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便利店》春山冷

2、暖风机 沈

　　沈念发现一件事。

　　那个叫许南枝的，每天下午三点左右准时出现，比小区里遛弯的老头老太太还规律。

　　第一天她没在意。第二天她觉得有点巧。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开始怀疑这人是不是在她店里装了监控。

　　周五下午两点五十八分，沈念提前站在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没人。

　　她退回收银台，刚坐下，门被推开了。

　　许南枝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看见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愣了一下：“你今天站这儿干嘛？”

　　沈念看着他：“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到底几点来。”

　　他挑了挑眉，看了眼手机：“两点五十九。怎么了？”

　　“没怎么。”沈念接过他递来的那杯咖啡，“就是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在我店里装了摄像头。”

　　他笑了一声，走到窗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没装。但可以考虑装一个，这样就知道你每天几点起床。”

　　沈念瞪了他一眼：“你管我几点起床。”

　　他喝了一口咖啡，没接话，眼睛看着窗外，嘴角有一点翘起来的弧度。

　　胖丁从关东煮底下钻出来，跳上他旁边的凳子，把脑袋往他手底下拱。

　　他顺手摸了摸，动作已经很熟练了。

　　沈念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来：“你这几天每天下午都来，公司没事干？”

　　“有事。”

　　“那你还来？”

　　他转过头看她，表情挺认真：“咖啡得趁热喝。”

　　沈念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转回去继续看窗外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杯咖啡，温热的，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念念”，字写得还挺好看。

　　这人。

　　冬天来得比预想中快。

　　十一月底那天，沈念早上起来就觉得不对劲，推开便利店的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哆嗦，赶紧把门关上。

　　下午两点多，店里暖气突然停了。

　　沈念给维修师傅打电话，师傅说今天排满了，最早明天上午才能来。

　　她挂了电话，看着墙上那个不工作的暖气片，陷入沉思。

　　胖丁从关东煮底下钻出来，在她脚边绕了两圈，喵了一声，又钻回去了，今天连它都觉得那儿不够暖和。

　　沈念把羽绒服裹紧，在店里走了两圈，试图用运动产生热量。没用。

　　她放弃了，回到收银台后面，把书翻开，试图用精神胜利法对抗寒冷。

　　三点整，门被推开。

　　许南枝走进来，手里照例拎着两杯咖啡。他走到收银台前，把咖啡放下，然后看着她，愣了一下。

　　“你哆嗦什么？”

　　沈念牙齿打着颤：“暖气……坏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暖气片，又看了看她缩成一团的样子，没说话。

　　沈念伸手去拿咖啡，想把那杯热的东西捧在手里。结果她的手刚碰到杯子，他忽然把咖啡拿走了。

　　“哎——”沈念急了，“你干嘛？”

　　他把两杯咖啡都放到旁边的架子上，然后说：“等着。”

　　然后他走了。

　　沈念看着门关上，愣了好几秒。

　　这人什么意思？咖啡都不给了？

　　她站起来想去把咖啡拿回来，又觉得这样显得太馋，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回去了。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看着门口发呆。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门又被推开了。

　　许南枝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大盒子。

　　沈念看着他走到收银台前，把盒子放下，拆开包装，是一个暖风机，白色的，不大，但看着挺高级那种。

　　他插上电，按下开关，暖风对着她吹过来。

　　沈念愣住了。

　　“你……”

　　“刚买的。”他说，“小区门口那个超市就有。你先用着，明天暖气修好了再还我。”

　　沈念看着那个暖风机，又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已经把那两杯咖啡拿过来，放到她面前：“趁热喝。”

　　然后他走到窗边，在高脚凳上坐下，掏出手机开始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暖风机呼呼地吹着热风，沈念的手脚慢慢暖和起来。

　　她低头看着那两杯咖啡，又看了看窗边的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她清了清嗓子，问：“你这个……多少钱？”

　　他头也没抬：“没多少。”

　　“我还你。”

　　“不用。”

　　“那怎么行！”

　　他终于抬起头，看她一眼，眼睛里有一点笑意：“那你请我吃关东煮。”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她站起来，走到关东煮那边，“吃什么？”

　　他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看着锅里那些泡在汤里的丸子：“这个是什么？”

　　“鱼豆腐。”

　　“这个呢？”

　　“甜不辣。”

　　“这个？”

　　“萝卜。你到底吃不吃？”

　　他想了想，说：“每样来一个吧。”

　　沈念拿了纸碗，每样给他夹了一个，最后还多夹了一个鱼豆腐。

　　他接过碗，看着她：“为什么多一个？”

　　沈念低头收拾夹子：“怕你不够。”

　　他笑了笑，没说话，端着碗回到窗边。

　　胖丁闻着味儿从关东煮底下钻出来，跳上他旁边的凳子，眼巴巴看着他的碗。

　　他低头看它：“你不能吃。”

　　胖丁喵了一声，尾巴在他手臂上扫来扫去。

　　他看了它几秒，最后还是从碗里夹了一块鱼豆腐，吹了吹，放到旁边的纸巾上。

　　胖丁立刻扑过去，两口就吃完了。

　　沈念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说：“你这样会把它惯坏的。”

　　他抬头看她：“那你惯坏它这么多年，我惯几天怎么了？”

　　沈念被噎住了。

　　这人，嘴还挺厉害。

　　晚上七点多，店里开始上人。

　　下班的、放学的、遛弯回来的，一波一波地进来。沈念忙着收钱、找零、唠嗑，暖风机一直在她脚边吹着，暖和得有点发烫。

　　许南枝没走。

　　他一直在窗边坐着，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店里的人。有顾客进来多看他两眼，他也不在意。

　　八点多的时候，一个老太太进来买酱油，走到收银台前，一边掏钱一边看许南枝，然后凑近沈念小声问：“念念啊，那个是你男朋友？”

　　沈念愣了一下：“不是不是，邻居。”

　　老太太又看了一眼：“邻居天天来？”

　　“他……他喜欢喝我们这的咖啡。”

　　老太太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拎着酱油走了。

　　沈念看着她的背影，有点无奈。

　　一抬头，看见许南枝正看着她，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想打他的笑。

　　“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解释得挺认真。”

　　沈念瞪了他一眼，继续收钱。

　　九点多，人少了。沈念坐下来歇口气，发现暖风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挪到了收银台旁边，正对着她吹。

　　她看了一眼窗边，他还在那儿，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她忽然问：“你不回去吃饭？”

　　他抬起头：“不急。”

　　“你晚饭吃什么？”

　　他想了想，没说话。

　　沈念站起来，走到关东煮那边，拿了个大碗，每样都夹了一些，最后还加了两个鱼豆腐。

　　她把碗放到他面前：“请你吃。”

　　他低头看了看那碗关东煮，又抬头看她：“为什么？”

　　“还你暖风机的人情。”

　　他笑了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萝卜放进嘴里。

　　沈念站在旁边看着他吃，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奇怪，一个穿得人模人样的男的，坐在便利店的窗边，吃着几块钱一碗的关东煮，旁边蹲着一只橘猫。

　　但又不觉得违和。

　　他吃了两口，抬头看她：“你站这儿干嘛？”

　　“看你吃。”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那你看吧。”

　　沈念被他笑得有点不自在，转身回到收银台后面。

　　暖风机还在吹着，店里暖洋洋的。

　　她低头看了看书，又抬头看了看窗边的他。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便利店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他坐在那儿，慢慢吃着那碗关东煮，胖丁蹲在他脚边，偶尔抬头看一眼他的碗。

　　沈念忽然觉得，这家店开了快一年，好像从没像今天这么……热闹过。

　　不是人多那种热闹。

　　是别的什么。

　　十点多，他站起来，把那碗吃得干干净净，把垃圾扔进垃圾桶。

　　走到收银台前，他说：“明天我晚点来。”

　　沈念愣了一下：“为什么？”

　　“明天公司有事，可能要加班。”

　　“哦。”她点点头，“那……那行。”

　　他看着她，笑了笑：“怎么，怕我不来？”

　　沈念瞪他：“我怕你不来喂猫。”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胖丁：“那我明天多带点猫粮。”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店里安静下来。

　　沈念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窗边那个空着的高脚凳。

　　胖丁跳上去，窝成一团。

　　沈念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脑袋。

　　“他明天晚点来。”她说。

　　胖丁眯着眼睛，懒得理她。

　　沈念回到收银台后面，继续看书。

　　看了半天，还是那页。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三十七分。

　　明天，他几点来？

　　第二天下午四点，沈念第三次看墙上的钟。

　　胖丁也在看门口。

　　她低头看着书，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门口每推开一次，她就抬头看一眼，买烟的、买水的、买零食的，都不是他。

　　四点二十分，门被推开。

　　她抬头。

　　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还有一袋东西。

　　他走到收银台前，把咖啡放下，然后把那袋东西放在台面上。

　　沈念低头一看，是一大袋猫粮，正装，五斤那种。

　　“不是说多带点吗？”他说，“这个够它吃一阵子了。”

　　沈念看着那袋猫粮，又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公司的事忙完了？”

　　“忙完了。”他走到窗边坐下，“就是开个会，开完就来了。”

　　沈念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温热的，刚刚好。

　　她看了一眼窗边的他，又看了一眼那袋猫粮，忽然说：“许南枝。”

　　他转过头看她：“嗯？”

　　“你每天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为了喝咖啡。”

　　沈念瞪他。

　　他笑了笑，转回去看着窗外。

　　胖丁从关东煮底下钻出来，跳上他旁边的凳子。

　　窗外是下午四点的阳光，已经没那么烈了，斜斜地照进来。

　　沈念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的侧脸。
　　暖风机还在吹着，店里暖洋洋的。

　　她忽然不想问他了。

　　反正他明天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