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小孩》茶言无忌

3、第 3 章 八

　　八月的 A星即便入夜，室外气温仍居高不下，直逼四十五度。

　　夏辰父母带着助理外出公干，家里并未为他配备专属司机。出租车将他放在航站楼外便绝尘而去，短短几步路，额角已沁出一层薄汗。

　　【欢迎来到A星航空楼，祝你旅途愉快。】

　　耳边是广播机械而平稳的播报声，他快步踏入航空楼。中央空调送来适宜的冷风，他一瞬间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过完安检，夏辰抬腕看了眼表——距离登机还有整整三个小时。

　　以如今的星际航行技术，跨星际飞船根本无需提前这么久候机，三十分钟足矣。他来得，实在太早了。

　　一向沉稳自持、张弛有度的夏辰，生平第一次，尝到了慌乱的滋味。

　　他总以为自己最擅长的事，除了考试，便是等待。

　　可今天他在家不过一个小时，便反复看了十次手表。就在忍不住要去看第十一次时，他终于下定决心，提前动身前往航空楼。

　　反正都是等，在哪里又有什么分别。

　　叮——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是宋之郁。“星星仔，你已经走了吗？”

　　“嗯，刚过安检。”夏辰寻了个空位坐下，又瞥了眼时间，距离登机还有两小时五十二分。

　　“我知道你今天走，特意从剧组偷跑出来，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见你一面。下次回来，是不是要等到暑假了？”

　　听见夏辰淡淡一句“应该是吧”，宋之郁在电话那头不满地抱怨：“你说你，好好的A大保送不要，偏偏跑去 K星，以后见一面都难。”

　　“在 A星见你也没多容易。况且你也没考上 A大。”夏辰忍不住打趣。

　　“那不一样，我总归有空闲的时候。”

　　“那你就努努力，争取把业务开到 K星来。”

　　“倒也是。”宋之郁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K星有什么好的。你到了那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别被人欺负了。”

　　夏辰一个 Beta，反倒被一个 Omega时刻惦记着安危，实在有些汗颜。他如今身高已有一米八，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不起眼的少年。何况他是去读书，被宋之郁说得，倒像是去闯什么龙潭虎穴。

　　但他没有反驳，只是一一应下，好声好气哄着对方挂了电话。

　　K星有什么好的，夏辰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贫瘠的十八年里，为数不多的快乐都是来自谢知宴的陪伴。他只是想离自己的快乐更进一点。

　　【前往 K星的旅客请注意：您搭乘的 A2333次由 A星飞往 K星的舱位现已开始登机，请携带好随身物品，出示登机牌，由 23号登机口自助登机。祝您旅途愉快。】

　　终于等来航空楼的播报，夏辰收起思绪。拿起登机牌，步入客舱。

　　从 A星到 K星，四小时航程。这是他人生第一次离开母星，离开他从出生起就一直生活的江城。

　　在此之前，他的生活单调得只有学校与家两点一线。甚至上了高中住宿后，连家都很少回。

　　跨星际航行带来的失重眩晕，像是连续坐了四小时的大摆锤。他想吐吐不出，想睡睡不着，神经突突地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抽离他的神智。

　　下舱后，夏辰蹲在原地，缓了许久。

　　他在心里暗暗决定，将来一定要造出一艘不这么折磨人的飞船，或是研发出能彻底抑制眩晕的特效药。

　　半小时后，反胃眩晕的症状才稍稍缓解。他去洗手间又花了一段时间重新抓了头发，洗了把脸。至少让自己看上去，不会太过狼狈。

　　K星的气候果然与 A星截然不同，天气预报显示当地气温28℃，果然四季如春。

　　他站在航站楼下，拿出手机，心底翻涌的兴奋，压过了最后一丝不适。

　　电话拨通的那一刻，他又忽然生出一丝悔意——K星此刻已是午夜，不知谢知宴是否已经休息。

　　“喂？”

　　电话那头传来谢知宴沙哑的声音，明显是被从睡梦中吵醒，带着几分未醒的慵懒。

　　只这一声，夏辰心头那点愧疚便烟消云散，他忍不住弯着眼笑，又强行压下唇角，沉声道：

　　“你好，买保险吗？”

　　“嗯？”那边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轻响，像是人刚从床上坐起。谢知宴的声音瞬间清晰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敢置信：“辰辰？你在 K星？”

　　因为K星的特殊性，A星无法直接与K星通话，谢知宴几乎一秒钟就明白了夏辰的通话来自K星。

　　夏辰：“是，我在航站楼。”

　　谢知宴：“就你一个人？等着，我去接你。”

　　夏辰：“好。”

　　即将见到谢知宴的喜悦，让他指尖微微发麻，心脏像被小鼓敲着，怦怦乱跳。

　　一想到刚才电话里，谢知宴那副迷迷糊糊的样子，他又忍不住蹲在一旁，偷偷笑了起来。

　　短短半个多小时的等待，竟有些漫长。

　　“夏辰！”远处传来一声呼唤。

　　夏辰抬头，朝着那道身影用力挥手，拉着行李箱快步跑了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谢知宴额前翘起的碎发，带着刚睡醒的凌乱。他心头一软，有些懊恼地开口：“我是不是吵到你休息了？”

　　“没有。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万一我没接到电话怎么办？”谢知宴自然地接过他身上的背包与行李箱。

　　“提前说了，还叫什么惊喜。”夏辰轻笑。

　　谢知宴也跟着笑了笑，忽然想起今年自己骗夏辰说不回去，却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时，也是这句。

　　“准备待多久？怎么不早点来，都快开学了吧？”谢知宴问。

　　“嗯，就是来开学的。”

　　“什么意思？”谢知宴脚步一顿，看向他。

　　夏辰轻咳一声，语气平静，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来 K星留学了，K大。”

　　听清这句话，谢知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怔怔地望着夏辰的脸，反复确认，自己是否听错，是否理解错了意思。

　　“你……”谢知宴刚开口，声音便微微发颤。他攥了攥拳，喉结滚动了两次，重新开口，一字一顿：“你，来 K星留学？”

　　“是的。”夏辰面容认真，点头回应。

　　“怎么没告诉我。”

　　“提前说了，还叫什么惊喜。”

　　谢知宴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唇瓣动了数次，最终什么也没说。

　　停车场的灯光昏昏暗暗，落在谢知宴眼底，令这双眼眸中似是漾起水光。那眼神太过专注，有些滚烫，让夏辰浑身的汗毛都微微竖起。

　　今夜的 K星没有月亮，谢知宴的眼底亮得惊人，比夏辰从小到大见过的任何一轮明月都要亮。

　　良久，谢知宴抬手揉了揉他的头，轻轻牵起他的手：“走吧，回家。”

　　坐在出租车上，谢知宴一路沉默，却始终没有松开他的手。

　　夏辰能感觉到，谢知宴掌心微微用力，到后来尽管车内开着空调，他还是发现手中透出一层温热的湿意。

　　谢知宴租的公寓不算大，只有七十平，两室一厅。比起 A星沈宅的别墅，可以算得上是小得可怜。

　　可这里，却有着 A星那栋干净却冷清的别墅永远没有的生活气息。

　　玄关处放着钥匙、门禁卡、两把伞、几双拖鞋；客厅茶几上堆着文件，垃圾桶里扔着揉皱的纸团；阳台还养着两盆绿植。

　　“吃碗面吗？外卖要等很久，你跨星际过来肯定不舒服，今天先早点休息，好吗？”谢知宴放下行李，转身走向厨房。

　　夏辰点头：“好。”

　　不过十分钟，谢知宴便从小小的厨房里端出一碗面，放在他面前：“没什么材料，先尝尝合不合胃口，不好吃的话，我再重新做，很快的。”

　　这碗清水面真就只有面，连青菜和荷包蛋都没有。夏辰夹起面条，吹凉了送入口中。

　　面条软而不烂，劲道刚好，只是味道有些寡淡，但对他此刻仍有些翻涌的胃来说，恰到好处。

　　他吃饭时，谢知宴收拾好了主卧，又给沙发添了一床被子。见夏辰吃得差不多了，便收走碗筷洗净，带他进了主卧。

　　“洗漱用品卫生间都有，新睡衣放在床上了。早点睡。”

　　“你睡沙发？”夏辰有些不解，这房子明明还有一间次卧。

　　“嗯，还有个客卧，暂时有朋友借住。”谢知宴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不过他今天不在，应该明天会回来。”

　　洗漱完毕，夏辰躺在床上。

　　床单被罩显然是刚换过的，没有一丝他人用过的痕迹。

　　被窝里只有洗护用品和自己身上沐浴露的味道，熟悉得让人心安。

　　在 A星沈宅时，也是这个味道。

　　一天的疲惫与眩晕渐渐散去，困意汹涌而来。

　　想到谢知宴就在门外，那种踏实的安全感，裹着他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

　　夏辰摸过手机一看，好家伙，竟已经十点多了。他连忙爬起来，匆匆洗漱。

　　等他走出主卧门，客厅还坐着另外一个人。

　　“你看下这部分，林总说需要修改，不能通过。”那人指着电脑屏幕对谢知宴说道。

　　他面容精致，气质出众，身形清瘦却不显羸弱，举手投足间透着干练，却无半分攻击性。

　　一身剪裁合体的高定西装完美勾勒出身形曲线，待走近些，一股馥郁的玫瑰香气便扑面而来。

　　夏辰是个Beta，感知不到信息素，所以这必然是香水味。眼前这人，不出意外是个Omega。

　　“项目推进和宣发可以按他们的意思来，但游戏内容的核心把控权必须在我们手里。这是我们的心血，是游戏的灵魂。就算拿不到这笔投资，也绝不能退让。”谢知宴鼻梁骨上架着镜框，双手环抱着胸，面容冷冽，语气坚定不容置喙。那是夏辰从未见过的模样。

　　他记忆中的谢知宴，总是那副温柔和善。

　　“醒了？饿了吧，想吃什么？”谢知宴注意到刚醒的夏辰，便起身为他准备早餐。目光扫到沙发，才想起还有一人，随即转向周书薄介绍道：“这是周书薄，这是我家小孩儿——夏辰。”

　　“这就是你亲戚家的那个小孩儿？”周书薄站起身，向夏辰伸出右手：“你好，周书薄。”

　　“你好。”夏辰礼貌性地轻握了一下对方的手掌便松开。

　　“中午吃什么？”周书薄一边说着，一边又解开一颗衬衫纽扣，将袖口利落地挽上两折，姿态显得越发慵懒随意，像极了夏辰奶奶以前养的那只大猫。“夏辰好不容易来一趟，去吃海鲜吧。”

　　谢知宴将牛奶放进微波炉，设定了一分钟。他看向夏辰，忽然问道：“辰辰，你住宿手续办好了吗？”

　　“还没有。”夏辰摇摇头。

　　“那要不要住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