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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初入刑房,卷牍如山 翌日天色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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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色未明,三人已整肃衣冠,将周主簿所授腰牌佩于腰间,相携往府城官署而行。
残雾犹笼,官署前已是人影交错,官吏差役步履沉肃,一派森严气象。腰牌为凭,值守吏员略一颔首,便放三人入内。
刑房居官署西侧,与户、礼诸房相近,却独守一隅,分外幽寂。推门而入,陈年纸气混着淡墨馨香扑面而来,室中陈设极简,数张长案依墙而列,案上卷宗堆叠如丘,高可及肩,几乎将半间屋子填没。
满室唯闻卷页翻动之声,上首案前端坐一人,青袍肃整,正垂眸批阅文牍,狼毫落纸沉稳轻稳,不闻半分杂响。
此人,便是刑房推官李大人。
三人止步檐下,不敢唐突惊扰。陆知予缓步上前,拱手轻声通禀:“晚辈沈清辞、陆知予、张茂,奉周主簿之命,前来刑房听候差遣。”
李推官笔尖微顿,缓缓抬眼。
他年届三十余,面容清癯,目如寒刃,神色静深无波,不见喜怒,果如周主簿所言,内敛寡言,自带一股不威而严的气度。
目光自三人面上淡淡一掠,最终落于腰间腰牌,声线低沉清晰:“周主簿已告知。”
一语毕,再无多余寒暄。
沈清辞心中了然,此人素厌虚礼,当即敛声垂手,静立待命。张茂亦不自觉收了浮躁之气,身形端立,不敢有半分轻慢。
李推官收回目光,指尖微指旁侧空案:“刑房旧案未结,新案迭至,事务繁剧。你三人先从整理卷宗、誊录供词、校核案由做起,务必细致,不得一字错漏。”
语气平淡,却含不容置喙的威严。
“晚辈遵命。” 三人同声应下。
李推官不复多言,复又垂首理事,室内重归寂然,唯有沙沙翻卷与落笔之声,绵延不绝。
张茂环顾客间如山积卷,初入官署的几分轻快瞬间消散,心头沉甸甸的。原以为入刑房可亲历狱讼、勘断案情,未想开篇便是这般枯燥繁重的文牍之役,一时竟有些茫然。
陆知予已上前捧过一摞卷宗,置于案上,低声分派:“我按年月排序,清辞校核条目案由,茂儿负责誊写清供,宁可缓些,不可潦草。”
沈清辞颔首取卷,轻展泛黄纸页,上面字迹密匝,所载多为乡间斗殴、邻里纷争、偷盗细故,亦有数起案情较重者,记录琐细详尽,须一字一句核对,半分疏忽皆不可有。她凝神细读,遇字迹漫漶之处,便与陆知予低声商榷,二人配合默契,条理井然。
张茂强按心性,研墨执笔。只是他素来急躁,抄不多时便腕酸神散,一不小心笔误一字,慌忙以墨涂改,反倒污了整张纸页,急得额角渗出细汗。
沈清辞瞥见,轻声提点:“茂儿不必急,慢无妨,错却不可有。刑房案卷关乎狱讼断案,一笔一画,皆系轻重。”
张茂面上一热,心中又愧又不甘 —— 他虽粗率,却也不愿拖二人后腿。当下深吸一口气,换过新纸,沉心再写,虽依旧迟缓,却字字用力,再不敢有半分躁进。
日光渐高,穿窗而入,照见尘埃轻扬。一上午倏忽而逝,三人不过整理数卷,而室中堆积之案,依旧高耸如山。
张茂揉着酸麻的手腕,低声叹道:“本以为入刑房能办些实在案子,谁知竟是终日与旧卷为伴,这般整理,不知要到何时。”
陆知予轻声道:“合抱之木,生于毫末。刑房最重根底,不遍览旧案、熟习规制,日后何以参与勘断?既已至此,便当安守本分,以细谨为要。”
沈清辞缓缓合上一卷文册,目光扫过墙角一堆尘封旧档,语声轻缓:“这些案卷看似琐碎,实则藏着府城风土、乡规民情,甚至旧案隐情,细细读来,未必无深意。”
话音方落,上首的李推官忽然抬眸,目光在她身上微一停留,便若无其事落回文书,指尖却在案卷边缘轻轻一顿。
沈清辞心下微明,面上依旧沉静,继续整理手头卷宗。
日至正午,差役送来简食,三人草草用罢,略作调息,便又投身卷牍之中。
直至暮色四合,室内光影渐暗,李推官方才搁笔,整理案头文册,淡淡吩咐:“今日至此,明日准时当差。”
“是,李大人。”
三人躬身告退,缓步走出刑房。
晚风微凉,吹散一日倦怠。张茂长长舒气,揉着肩颈叹道:“这一日下来,竟比往日寒窗苦读还要劳神。”
陆知予微微一笑:“虽累,却也算初窥刑房门径。今日所阅案卷,你我皆已记在心上,于刑房事务,总算有了头绪。”
沈清辞望向天边沉落的斜阳,云霞染血,光影沉沉。她轻声道:“李大人外冷内细,心思极深,我方才所言,他已然听入心底。只是这刑房卷牍如山,尘封之下,不知藏着多少未白之冤、未解之疑。”
晚风掠过檐角,带来几声隐约的更鼓。
三人并肩行在暮色里,谁也没有再说话。
他们都已明白,这看似平静枯燥的文牍生涯,绝非仕途的起点,而是一场暗流涌动的考验。
而他们,才刚刚站在漩涡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