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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朱门歌舞彻宵哗 建元三年, ...

  •   建元三年,立秋。
      这日天色向晚,日头西沉,天际压着层层叠叠的云,厚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坠在西山顶上。风起了,吹得教坊司后院那株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偶有几片枯黄的叶儿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青石板地上,落在墙角那几丛开败了的秋海棠上。
      后院的青石板地上,跪着一个素衣少女。
      她穿一身半旧的素白襦裙,裙角沾了些许泥痕,乌发用一根木簪绾着,鬓边散落了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跪在那里,脊背却挺得笔直,膝下凉意透骨,她却一动不动,仿佛那双腿不是自己的,又仿佛那膝盖早已跪得麻木,觉不出什么冷热了。
      暮色渐浓,廊下掌了灯。
      昏黄的灯光从窗棂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光影。有虫蛾扑棱着翅膀往灯上撞,一下,两下,三下,终于烧着了翅膀,落在地上,挣了挣,不动了。
      少女垂着眼,看着那只虫蛾,目光里没有波澜。
      她跪了多久了?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她不记得了。只记得今晨梳头时,失手打翻了一盆水,溅湿了廊下那几株秋海棠。管事的嬷嬷便说她不敬花草,不敬神灵,罚她跪在这里,跪到掌灯时分。
      她没辩解。
      在教坊司这半年,她早就学会了不辩解。
      廊下忽然传来脚步声,裙摆扫过青石板,窸窸窣窣,由远及近。一双绣着金丝芙蓉的缎面鞋子停在她面前。
      “抬起头来。”
      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慵懒。
      少女依言抬头。
      暮色里站着个中年妇人,穿一身绛紫色织金褙子,领口袖口镶着寸许宽的貂毛,虽已入秋,却还没到穿貂毛的时候,显是摆阔。她鬓边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垂着细细的金珠流苏,随着她微微侧首的动作晃了晃,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这是教坊司的掌事姑姑,姓周,宫里放出来的老人,坊间都尊称一声周姑姑。听说她年轻时是太后身边的宫女,犯了错才被打发出来的。也有人说她根本没犯错,是得罪了人。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只知道她在教坊司这十几年,经手的姑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此刻她打量着面前这姑娘。
      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极好的容貌,眉若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唇色天然一点嫣红。难得的是那份气韵,明明是跪着的,却让人觉着她该坐在绣楼里,手里捧着书卷,案上摆着茶盏,窗外有海棠花枝探进来,落在她肩头。
      可惜了。
      周姑姑在心里叹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叫什么?”
      “秦明月。”
      “多大了?”
      “十六。”
      “犯官之女?”
      “是。”秦明月垂着眼,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汪不起波澜的静水,“家父原任礼部侍郎秦昭。”
      周姑姑没接话,转头看向廊下另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鸦青色暗纹长袍,腰间悬着块羊脂玉佩,油润细腻,一看便是好东西。他斜倚着廊柱,正嗑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脚尖前已堆了小小一堆。见周姑姑看过来,他才懒洋洋地拍了拍手,直起身子。
      “规矩都教了?”
      “教了。”周姑姑道,“琴棋书画都略通些,歌舞也学得快,是个伶俐的。”
      “伶俐就好。”那管事把最后一颗瓜子嗑完,将壳儿往地上一扔,“明儿个摄政王府上设宴,席间要几个舞姬助兴。周姑姑看着安排吧。丑话可说在前头,摄政王府不比别处,若出了差错,谁也保不住你。可若得了贵人的眼——”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把话说完。
      周姑姑笑着应了。
      那管事又看了秦明月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那目光里有打量,有估摸,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旋即他移开眼,转身去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月洞门外。
      等人影没了,周姑姑才收回视线,低头看着秦明月。
      “起来吧。”
      秦明月站起身。
      跪得太久,膝头早已发麻,乍一站起,两条腿像不是自己的,一阵酸麻直窜上来。她暗暗咬了咬牙,稳住身形,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垂着手站着,像一株立在风中的小树,任凭风吹,也不肯弯一弯腰。
      周姑姑看着她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意外。这丫头,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她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明日摄政王府设宴,去的都是京里数得上名号的人物。你刚来没几日,按理说轮不到你,但今日教你歌舞的师父说你跳得好,我便给你个机会。”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秦明月。
      “机会我给你了,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的造化。”
      秦明月低声道:“多谢姑姑。”
      周姑姑不再多说,转身走了。
      风又吹起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像是无数人在低语。那几盏廊下的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地上晃来晃去,忽明忽暗。
      秦明月站在原地,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许久未动。
      摄政王。
      她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
      半年前,她还在侍郎府的绣楼里。
      那是三月里的事。春光大好,窗外的海棠开得正盛,一簇簇粉白的花挤在枝头,有蜜蜂嗡嗡地绕着飞。她坐在窗边描花样,描的是并蒂莲,母亲说等她出嫁的时候,绣在枕套上。
      忽然听见前院传来喧哗声。
      她放下笔,推开窗往外看。隔着重重院落,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有人在喊,有人在哭,乱成一团。她心里发慌,正要下楼去看,嬷嬷却冲进来,一把将她推进衣柜里。
      “姑娘,千万别出声!”嬷嬷的声音在发抖。
      她躲在衣柜里,透过柜门的缝隙往外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前的脚踏上,照在她刚描了一半的花样上。然后,门被踹开了。
      一群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冲进来,刀光闪烁,把屋里翻得底朝天。她的衣裳首饰被扔得满地都是,她描的那张花样被踩了一脚,留下一个黑乎乎的鞋印。
      她捂着嘴,浑身发抖,却死死忍住不敢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安静了。
      她推开柜门,踉踉跄跄跑下楼。
      正厅里,父亲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着。官帽掉了,头发散乱,脸上有一道血痕,不知是磕的还是打的。母亲跪在他身边,紧紧抱着他,泪流满面。
      一个锦衣卫头目正在宣读圣旨。那些字句她听不懂,只听见“贪墨”“结党”“欺君”几个词,像刀子一样扎进她心里。
      父亲被押走了。
      路过她身边时,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秦明月记了一辈子。
      后来,抄家的来了。他们把府里值钱的东西一箱箱抬走,把下人们一个个遣散。母亲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她去敲门,敲了很久,没有人应。
      第二天早上,嬷嬷发现母亲悬在了梁上。
      秦明月没有哭。
      从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哭是没有用的。
      风越吹越大,天边滚过一阵闷雷,要下雨了。秦明月转身往住处走。
      教坊司的住处是通铺,一间屋里住着七八个姑娘。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几个姑娘正围坐在一起做针线。灯芯不时噼啪地爆一下,溅出几点火星。空气里混着劣质脂粉的气味和针线上的浆糊味,有些呛人。
      见她进来,有人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秦明月走到自己的铺位前,刚坐下,旁边一个圆脸的姑娘凑过来,小声道:“明月,周姑姑叫你做什么?”
      这姑娘叫阿圆,也是犯官之女,父亲原是工部员外郎。阿圆性子软,胆子小,刚来时天天哭,秦明月分了她半块干粮,她便把秦明月当成了亲近的人。
      “说明日去摄政王府献舞。”秦明月道。
      阿圆吓了一跳,手里的针差点扎了手指。
      “摄政王府?”她压低了声音,凑到秦明月耳边,“那不是那个人的府上?”
      秦明月知道她说的是谁。
      摄政王萧衍,先帝幼子,今上皇叔。三年前先帝驾崩,新帝年幼,他以摄政之名把持朝政,朝中大事皆决于一人之手。民间说他是权臣,说他是奸王,说他心狠手辣、杀人如麻。也有人说他生得一副好相貌,是京中贵女们做梦都想嫁的人。
      可秦明月知道,父亲入狱的罪名里,有一条是“与摄政王结党”。
      那是莫须有的罪名。
      父亲生前从未与摄政王有过任何来往。
      可这话,她没对任何人说过。
      “你别怕。”阿圆见她沉默,握住她的手,“明日你好好跳,跳完就回来,不会有事的。”
      秦明月冲她笑了笑,没说话。
      那一夜,雨下得很大。
      雨点砸在瓦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窗纸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凹下去,呜呜地响。秦明月躺在硬邦邦的铺上,听着窗外的风雨声,一夜无眠。
      第二日傍晚,教坊司的马车驶入了摄政王府。
      秦明月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雨后的天空被洗得干干净净,像一块上好的青瓷。夕阳的余晖从西边斜斜照过来,把天边的云染成了浅浅的橘红色。
      王府比她想象得还要大。
      朱门高墙,飞檐斗拱,一路行来,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青石铺就的路面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倒映着天光云影。院中的花木蓊蓊郁郁,有桂花开了,甜丝丝的香气飘过来,混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
      灯火渐次亮起,一盏一盏,像散落在人间的星星。远远望去,整座王府流光溢彩,如同仙宫。来来往往的仆从穿梭不息,却都悄无声息,只闻脚步轻轻,衣袂窸窣,显是训练有素。
      马车在侧门停下,有嬷嬷来引她们进去。
      秦明月跟着往里走,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廊下挂着纱灯,灯上绘着花鸟虫鱼,栩栩如生。脚下的地砖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偶尔有穿青衫的丫鬟低头走过,见了她们,侧身让在一旁,等她们过去了才继续走。
      最后被带入一间偏厅候着。
      厅里陈设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画的是秋山暮霭,墨色苍润,意境悠远。案上摆着一只青铜香炉,炉中燃着不知名的香料,幽香阵阵,不是教坊司那些呛人的劣质香可比。连那窗纱都是上好的云绫锦,烛光透过来,泛着柔和的暖光。
      几个乐师正在调试乐器,丝竹声若有若无,轻轻地飘着。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忙自己的。
      不多时,有侍女来传话,说席间歌舞要开始了。
      秦明月换上舞衣。
      那是一袭月白色水袖长裙,料子轻薄如烟,软软地垂下来,像笼着一层雾。裙摆上用银线绣着暗纹,是缠枝莲的样式,走动间隐隐有流光闪烁,像月光落在水面上。领口和袖口都镶着寸许宽的银色织锦,绣着细密的云纹。
      头发被高高绾起,簪上一支白玉步摇,白玉雕成的梅花,花心一点殷红的玛瑙。额间贴了花钿,是银箔剪成的梅花形,正贴在眉心。
      镜中的人眉眼如画,却像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
      “秦姑娘。”领路的嬷嬷催了一声。
      秦明月起身,跟着她往外走。
      穿过一道长廊,眼前豁然开朗。
      正厅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几十盏琉璃灯高高悬着,照得满室生辉。席间坐着十数人,皆是锦衣华服,谈笑风生。觥筹交错间,不时有笑声传出,伴着丝竹声,飘得满院都是。
      秦明月站在廊下,隔着帘幕往里望了一眼。
      主位上坐着个人,因隔着远,看不清面目,只隐约望见一道玄色的身影。那人闲闲地倚着凭几,姿态慵懒,手里把玩着一只酒盏,仿佛满堂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愣着做什么?”嬷嬷低声道,“快进去。”
      秦明月深吸一口气,垂眸,踏入了灯火之中。
      丝竹声起。
      她舒展水袖,足尖点地,旋身而舞。
      这支舞名叫《霓裳》,是教坊司的师父新教的,据说传自前朝宫廷。舞姿曼妙,极考验功底。秦明月学过六年舞,从六岁练到十二岁,后来又断断续续练过,底子还在。虽这几日没睡好,跳起来却还算顺畅。
      她凝神于舞步,不敢分心去看席间任何人。
      水袖翻飞,裙裾飘扬,她像一只月白色的蝴蝶,在灯火下翩翩飞舞。
      可跳着跳着,忽然觉得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不似旁人那样随意一瞥,而是沉沉的,像压着什么分量,从她身上缓缓碾过。明明隔着满堂的喧嚣,她却觉得那道目光直直地穿透了一切,落在她身上,像要看到骨头里去。
      秦明月心头一凛,脚下却不敢停。
      一曲终了,她收袖敛衽,跪地行礼。
      满堂寂静了一瞬,旋即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
      “好!”
      有人叫了一声,随即更多人附和起来。
      秦明月依旧跪着,垂着头,等掌事姑姑的示意。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抬起头来。”
      那声音不大,却像有千钧之重,压得满堂都静了一静。方才还谈笑风生的宾客们此刻都噤了声,目光在王爷与那个舞姬之间来回游移。
      秦明月心头一跳。
      她缓缓抬头,循声望去。
      灯火最盛处,主位上那人正看着她。
      他穿一身玄色锦袍,袍角绣着银色的暗纹云雷,腰束玉带,带钩是赤金的,雕成螭虎的形状。墨发以一根白玉簪绾着,一丝不乱。
      面容生得极好。
      剑眉入鬓,凤眸深邃,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着,唇线锋利如刀裁。他斜倚凭几,手里还握着那只酒盏,姿态慵懒至极。可那双眼睛看向她时,却让秦明月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盯住了。
      那是猎手在看猎物。
      不是欣赏,不是惊艳,而是一种审视,一种估量。
      秦明月心跳漏了一拍。
      “叫什么名字?”他问。
      “回王爷,”秦明月垂眸,“民女秦明月。”
      萧衍没说话。
      满堂静得落针可闻。
      秦明月跪在地上,后背沁出细密的汗。
      许久,萧衍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短,听不出什么情绪,像风掠过水面,起了几道涟漪,又归于平静。
      “秦明月。”他把这三个字在唇齿间过了一遍,声音懒懒的,“名字倒是不错。”
      说罢,他便移开了目光,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周姑姑连忙上前,示意秦明月退下。
      秦明月垂首,起身,倒退着退出正厅。
      退出门槛的那一刻,她才觉出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廊下夜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原是那身舞衣已经被汗浸透了。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随嬷嬷离开,身后却传来脚步声。
      “秦姑娘留步。”
      秦明月回头,见是一个穿青衫的年轻男子。面容清秀,举止文雅,眉眼间透着一股书卷气。他站在灯影里,不卑不亢,目光温和而疏离。
      “在下姓苏,单名一个砚字,是王府的记事。”那人拱手行礼,“王爷吩咐,请姑娘移步书房一叙。”
      秦明月心头一震。
      他说移步到书房一叙。她一个教坊司舞姬,王爷居然要见她。
      可她不敢问,只能垂首道:“是,我这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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