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小孩》茶言无忌

1、第 1 章 一

　　一月末，A星江城落着细雪，枝桠缀满银白，天地间一片茫茫素净。

　　夏辰立在阳台，望着窗外久了，眼底泛起一阵干涩的晕眩。

　　桌角的手机轻轻震动，来电显示是宋之郁。

　　宋之郁是个漂亮Omega，高二时被路透抓拍意外走红，顺势做起了平面模特，前阵子刚接了支广告，想来是已经拍完了。

　　“星星仔，我忙完啦！今晚出来聚聚吗？”宋之郁轻快的声音顺着听筒传出来。他每次工作完都说要解压，几乎都会喝醉，以往夏辰每次都会去。

　　“今天不行，有事。”夏辰轻声拒绝。

　　“你回沈家了？”宋之郁的语气立刻收了兴奋，音量都低了几度。

　　“嗯。”夏辰对着电话轻轻叹了口气。

　　“怪不得。”宋之俞听出他情绪低落，“谢知宴又没回来？”

　　作为夏辰仅有的朋友，宋之郁在夏辰为数不多的言语里，知道沈家有个叫谢知宴的家伙，对夏辰来说比父母还要亲近些。

　　去沈家夏辰可能是会别扭些，但能令闷葫芦这么不高兴的，那只能是有关谢知宴了。

　　“嗯。”夏辰声音果然更低了些。

　　宋之郁轻叹了口气：“那过两天再约你，我这次能休息好几天。”

　　夏辰又叮嘱他几句，别让他喝太多，两人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亮起，露出锁屏壁纸——是张像素模糊的旧照，夏辰拍的高中优秀模范生公告栏。照片里的谢知宴穿着高中校服，笑容温和，眼神清澈，桃花眼弯得格外温情。可夏辰拍得模糊，就算谢知宴本人站在面前，也未必能认出照片里的人。

　　夏辰指尖轻轻戳了戳屏幕上那张笑脸，解锁后，首页停留在昨天收到的短信界面：

　　【今年也不回去了'】

　　夏辰按灭手机，望向窗外左侧的独栋别墅，又轻轻叹了口气。

　　沈宅于夏辰而言，唯一值得踏足的理由，大概就是能见到谢知宴。

　　可从去年开始，谢知宴回来的次数，已经屈指可数。

　　上一次见面，还是因为沈家二房婚宴，谢知宴临时回来。

　　今晚是沈家老太爷九十大寿。沈老太爷的寿宴，向来是沈家一年中最隆重的宴席，近两年老太爷身体每况愈下，恰逢九十大寿，必定宾客盈门、人声鼎沸。

　　如果谢知宴连今天都不回来，那短时间内，怕是见不到了。

　　下次见面，可能就要等到今年谢知宴大学毕业回A星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夏辰仍站在原地没动。

　　抬头看了眼时钟，宴会已经开始了。

　　下一秒，沈令昭的电话便打了进来，语气平静地问他在哪儿。

　　夏辰望向柜中挂着的大衣，指尖轻轻拂过衣料，随即换上一身规整的西服，转身下楼。

　　宴会设在一楼的千禧厅。

　　穿过幽深漫长的走廊，两侧墙壁上悬着沈家历代显赫人物的肖像，一双双眼眸威严地俯视着往来之人，连空气都仿佛被压得凝固。

　　夏辰能清晰感受到仆人们隐晦打量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过。他挺直脊背，指尖却在口袋里悄悄蜷缩起来。

　　夏辰向来不喜欢沈家。

　　他本就对所谓亲情淡漠，可沈家骨子里的凉薄，依旧让他觉得刺眼。

　　第一次踏入这里时，他几乎以为自己跌进了旧时代的古都，闯进了一座森严冰冷的封建王朝。

　　这里只认Alpha。即便是直系的Omega，比如他的母亲沈令昭，都不被真正放在眼里，更何况他这个外姓 Beta。

　　沈家早年手握大批地产，在半山腰圈下大片土地，建起了属于自己的“紫禁城”，又按着亲疏辈分、血脉性别，划分出不同院落。

　　嫡系的Alpha们，在后山拥有独栋别墅；而像母亲这样的Omega，只能住在最前头用于迎宾待客的客房楼里。

　　不过，谢知宴是这其中的例外。

　　他既不是Alpha，却也能拥有独栋别墅的使用权。

　　谢知宴的身份向来模糊。他只是寄养在沈家，和沈家没有半点血缘。夏辰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未听他提起过父母，就连传闻都很少听见。

　　或许也是因为夏辰性子清冷，又偏偏和谢知宴走得近，旁人就算有闲话，也不会拿到他面前来说。

　　主宅大厅灯火通明，巨型水晶灯折射出刺眼的光，落在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暖气开得极足，混着香水、雪茄与昂贵餐食的气息，凝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暖腻。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沈家各房子弟、重要生意伙伴、江城政商名流……如同一群华丽又冷漠的游鱼，在这座巨大的水晶缸里缓缓游动，交换着程式化的笑意与听不出半分真心的恭维。

　　沈家是老牌家族企业，近几年虽有些跟不上时代，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江城依旧排得上名号。

　　人群中的沈令昭一眼看见了夏辰，伸手将他拉进这名利场。几番寒暄介绍，夏辰又凭空多了一堆叔叔舅舅。他一一礼貌应声，客套完毕，又替沈令昭换了一杯薄荷水，便默默退离了人群。

　　夏辰靠在角落，低头望着手中的杯子。宴会厅顶的水晶灯洒下大片光晕，晃得他视线有些模糊。他不自觉地又拿出了手机。

　　就在这时，一双穿着修长西裤、踩着锃亮黑皮鞋的长腿，停在了他面前。

　　“嘿，这是谁家的可怜小孩，怎么一个人傻站在这儿？”

　　夏辰闻声抬头。竟然是谢知宴，他正定定望着夏辰。

　　夏辰只觉得心脏猛地一跳，下一秒便乱了节拍。

　　那双极漂亮的桃花眼，内眼角精巧微垂，外眼角温柔上扬，天生带着笑意。那笑意浓如初雪消融，从眼底一层层漾开，瞬间点亮了整张脸。密纤长的睫毛垂落时，在眼下投出小扇般的阴影，添了几分无害的纯善与包容。唇角弯起的弧度温暖而真诚。

　　身高逼近一米九的他，肩膀比上次见面时又宽阔了些许。一身高定灰色西装，额发打理得利落，露出光洁细腻的额头，俨然一副成熟大人的模样，唯有左手腕那块科技手表，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他站在灯光最亮的地方，仿佛整座大厅的光都偏心地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轮廓。面容温润如玉，线条柔和，没有半分锋芒。

　　这一幕有些过于熟悉。

　　他们初次见面时也是这样，夏辰躲在无人的角落，少年谢知宴找到了他。

　　后来的每一次宴会里，谢知宴都会对他露出这样温和的笑。

　　夏辰整个人都僵住，眼睑有了几分湿润。

　　他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谢知宴那句“今年也回不去啦”的短信上。

　　前一秒还说不回来，下一秒，人就活生生站在眼前。

　　“你，你不是说不回来了吗？”好半天，夏辰才像找回魂魄，略微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轻快。

　　“骗你的呀，不然怎么叫惊喜。”

　　谢知宴看着眼前的少年，刚才还蔫蔫的，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缩在墙边，一看见自己，瞬间多云转晴。

　　意识到上当，夏辰从突如其来的喜悦里回过神，抿紧嘴，不再说话。

　　谢知宴往前凑了一步，微微弯腰，看向他的手机：“刚看什么呢，这么专注？”

　　夏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咔嗒”一声按灭屏幕，飞快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没看什么。”

　　“是不是瘦了？”谢知宴不以为意，直起身打量他。

　　夏辰也抬起头，认真看向谢知宴。

　　不过数月未见，他好像又瘦了些，下颌线更清晰，鼻梁更挺，眉眼也愈加深邃。

　　夏辰愣了一瞬：“没有，我是长高了一点。你好像瘦了好多，最近很忙吗？”

　　“是有点忙，快累死了。”谢知宴没多提自己，又嘱咐道：“一会儿多吃点。”

　　夏辰没接话茬，只是悄悄踮了踮脚尖。

　　谢知宴身形太过惹眼，不过片刻，就被人一眼认了出来。

　　“谢知宴？什么时候回来的？越长越出息了，这身高，哪像个Beta。”一位长辈笑着走近，语气热络。

　　“赵叔，好久不见。”谢知宴微微颔首，礼貌得体。

　　“是好久不见了，上次见，还是老太爷上回寿宴吧？”赵叔想了想，又叹，“不对，去年这时候出了事，A星直接锁星一个月，你也没能回来吧。”

　　“是。”谢知宴轻声应。

　　“那可不就是一年半没见了。”赵叔惋惜地叹了口气，又问，“快毕业了吧？打算回A星发展吗？沈氏可一直给你留着位置呢。”

　　谢知宴眼底极淡地暗了一瞬，快得无人察觉，再抬眼时，依旧是那副温润有礼的模样：“在K星保研了，打算读完研究生再做打算。”

　　“保研也好，不然可惜了你这成绩。”赵叔又随口寒暄了几句，便转身离去。

　　几句再普通不过的客套话，却在夏辰心里狠狠砸出千层浪。

　　等赵叔一走，他几乎是立刻就开口，声音轻得发飘：“你在 K星读研？”

　　明明是句废话，谢知宴还是耐心地看着他，轻轻应：“嗯。”

　　“……好吧。”夏辰低下头，没什么理由说不好，也没什么立场反对。

　　“你今年高中毕业，上了大学就轻松些，放假可以来K星找我玩。”谢知宴想像从前那样安抚他，抬手想去揉一揉他毛茸茸的头顶，指尖刚抬起，才看到夏辰他今天做了发型、喷了发胶。

　　记忆里那个小小的孩子，好像开始长大了。

　　他手一顿，转而轻轻拍了拍夏辰的肩膀。

　　放假来找他玩。

　　那意思再清楚不过——

　　以后放假，他也不会经常回来了。

　　夏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再没半分兴致。

　　整场宴会，他只默默喝了两杯水，一口东西都没吃下去。

　　那次宴席过后，谢知宴在A星只待了两天，便又匆匆离开了。

　　送走谢知宴的那天，夏辰也收拾好东西，离开了沈家。他没有回自己家，而是径直回了学校。

　　天域高中是私立名校，即便寒暑假也从不关校。只是留在学校的学生，大多是不愿回家的主，美其名曰留校学习，实则凑在一起疯玩，闹得翻天覆地。

　　宋之郁找到夏辰时，他正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里闷头刷卷子。

　　“欸，我说卷王，这都快过年了，你还卷呢？”宋之郁轻轻敲了敲夏辰的桌面。

　　夏辰抬眼扫了他一下，又环顾四周——偌大的图书馆空荡荡的，周遭连个人影都没有，才淡淡应了一声：“嗯。”

　　“你还怕考不上A大？别逗了，至于这么拼命吗？”宋之郁一脸不解。

　　夏辰放下笔，身体往后一靠，抬手捏了捏发酸的鼻梁：“你不复习？你不是也想考A大？”

　　“我是想，但心里有数，太够呛了。我能混个本科就知足了。”宋之郁耸耸肩，随意靠在桌边，拿起他的卷子百无聊赖地翻着。

　　安静片刻，夏辰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反常：“我要去K星留学。”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