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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狗东西,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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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澜是被一阵连绵不绝的敲击声唤醒的,那声音就在耳边,像是故意敲给她听。
“哪家的和尚在念经?”
她声音不大,林溪正在捣药的动作一顿,紧接着更用力地往药钵里碾去,听这动静估计是想现在就超度了她。
这一觉睡得差强人意,江澜醒来时屋子里很静,双眼重若千钧,挣扎了许久才掀开一条缝隙。
好久没看过晨光了,竟然觉得有些刺眼。
空气里还有一股新鲜的药草味,这味道很熟悉,似乎多年前,第一次和林溪相见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么一副场景。
江澜望着屋顶有些出神,就听见身侧不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她缓缓转头望去。
林溪就坐在靠窗的石凳上,她垂着眼,指尖正捻着一株新鲜的草药。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留下一张清冷素净的侧脸。
活像欠了她钱——江澜当年就是这么评价的。
药钵碾转的动静在这个小小的茅屋里回荡,人的呼吸是会变的,林溪在她还没睁眼就知道她醒了。
她没有抬眼,专心致志顾着手上的东西,像是随口闲谈,“感觉如何?”
江澜这才张嘴,只是喉咙干涩得很,半晌才挤出一句沙哑得不成样子的话,“感觉还行……多谢姑娘。”
说完自己先听得嘬牙花。
林溪摆了摆手,依旧没拿正眼瞧她,她挑拣捻药的动作未停,“举手之劳,倒是你,既有不妥,为何不说。”
江澜:“习惯了。”
林溪有些捻不下去了。
屋里又陷入了沉默,只窗外那几只聒噪的鸟雀在树梢叽叽喳喳,江澜躺在榻上,她能感觉到林溪的目光,偶尔会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不带温度,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怎么看都不能久留了。
过了许久,林溪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碾好的草药放在一旁,缓缓抬眼,目光直直地落在江澜的脸上。
“你体内的毒,应来积压已久,并非一朝一夕所致。”林溪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句句都戳在要害之上。
“是何时中的毒?”
来了。
江澜像是没料到她要问这个,露出几分茫然,不慌不忙地开口,“记不不太清了,大约是一年前,意外误食了毒草,醒来之后,便失去了所有记忆。”
“那这一身伤,又是怎么回事?”
“这说这个啊。”她抬起尚处于伤残状态的左臂,“可能以前是做过什么危险营生,不过姑娘放心,现在金盆洗手一心向善了。”
林溪的目光,在江澜说完那一刻,缓缓冷了下去。
她的脸色很难看,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江澜,看着她这副故作茫然的神情。
想起昨夜给她包扎伤口时看到了的,那不是一双正常的手臂。
从手腕到肩头,衣服能遮住地方,层层叠叠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旧的疤痕早已结痂,新的疤痕还泛着淡红,与旧疤交错在一起,应该是是旧伤还没愈合新的就添上去导致的,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那些疤痕形状规整,大多是利刃划过的痕迹,一看便知,凶手是同一个人。
这些绝非一年半载能形成。
失忆?
一年?
好一个鬼话连篇。
姓江的嘴里没一句真话,早知道不如不救。
林溪的指尖缓缓攥紧,指甲死死抠着掌心的皮肉,看着她这副模样,一股难以抑制的情绪,瞬间冲上心头。
恨不得把她丢出去,又恨自己不争气,到底要在同一个坑里摔几次才肯罢休。
林溪的面色越来越冷,实在没得发泄,只能转身走向墙角的药架,她拿起墙上挂着的竹篮,动作利落地拿起药锄,没有再看江澜一眼。
“我去山中采药。”
话音落下,木门被轻轻推开,林溪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只留下一道冰冷的背影。
江澜躺在榻上,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算是糊弄过去了吧。”
这小丫头没了七年前那乖巧的模样,脾气也变得阴晴不定…
直到傍晚,林溪才回来,背篓里装的满满当当的,江澜虽然认不全药材,可看着背篓里的东西,忍不住开口问。
“这是…药材?”
林溪放下篓子拍了拍衣服,“给你止血用的。”
那玩意儿,不是马草吗。
不对劲。
江澜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从铺着粗布褥子的木板床上慢慢起身。她的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屋内某种未知的平衡。
只是双脚刚一落地,江澜便觉得膝盖一软,腿也不受控制朝着地面滑去。
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扶住什么,指尖慌乱地在空中抓了一把,另一双手伸过来托住了她。
“江姑娘不必行此大礼。”
江澜借着她的力气站稳身体,才后知后觉装作奇怪地样子,“我没说我姓江啊。”
林溪没应声。
江澜又自顾自开口,“姑娘,其实我觉得好多了,我还有要事,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真想把她这张破嘴缝起来。
“江姑娘这般着急走,是在怕什么?”林溪收回手,目光冷沉沉地落在她身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好歹我也救了你,两回。”
林溪伸出两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喝了我的药,受了我的照顾,怎么这就要走?”
“既受了救命之恩,就该好好报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江澜依旧苍白的面色,“不如在此处多养几日,等身子稍稍恢复,再走也不迟。”
没出息…
江澜撑这几天已经是极限,再相处下去只怕要出事,“不敢再劳姑娘费心,都说大恩不言谢,将来若有机会,我定会好好报答。”
这人软硬不吃,林溪怎么也拦不住她,看着她一瘸一拐往外走。
早春山里的寒意还很重,山风鼓进她的衣袍,吹得两袖纷飞,看起来摇摇欲坠的,但江澜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而屋内,林溪看着她踉跄离去的背影,袖子里的手攥成了一个拳头,眼底的神色几乎快把她割裂了。
当年她也是这样,头也不回就走,任林溪如何挽留,她也没停下一步,石头都没她的心硬。
江澜沿着这条小路走到尽头,再往前就走不动了,这漏斗似的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想来离入土为安也不远了。
风中带着一股明显的土腥味,要下雨了,她体力不支,耳朵也在嗡嗡作响,尚能思考时她往四周看了看,想着晕哪儿能舒服点,还没找到合适躺尸的地方,人已经开始东倒西歪了。
这药王谷的大门到底是藏在那个犄角旮旯里啊。
江澜不管不顾朝着旁边一块突出的山石那儿摔过去,正想大睡一场,有人扯住她的肩膀。
惯性叫她转了个圈撞到对方身前,林溪一脸悲喜莫辩地盯着她。
“你要在这儿喂野狗吗?”
这个姿势看起来有点暧昧,江澜一下子没缓过神来,没想到林溪先松开了手,这会儿就真的摔她身上了。
江澜只觉得太阳穴在抽动,边站边往后挪,脚跟一踉跄又差点给自己绊一脚。
她靠在山石上,把气喘匀了才干笑一声,“见笑了,昨夜没睡好,就想偷懒歇一会儿。”
林溪现在听她说话就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能不当真就全当是假的,“你身上的伤...”,她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就会去看江澜,只是头刚侧过去,又忽然挪开。
一看她就来气。
“你身上的伤是小,可这让你扒皮抽筋的毒是大。”
“你来这儿,是想进药王谷吧?”
药王谷三个字一出来,江澜的垂在身前的手指蜷了蜷,她忽然想到林溪以前对草药不太精通,但这次再见,无论是对治伤还是辨药,似乎,都很有心得。
一个更不妙的猜想跃然于眼前。
江澜僵硬的抬起头,皮笑肉不笑地问她,“难不成,姑娘你......”
"江姑娘不会以为,随便遇到个人,就是药王谷的医师吧?"
林溪嗤笑,言语间多了些挖苦她的意思,江澜听完反而松了口气,头一回感谢自己的破运气。
不过她对好坏的定义似乎有歧义。
“我不是药王谷的医师,而是药师。”
谁教她的说话只说一半,江澜按住自己越来越疼的头,仿佛青天白日里,有几个看不见的雷劈在她脑袋里,她虽然没有再说话,但念头转得飞快。
所谓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凡事讲究能屈能伸,这劳什子药王谷不去也罢。
林溪瞧她一直低着头,手指用力掐着两侧太阳穴,她的气息逐渐变重,呼吸也短促起来,山风刮过,她撑着头的的那一截袖子滑下去,露出那些横七竖八的伤疤,林溪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她听见江澜忽然长长吐了一口气,然后这人的气息变成了比之前悠长的状态。
江澜懒得再纠缠下去,一改常态地收起面上那副表情,撑着山石站定,她比林溪要高一点点,所以看过去的时候,眼神是微微向下的,从林溪这个角度对上她的眼神,多少有那么点不近人情的味道。
“我对药王谷没兴趣,对你自然也没有,不要再跟着我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也不在意林溪是什么反应,步子迈得很快,仔细看的话甚至还有些仓皇,林溪转过身死死盯着她的背影。
“狗东西,不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