女尸容貌,终于确定了这就是张跛子家里那张老照片上,一家四口之一。

      ——张跛子的妹妹,张春华。

      张跛子的大名叫张秋实。春华秋实,多么生机勃勃的名字。

      这个小坟包,在另一边的现实世界中也是存在的,只不过那边的红木箱里只剩下几小块骸骨,无法辨认身份。

      张春华的灵魂已经不在世间了,陆桥确认了她的身份之后将这个坟包原样堆起来,随即在一旁盘腿坐下,为棺中人诵了一篇往生咒。

      日落西山,风卷残阳。一串串低沉的经文掩进呜呜咽咽的风中,又消失在漫无边际的空旷山野。

      天终于完全黑了,一轮圆月稳稳地悬挂在天穹,照映着寂静的荒山。

      陆桥念罢经文,翻起身来往山下走去。遥遥的,看到远处的小村庄里亮起一片灯火。

      脚下是遍地乱石,她却走得很稳当,步伐又轻又快,只不过半个多小时就来到了村尾。

      那个小院子里一片漆黑,门框上挂着一把笨重的大锁。陆桥绕了一圈儿,四面院墙完好。

      她也没进去,顺着尘土飞扬的村道往张跛子家的方向走。路上偶然间遇到几个蹲在院门口玩耍的小孩,其中有两个身上穿的还是上个世纪末期的旧式小衫。看到村子里来了陌生的面孔,孩子们有点好奇,用余光偷偷打量这个穿得奇奇怪怪的大姐姐。

      陆桥抿着嘴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五颜六色的糖果,招呼他们过来。

      有的小孩胆子小,躲在门后眼巴巴地看着;有胆子大一点的孩子,看见糖果就两眼发亮一拥而上,将陆桥围在中间。

      陆桥给他们分了糖,逮住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小孩儿揽进怀里,半骗半哄地问道:“你叫什么呀?”

      小孩儿忽然间害羞起来,小小声回:“我叫张小树。”

      “那你今年几岁了呀?”

      “七岁了。”

      小孩儿说完,抿着嘴巴笑,忽然听到屋子里有人喊,扭动着身子从陆桥怀里挣扎出来,一溜烟跑远了。

      围在她身边的孩子们见她口袋里再也掏不出糖来,眨巴着眼一哄而散,像是一群刚刚出笼的小鸡仔,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陆桥假装没有看到他们身上各式各样的伤口,也假装没有看到张小树那一侧血肉模糊的脸颊。其中有两三个小孩浑身湿淋淋的,行走蹦跳之间地上落下一滩滩水迹。

      这些孩子,有的葬在南山坡上;有的长眠于水库河流底部;还有的不知道最后睡在哪里,沾染了一身的泥污草屑。

      终于摸到了张跛子家,站在院门口,陆桥听到屋子里传来一声连着一声的男人的咳嗽声,几乎没有间隔。这一阵撕心裂肺的喘咳声中间,还夹杂着男人的骂声和女人怯怯的低语。

      陆桥将整个手掌贴在门上,一点点用力,门板丝毫未动。她一路走来时就发现村子里但凡是住了人的小院儿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不能轻易入内。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香灰,倒一点在掌心。紧接着咬破舌尖,吐出一点血沫,与那一小撮香灰掺杂在一起。指尖轻沾,涂在眉心、耳后、喉间。

      收好那个纸包,再一推门,那道无形的阻力消失了。

      陆桥将门推开一条缝儿,悄无声息地挤进院子。院内没有亮灯,只有主屋和伙房里透出光亮。她贴着墙边往里走,趴在主屋门口侧着身子往里张望。屋子里是和那边几乎一模一样的摆设,唯一不同的就是看上去干净些。

      炕上,一个男人盖着被子靠坐在窗边,眉眼跟张跛子有点像,但明显更体面。他一只手端着烟斗,明明已经咳得快要上不来气,还是不肯少吸一口。

      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本快要散架的旧书,在烟雾缭绕中眯着眼睛瞧。时不时冲着窗户外面发脾气,嘴里骂着什么“动作慢”“还没好”“老子快饿死了”之类的。

      男人没有察觉到门外多出来的一双眼睛,一心只惦记着自己的肚子。

      陆桥弯下腰,顺着窗沿底下溜过去,来到紧挨着主屋的伙房。伙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她往里看了一眼,眉心瞬间蹙起。

      是那个残了两条腿的女人。

      灶台太高,她够不着,只能狠命地撑着台面把自己搁到摆在灶台旁边的一个长条木凳上。坐也坐不稳,一只手撑着台面,一只手往出盛饭盛菜。

      女人此时不再披头散发,干净的面容露出来,正是张跛子家里那张合照上的另一个女人,张跛子的母亲——胡小艾。

      胡小艾将那两碟菜同着两碗粗粮饭搁在一块厚木板上,一边推着那个木板往前,一边艰难爬行。

      门外的女孩翻身上了房顶,等到胡小艾终于爬进主屋之后才轻巧跳下。

      屋内,男人端着碗在炕上狼吞虎咽,女人趴在地上安静地进食。

      咒骂声停歇了,屋子里只剩下碗筷偶尔相撞的细微响动连同着不断的咀嚼吞咽声。

      正对着门口的那面墙上,一模一样的位置,有一张全家福。

      里面没有张跛子。

      *

      夜空中那轮圆月晕开莹白的光圈,柔柔的月光垂洒在这一片小小的村落。没有被月光笼罩住的远方,是无边无际空空荡荡的黑暗。

      陆桥的工作其实到这里就差不多结束了。

      她找到一条可以通往这片鬼域的通道,手腕上持续不断的灼烧痛感让她确定这是一片没有经过冥府认证的,悖于人间气场的鬼域。

      她不需要再做其他的事情,将这里的情况报给冥府即可。至于这片鬼域是谁构建的,通过什么力量来运行,那不关她的事儿。

      谁的冤、谁的债,她也管不了。

      陆桥用自己的血在门板与门框的夹缝中轻轻涂抹出一个印记,这个记号在鬼域中无法被任何力量抹去,它会一直留在这里。即使有一天鬼域位置变动,通道关闭,阴差也能够通过这个记号确定具体的位置。

      做完这些,她静静地退出了这个小院,绕着这个村子慢慢地转了一整圈。

      每一家亮着灯的房子,都是支撑这片鬼域存在的支点。小河村这片鬼域,形成的根源就在于曾经住在这些房子里的逝者到死都无法放下的执念。这些执念跨过了阴阳两界,将她们的灵魂困死在这里,永远无法解脱。

      这鬼域中除了像胡小艾这样的鬼魂,其余的例如张跛子的父亲、村子里那些孩童,都只不过是一道虚影。

      顺着谁的通道进来,就来到谁的时间里。

      陆桥在等待这一条通道开启之前,近半个月的时间里,同留在村子里为数不多的每个人都有过或多或少的交谈。

      许多尘封的往事,最后的最后只能在这些旁观者脑海中留下一点点浅浅划痕,也只能从这些旁观者嘴里听到只言片语。

      她将这些许许多多的故事拼凑在一起,勉勉强强拢出一个大致的形状。

      一九六零年初,胡小艾经人介绍嫁给了张原,嫁进了小河村。

      张原是煤矿工人,在小河村里还算是有几分体面。可惜结婚不久,张原就本性暴露,经常对胡小艾又打又骂,即使她接连为他生下两个孩子都没能改变得了这种状况。张跛子十岁时,张原因为严重的尘肺病而不得不离开煤矿,从那之后家里的经济状况一落千丈,入不敷出开始变成了生活常态。张原的脾气也更加暴躁,动辄便对妻女打骂,张春华因为受不了父亲的暴戾而几次三番想要离家出走,可惜最后都被找了回来。

      张跛子十九岁那年,张春华十七岁,她计划了又一次的逃亡——跟一个每年夏天都会来村子里卖瓜果的外地人交好,偷偷藏在他的三轮车上离开村子。可惜,几天之后他们就在另一个村子里被逮到,张春华几乎是被一路拖回了家。几天后,她在家中离世。没有举行什么丧葬仪式,张原带着儿子将她连夜埋进了南山上的一处荒坡,远离张家祖坟。直到半个月后,张春华的死讯才在村子里传开。

      有人猜她是受不了流言蜚语自尽了,但也有人猜测是被张原失手打死。

      众说纷纭,但没人报警。毕竟这是别人的家事。

      张春华离世一年后,张原病逝,胡小艾上吊身亡。从此只留下张跛子一个人浑浑噩噩地活在世上。

      村子里年迈的老人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跟陆桥说:“——那一家子可算是消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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