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有木为春

3、第 3 章 就在燕惊予

　　就在燕惊予等的百无聊赖之际，鼻尖忽而嗅到一缕若有若无的疏影梅香，心下顿时一疑，不由敛眸直身朝门外看去。

　　一息过后，审讯室的门忽而自外应声推开，洛行危的身影紧随其后。

　　燕惊予微微挑眉，虽然意外，但好像又很合理。

　　只是他印象中洛行危还是除妖阁的大弟子，一心除妖，放着好端端的妖怪不去抓，来抓自己一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作甚？

　　不过他没有太过纠结自己在哪里，以一个相当之闲适的姿态朝他望了过去，舒然一笑，抬手反客为主道：“随便坐，别、客、气。”

　　洛行危于门前垂眸瞥了燕惊予一眼，顺手将身上的黑色风衣外套脱下搭在椅背上，侧首徐徐朝他看来，声音中辨不出情绪：“看来你在这里适应得不错。”

　　燕惊予心道还不是托您的福，但面上却丝毫不显，顺畅接话一脸真诚道：“我在哪都适应的不错。”

　　此时定睛一看，燕惊予才发现洛行危其实变了不少。

　　利落的黑色短发衬得他那双狐狸眼愈发淡漠，眉眼比印象中更锋利，薄唇微抿，看起来极其的不近人情。再往下是精致凌厉的锁骨，紧实有致的胸……

　　等等，想什么呢！

　　燕惊予干咳一声，有些不自然地收回飘忽的目光，抬头扫了他一眼，确认洛行危比以往冷冽了不少。

　　再低头看看自己虚浮苍白的手腕，燕惊予不由暗戳戳倒吸了口凉气：感觉打不过了咋回事！

　　洛行危趁着他死着了这段时间到底背着他偷偷精进了多少！

　　洛行危没有理会燕惊予的回答，自顾自走到他身前，眼尾下压：“说吧，你是怎么进入幻境的。”

　　这只树妖为了躲避他的追杀，借助法器碎片的力量把自己藏进了幻境之中，洛行危多废了一番功夫才找到破绽将其破除。

　　未曾想幻境一破，便发觉竟然有人已经快他一步出现在了幻境之中。可不等他觉得惊异，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骤然攫取了他所有的思绪。

　　潜意识已经先一步告诉了他，那人就是燕惊予。

　　燕惊予当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先洛行危一步进入树妖的幻境的，他要是知道洛行危会出现在这里，就是把他卖了他也不会往这儿跑啊。

　　燕惊予面上波澜不惊，心底思绪却飞速流转，满脑子思索如何回答。

　　审讯室内安静片刻之后，燕惊予终于抬眼诚恳地看向洛行危，眼底适时流露出一丝不安：“其实……”

　　洛行危回望而去，目光平静得像秋雨后的湖面，微凉，根本看不出除淡漠以外多余的情绪。

　　燕惊予眼一眨，飞快把剩下的话说完：“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燕惊予本以为洛行危会因为他这个明显草率的答案而上点手段，没想到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洛行危都陷入了一段长久的沉默。

　　燕惊予觉得洛行危这个反应实在有些奇怪。

　　片刻后，洛行危终于再次开口，还是他印象中那个冻得跟个冰块似的语气：“既如此，那你走吧。”

　　燕惊予微愣，不明白洛行危这又是整的哪一出。不过腕间的铁铐已经应声解开，周遭的法阵的光芒也逐渐熄灭，确实是要放了他的架势。

　　燕惊予讶然挑眉，缓缓抬手，在洛行危平淡的目光中把手从铁铐中取出，随即又从椅子上起身，在原地走动了两圈，甩了甩久被禁锢的手腕，洛行危全程也丝毫没有阻止他的意思。

　　燕惊予昏迷前才被洛行危坑过一次的经历，狐疑一瞬：“我真走了？”

　　洛行危眼尾一扫：“你很想留下来？”

　　嚯！还真是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着。

　　放以往燕惊予是怎么都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被洛行危抓回去后还能在毫发无伤的情况下又被放出来。

　　难道他不在的这些年里洛行危终于良心发现了？燕惊予百思不得其解，但转念想了想，又觉得这个结果相当合理。

　　他一不是妖邪二没犯事，作为一个平平无奇连灵力都几乎没有的普通路人，自然不该被视作妖邪关起来接受监测。

　　思及此，燕惊予不大快活的心情终于稍稍平复了些许，他还以为洛行危会看在他和“燕惊予”长得像的分上使劲儿下绊子，没想到事情进展得比预想中还要顺利些。

　　燕惊予极其自然地起身朝门外走去，伸手朝审讯室的门把手抓去，心道洛行危终于难得做一回——

　　他的想法在拉开审讯室大门的瞬间戛然而止。

　　冰凉的水汽哗啦啦糊了他一脸，一抬眼，门外入目便是一片幽黑的无际之海，海浪翻滚，惨白的浮沫随着水波无声起伏，而就在那团离他不远的深黑阴影里，三头块头如礁的杂纹艳色水蛇妖正阴冷森然地蛰伏其中。

　　燕惊予心脏骤停一瞬，瞬间只觉头皮发麻。

　　砰——

　　吾去！为什么门口会有一个妖境！

　　燕惊予猛然重新关上门，看似面不改色，实则整个人都差点完全失力。

　　开门就要直面内心最恐惧的事物，这门谁还敢出！

　　燕惊予心说自己再信洛行危一次就去撞墙，谁料他刚一转身，整个人便被一道大力狠狠掼在了门板之上。

　　燕惊予：！

　　洛行危是不是疯了！

　　不等肩膀上的钝痛传来，紧接着下一秒，暗香浮动，燕惊予的脖颈便被一只冰凉的手一下扼紧，与窒息感同时传来的是洛行危陡然肃杀的声音——

　　“你究竟是谁。”

　　眼前之人拥有和那人一模一样的长相，一模一样的声音，甚至就连弱点都一模一样！一切的一切无不都在指向一个唯一的答案，他就是燕惊予。

　　可当年他分明亲眼看见燕惊予在死阵之中刹那间灰飞湮灭，一丝神魂也无。如果燕惊予当真已经化灵归入天地，那眼前之人又是谁？夺舍？还是纯粹的偶然？

　　燕惊予差点被呛了个半死，他就知道洛行危没安好心！

　　命脉被人锁住的感觉实在难受，燕惊予心下一气，干脆放手一搏，伸手便同样往洛行危的脖子上掐去，洛行危瞳孔猛然睁大，下意识松手往旁一避。燕惊予得了空隙，猛喘了两口气，接着反手便朝洛行危的侧脸来了一记凌厉到毫不留情的重拳。

　　监察室内再次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小文员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就连老局长都跟着手一抖，茶壶里的水一股脑全灌进了茶罐。

　　“快快快快切断监视法阵！”

　　老局长也没想到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要操心这样的事，果断下达命令关掉用于监视审讯室的阵法，生怕慢了一秒就被妖邪署总署后台的巡审看到自己部门正在发生的这一幕。

　　诛邪使与普通人互殴，这要是被发现了，那可是要被投放到总署中央大屏上的大新闻啊。

　　他可不想在退休前还被总署叫去喝茶！

　　燕惊予知道以自己如今的实力绝对会吃亏，不等洛行危反应过来回身拉门便走，这时候水也不怕了，蛇也不怕了，抬脚就要淌水而去。

　　可就在他即将落在水面的前一刻，腕间再次传来一股大力，燕惊予刚要出手回击，就被人紧紧攥住手腕往回一拉，同时脚下的水面荡漾一变，变回了正常的走廊地面。

　　燕惊予的额头结结实实撞在了洛行危的下颔上，疼的眼冒金星，不由气不打一处来：“要杀要剐烦请给个痛快，也好让我早些去投胎！”

　　不了洛行危听完这句话后眼尾忽而扫下，语气陡然凌厉：“你当我不想！”

　　燕惊予愕然睁大眼睛，心跳忽而变得很快，擂鼓似的敲着他的胸腔。

　　洛行危当真这般恨自己？

　　来不及深思，就听洛行危接着寒声道：“你夺了他的舍，换了他的命，杀你？我想的很！”

　　这句话饱含杀气，宛若出鞘的刀锋，只需轻轻一擦便会满身血痕。这和燕惊予印象中那个寡言淡漠的君子完全不同，语气锋利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变了一个人。

　　而燕惊予听完这一番话后便诧然顿在原地，所以洛行危怀疑他被人夺舍了？

　　这样岂不更好，他甚至都不需要编造自己的来历了，直接对着夺舍的症状背书就是。

　　但尽管如此，燕惊予也不能正面回应：“我说了，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承认，那洛行危若是转手把这件事告诉妖邪署，那妖邪署定然不容他这个夺舍的冒牌货；不承认，那就是变相地告诉他自己就是燕惊予，那洛行危可能反手就把他直接送走。

　　总之都是死路一条。

　　洛行危不欲与他再多争论，抬手指尖便要探向他的额心，一缕银蓝色的灵溪眼见就要钻进他的识海，燕惊予不由瞳孔地震。

　　洛行危竟敢对人动用搜魂术！

　　“洛大人！”

　　察觉到事态失控的白棠门局长紧忙追了上来，入目便是洛行危意欲搜魂的动作，吓得那把几百年都没嚎过的嗓子响了个彻底，“不可啊！”

　　洛行危的动作倏然一顿，气氛一时僵持。

　　老局长跑这两步真是要了他半条命，见洛行危好歹止住了动作，这才扶着背气喘吁吁地走了下来：“洛大人，搜灵之术……用在人身上，怕是不妥啊。”

　　便是灵力高强的强大妖邪，面对搜灵之术恐怕都要去掉半条命，何况只是一个身弱的寻常人类，这可是写进了除妖阁和妖邪署禁令的规矩！

　　燕惊予当即暗松了一口气，还好除妖阁那小老头还有点先见之明，总算干了件有用的事，不然他可能真就要当场死在这了。

　　许是他松气的神色太明显，洛行危的目光陡然又凉凉落下。

　　老局长当即又是一脸紧张地看向洛行危。

　　不过知道洛行危受规则束缚不能动他后，燕惊予的胆子便大了起来，丝毫不惧地回望而去，这样子简直要多挑衅有多挑衅：“这位洛大人，您还想对我作什么呢？”

　　燕惊予发觉自己真是越来越看不透洛行危了，他们虽然向来不对付，但他就算真被夺舍了又如何？一个灵力皆失的普通人而已，洛行危至于这么如临大敌吗？

　　有禁令和老局长在，洛行危自然不能对他做什么。

　　洛行危气息一凛，艰难地把心情平复下去之后才朝老局长道：“他出现后树妖身上的法器碎片便失踪了，此人形迹可疑，事关妖邪署秘案，必须严查。”

　　燕惊予在洛行危的身侧蓦然抬眼，没想到竟然从他口中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洛行危一个除妖阁的人，为什么会和他妖邪署产生联系？

　　老局长神色有些凝重，显然还有些犹豫：“但他只是个普通人类。”

　　言外之意就是就算他与其他任务有关，洛行危也不能对他采用任何非法逼供或者非法搜寻的手段。

　　“我知道。”

　　三两句话之间，洛行危已经逐渐冷静了下来。

　　他虽然寡言漠然，但本性并不傲慢，面对白棠门的这位老局长，他的面色缓了缓，偏过头去不再看燕惊予：“他是人类，我不会对他做什么。”

　　燕惊予听到这话心下又是一气，你做的还少吗！

　　紧接着下一刻，就听洛行危以命令般的口吻道：“但法器碎片不会无故失踪，他有重大嫌疑，我有权直接处置。”

　　老局长微微一顿：“洛大人的意思是……”

　　洛行危看着眼前那张与印象中那生动张扬的青年一模一样的脸，喉间漫开一道微涩的苦味，一想到他是夺舍而来，那番苦意便又陡然翻作夹杂着憾意的愠色。

　　洛行危的语气不容置喙，简直独断到了极致：“这个人，我必须带走。”

　　只要肉身尚在，他便定能想办法把人重新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