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心蛊》扶周

1、第 1 章 她是中毒

　　药王谷坐落于云雾山脉之中，绵延数百里的山脉线隔开了中原与南疆。

　　此时正值孟春时节，林溪下山时，袖口还沾着些没掸干净的泥土。

　　今年的雨水有些多，药园里许多药材根系都泡坏了，她只能先下山去挑些成药。

　　看天色今日还会有雨，林溪加快了脚步，行至山脚有熟悉的村民与她打招呼，她正要回应，可目光扫过刚才转角的那道身影，脚步便猛地顿住。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那背影不会错。

　　林溪在原地站了许久，刚才与她招呼的村民见她走神，还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算了算了，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纵然以前有执念，现在早都消散了，还是少管闲事。

　　林溪抬脚继续往镇上的方向走去，可刚走了没几步，脑子里又想起刚刚那一瞥，与她记忆中的模样判若两人。

　　过得不好也是活该。

　　可这么想着，双脚却不听使唤似的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不多时就追上了那人。

　　江澜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务必做到脚踏实地，林溪远远跟在后面，看着她似乎是要往谷内的方向去。

　　她去那儿做什么？

　　往前去是山脚的密林，遮掩的东西多了，林溪便凑得近一些。

　　江澜穿着一身深色的束袖袍子，林溪竟然一下子说不出来那是什么颜色，怎么还有人能把黑色的衣裳洗得发白。

　　这时节乍暖还寒穿的还是厚衣裳，可林溪仔细一看，这人未免太单薄了，连衣服都撑不开，衣裳下摆还沾着山路上的草屑，显得有些凌乱。

　　就是脊背绷得笔直，远远看着时，觉得她步子踩得稳，离近了看其实每一步都是因为踩不稳。

　　江澜的肩背微微发颤，却又执拗地一步步向前，不肯停歇，也不肯依靠旁物。

　　“怎么现在跟纸糊的一样…”

　　行至一段陡峭石阶时，江澜终于撑不住，伸手扶住一旁枯老的树干，她身上衣服的颜色和枯树干很相似，乍一看还真分不清哪个是树哪个是人。

　　林溪立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转身离开。

　　山雾越来越浓，快要下雨了，再去药铺估计也来不及了。

　　雨未至，倒是天色先黑了下来，夜色如墨，山间的夜晚可不好熬，寒风像刮骨刀一样往袖口缝隙里钻。

　　江澜找到了一个山洞，此时正蜷缩在洞中的角落，浑身冷汗早已浸透了单薄的衣袍，紧贴在她的背上。

　　那敲骨吸髓的剧毒又发作了，这么多年来阴魂不散，一天都没个消停。

　　这些年她也曾叩开无数良医圣手之门，各类奇花异草尝尽，可解毒之法依旧遍寻不得。

　　只找到个旁门左道的放血之法，她中毒已深，血肉里都是毒，找不到解药就只好用这法子苟延残喘。

　　虽然来此地之前听闻药王谷百年前就避世了，江澜还是想来撞一撞运气。

　　不过，她运气一向不太好。

　　这一次毒发太过猛烈，四肢百骸像是在被千刀万剐，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连呼吸都在发抖。

　　江澜撑着颤抖的手，摸出腰间那柄短刃。

　　还得是老办法。

　　寒刃刮过皮肤，基本上没什么痛感，这刀也算是老伙计了。

　　毒血离体是能减轻疼痛，可对她来说还不够，江澜原想在右臂上再刮一刀，但是手臂放血速度太慢了，这样下去等压制毒发，这只手都能削成骨头棒了。

　　得找个放血快一点的地方。

　　林溪眼看着她划开自己的手臂，任由鲜血直流，眉头越皱越紧，权衡着如果自己不上前阻止，她流血而死的可能大不大。

　　她盯着那只手臂又开始走神，却见江澜朝自己的颈脉那儿按了按，像是在找什么。

　　林溪怎么也想不到，这疯子是要用刀去割。

　　江澜的短刀抵在颈侧，下一刻鲜血已经涌出来了，那血带着骇人的黑紫色，沾湿了衣襟，滴落在冰冷的石地上，散发出淡淡的腥甜与剧毒的寒气。

　　剧痛和意识一起飞速抽离，江澜的视线渐渐模糊，她干脆闭上眼——终于…

　　舒坦了。

　　这是她陷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

　　不知过了多久，江澜还未睁眼，一缕清浅的药香钻入鼻腔，浑身剧痛短暂地一扫而空，颈间的伤口传来微凉的触感，有人为她上药包扎了。

　　难不成是山里的野人吗。

　　她艰难转头往旁边看去，入目是简陋的草屋屋顶，上头还漏着一个洞，再往左，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澜的呼吸似乎停顿了一下，这野人怎么这么眼熟。

　　糟了，不是野人是熟人。

　　林溪似是察觉到动静，缓缓转过头，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那眼神如同看着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醒了？”

　　林溪将研磨好的草药端过来，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伤得很重，伤处虽已处理，却还需服药休养。”

　　江澜借着行礼别开眼，避开她的目光，声音沙哑干涩 ，“多谢姑娘。”

　　姑娘。

　　林溪握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指尖泛白，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

　　“你不认得我了？”

　　江澜适时流露出疑惑的神色，林溪打量了一下她却没有追问。

　　只是将药碗放在床头，依旧是那副模样，淡淡道，“路过此地，见你重伤，顺手相救而已，不必多想。”

　　说完，她便起身放下药碗，脚步平稳地走出草屋，没有回头。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屋内的视线。

　　江澜缓缓转过头，望着那道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颈间的伤口尚在隐隐作痛。

　　本以为不会再见了，结果偏偏在这里遇上，什么叫冤家路窄。

　　而屋外，林溪靠在斑驳的木门上，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成了个拳头，深深呼出一口气。

　　她看着门外方才为江澜清理伤口的纱布，上面沾满了黑紫色的血。

　　这血，不对劲。

　　人也不对劲，昨夜她自伤的模样，绝非寻常伤病。

　　一连几天，江澜心底的焦躁愈加翻涌。

　　无奈她的伤尚未愈合，四肢依旧绵软无力，内力耗竭的她连起身都需扶着桌沿，根本无法即刻离开。

　　林溪自始至终待她生疏客气，不曾提过半句过往，仿佛真的只是路见不平的陌生人，这反倒让江澜稍稍松了口气，强按下心绪，暂且留了下来。

　　林溪看她面色惨白、身形枯槁，只当是失血过多伤及根本，便按寻常外伤之法，熬了补血益气的汤药给她喝。

　　江澜看着那碗还在冒热气的药汤，她从这碗药里嗅到了熟悉的味道，里头全是她不能喝的东西。

　　她体内剧毒早已积重难返，全靠放血泄毒维持平衡，补血如同饮鸩，这碗药于别人是良方，对她来说却是是彻头彻尾的催命符。

　　可为了不在林溪面前露半分破绽，江澜只能硬着头皮，将那碗要命的药饮下，强压着体内渐渐躁动的气息。

　　强忍至夜半时分，江澜只觉五脏六腑骤然被烈火与寒冰同时吞噬，剧毒顺着新生的血液疯狂窜行，比往日任何一次发作都要猛烈。

　　黑紫色的血丝顺着唇角溢出，她浑身剧烈颤抖，骨骼仿佛被寸寸碾碎，剧痛让她眼前一片猩红，理智瞬间崩断。

　　只剩下一个念头，得放血。

　　林溪听到隔壁有动静，闻声进来时，只看见她举刀自刃的动作，下意识去拦，但指尖堪堪擦过刃身，还是慢了一瞬。

　　锋利的短刃再次划破手臂，可剧痛不减反增，江澜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猛地呕出一大口黑紫毒血，身体一软，直直昏死过去。

　　林溪僵在原地，手中还沾着她温热的血，泛着诡异的黑紫色。

　　她到底怎么了？

　　她看着江澜手臂上新旧重叠的伤口，所有的举动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原因。

　　她放血是因为中毒。

　　那她为什么还要…喝我的药。

　　林溪蹲下身，伸手轻轻拂开江澜粘在唇角沾着血的头发，眼底那层刻意维持的生疏冷漠，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她忘不了江澜当年那决绝的样子，此刻与眼前奄奄一息、身中剧毒的身影重叠，像一把钝刀，反复凌迟着她的心。

　　她盯着江澜毫无血色的脸，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沾到的毒血，心底翻涌的猜测与心绪缠作一团，叫她喘不过气。

　　脑中有许多念头闪过，她一个也不敢抓住。

　　她不能确定这毒藏了多少年，亦不敢确定它何时缠上江澜，更不敢笃定，当年那句淬了冰的“我从未爱过你”，是眼前这噬骨剧毒逼出来的退路。

　　这句话在她心上扎了整整数年，反反复复，快把她扎成一个筛子了。

　　若是自己一厢情愿脑补苦衷，到头来仍是一场自作多情，免不了再一次尝尝这等酷刑。

　　林溪收回纷乱的思绪，压下眼底翻涌的迟疑。

　　她是个半路出家的，虽然身在药王谷，可医理浅薄，昨夜至今全靠细微观察拼凑真相，也不敢再随便给她喝什么药，只能用最稳妥的止血愈伤之药，敷在江澜新旧交错的伤口上。

　　药粉撒到伤口上时，昏迷中的江澜发出一声闷哼。

　　林溪的手顿了顿，“疼死你算了。”

　　话虽如此，她还是放轻了力道，连呼吸都放得极缓。

　　她像是不敢碰江澜，不敢靠得太近，怕又要引火烧身。

　　桌上的烛火噼啪一声，燃落一截灯花。

　　林溪坐在榻边矮凳上，垂眸望着江澜苍白憔悴的面容，她这根刺扎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是不敢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