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便利店》春山冷

1、欢迎光临 下午三

　　下午三点，便利店一天中最闲的时候。

　　沈念坐在收银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书，看了快二十分钟还在同一页，不是书不好看，是门口那只橘猫又在挠玻璃门，挠得吱呀吱呀响，跟收保护费似的。

　　她终于忍不住，放下书走过去拉开门：“胖丁，你是不是有病？”

　　胖丁斜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收回爪子，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进来，直奔关东煮的炉子底下，那儿暖和，还能顺便闻闻味儿。

　　沈念懒得管它，回到收银台继续看书。刚找到刚才看到哪一行，门又被推开了。

　　“欢迎光临。”

　　她习惯性抬头，愣了一下。

　　是个生面孔。

　　男的，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半截手腕，左手腕上戴着一块看着挺贵的表。手里拎着个电脑包，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像是确认这店还开着似的。

　　长得挺好看，眉眼很温柔，鼻梁高挺，有一股成熟男人的味道，看上去180加的身高自带压迫感。

　　苏念低头看了看自己163的个子，叹了口气，不算矮，但她也不满意。

　　他在店里转了一圈，从冰柜拿了瓶矿泉水，又看了看货架上的泡面，最后走到收银台前。

　　沈念扫码：“三块。”

　　他掏出手机扫码付款，屏幕上跳出“支付成功”之后，他没走，站在那儿扭头看着窗外。

　　窗外没什么好看的，就是小区围墙和一排电动车，还有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蹲着。

　　沈念站在收银台等着他走，他站着不动。胖丁从框子底下钻出来，慢悠悠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躲，反而弯下腰摸了摸它的脑袋。

　　胖丁居然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这猫平时除了沈念，谁都不让摸。上次送快递的小哥想摸它，差点被它的连环拳挠出血。

　　沈念有点意外，多看了他两眼。

　　大概过了十几秒，他直起身，忽然开口：“你们店，接不接受长期投资？”

　　沈念以为自己听错了，重复了一遍：“什么？”

　　他转过头来看她，眼睛里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我新搬来的，就住这栋楼。”他往窗外指了指，“三单元，1502。”

　　沈念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看他。

　　三单元1502，苏急知道。那套房子之前住的是一对老夫妻，老太太特别喜欢在楼下晒太阳，每次见着她都要唠几句。去年老两口被儿子接走了，房子空了大半年，原来是他买了。

　　但她现在想的不是这个。

　　她想的是：这人是不是骗子？

　　第二反应是：骗子穿成这样来骗个便利店？图什么？图关东煮随便吃？还是图胖丁挠他？

　　她问：“什么叫长期投资？”

　　“就是……”他想了想，表情挺认真，“我每天来买水，能不能打个折？”

　　沈念：“……”

　　她一时不知道这人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点笑意还在眼睛里，藏得不太认真，像是等着看她什么反应。

　　“不能。”她说。

　　他点点头，表示了解，没再说什么，拿着水走了。

　　门关上之前，沈念听见他“啧”了一声，带着点“这都不行”的遗憾。

　　胖丁又钻回关东煮底下，继续窝着。

　　沈念低头看书，这次刚看了两行，门口又传来“咔哒”一声。她抬头，看见那个男人又推门进来了。

　　“又怎么了？”她问。

　　他走到收银台前，把什么东西放在台面上。沈念低头一看，半包猫粮，超市那种普通牌子，不是多贵的东西。

　　“门口的猫，我看碗空了。”他说，“顺手。”

　　沈念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刚才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碗里就剩几颗了。正好车里有半包，之前给朋友家猫买的，放着也是放着。”

　　沈念看着那半包猫粮，又看了看他。

　　他说得挺随意，像真的是顺手的事。但便利店门口那只猫的碗，在门右边靠墙的位置，他进来的时候那个角度，要特意扭头才能看见。

　　她没拆穿，只是说：“哦，谢谢。”

　　他又说：“打折不行，那这个算我交个朋友？”男人挑了挑眉

　　说完便推开门走了。

　　这次门关上之后，沈念盯着那半包猫粮看了好几秒。

　　胖丁从关东煮底下钻出来，跳上收银台，闻了闻那包猫粮，然后冲她喵了一声。

　　“不是给你的。”沈念说，“人家给外面那只的。”

　　胖丁又喵了一声，尾巴在她面前扫来扫去，明摆着不信。

　　沈念把它推开，把那包猫粮放到柜台下面的抽屉里。

　　想了想，又拿出来看了一眼，牌子叫“喵鲜包”，她没见过，不知道外面那只吃不吃。

　　她把猫粮放回去，继续看书。

　　看了半天，还是那页。

　　第二天下午，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书，她终于往前翻了几页，胜利在望。

　　门被推开。

　　“欢迎光临。”

　　抬头，又是他。

　　这次他没转圈，直接走到收银台前，放了一瓶水在上面。

　　沈念扫码：“三块。”

　　他扫码付款，然后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胖丁从关东煮底下钻出来。

　　胖丁蹭了蹭他的裤腿。

　　他蹲下来摸了摸它，手法还挺专业，从脑袋一路撸到后背，胖丁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沈念有点酸，这猫平时在她面前都没这么谄媚。

　　他摸了一会儿，抬头问：“它叫什么？”

　　“胖丁。”

　　“公的母的？”

　　“公的。”

　　“绝育了吗？”

　　沈念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嘛？”

　　他笑了笑：“随便问问。看着挺胖的，怕它有病。”

　　“还没。”沈念说，“等天气暖和点带它去做。”

　　他点了点头，又摸了摸胖丁的脑袋，然后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到收银台上。

　　沈念低头一看，是一张咖啡店的储值卡。小区门口那家，她偶尔会去买，一杯二十多，不算便宜。

　　“这干嘛？”她问。

　　“昨天那半包猫粮，你没收。”他说，“今天补上。”

　　沈念愣了：“不是，我为什么要收？”

　　“交朋友啊。”他说得理所当然，“你不收猫粮，那就收这个。不然我怎么好意思天天来？”

　　沈念被他这套逻辑搞得有点懵：“你天天来就天天来，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他把卡往她面前推了推，“我天天来买水，你不给我打折，我心里不平衡。给你带点东西，我就平衡了。”

　　沈念听着这套歪理，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反驳。

　　他继续说：“我公司楼下有这家店，卡是通用的。我买多了，喝不完。你帮我消耗消耗。”

　　沈念拿起卡看了看，背面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手写着一行小字：许南枝，电话139********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人，”她晃了晃那张卡，“是来交朋友的，还是来留电话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真正笑开，不是之前那种眼睛里藏着点的笑，也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是那种被戳穿了干脆不藏了的笑，笑得眼角都有点弯。

　　“都行。”他说，“看你怎么理解。”

　　沈念把卡收进抽屉里，抬眼看他：“那我现在给你打个电话，你手机响不响？”

　　他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收银台上。

　　屏幕朝上，亮着，界面上是拨号键盘。

　　“打。”他说。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沈念没动，他也没动，胖丁在旁边仰着头看他们俩，尾巴一甩一甩的。

　　沈念先笑了：“行了，收下了。朋友。”

　　他点点头，把手机收回口袋，拿起那瓶水，走到窗边的高脚凳上坐下。

　　那是沈念给等外卖的骑手准备的，一排三张，平时没人坐，落灰。

　　他倒是坐得挺自然，把水瓶放在窗台上，两条长腿往前伸了伸，看着窗外。

　　窗外是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整个人看起来暖洋洋的。

　　沈念低头看了看抽屉里那张卡，又看了看窗边的他，忽然觉得今天这书是看不进去了。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收银台上，随口问：“你天天下午来，不用上班吗？”

　　他头也没回：“上班时间比较自由。”

　　“做什么的？”

　　“做金融的。”

　　“哦。”

　　“你呢？”他转过头来看她，“天天都在店里？”

　　“不然呢？”苏念反问

　　“不出去逛逛？”

　　沈念指了指门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它看着店，我敢走吗？”

　　胖丁这时候已经挪到窗边，蹲在他脚边，正仰着头等他摸。

　　他低头摸了摸，笑了笑说：“那以后我帮你看着，你出去逛。”

　　沈念当他在开玩笑：“行啊，一小时二十。”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可以。包月有优惠吗？”

　　沈念被逗笑了：“你这人是不是对什么都想打折？”

　　他想了一下，说：“也不是。”

　　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加了一句：“有的东西，原价也行。”

　　沈念愣了一下。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不小心掉出来的，但他说的时候一直看着她的眼睛，又让人觉得不是不小心。

　　她还没想好怎么接，他已经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这家店，开了多久了？”

　　“快一年了。”

　　“之前做什么的？”

　　“上班。坐办公室。”

　　“不喜欢？”

　　“不喜欢。”沈念说，“每天开一样的会，说一样的话，看一样的人。坐了一年，觉得再坐下去要废了。”

　　他点了点头，没问“那你爸妈同意吗”之类的话，只是说：“开便利店挺好的。”

　　沈念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挺好？”

　　“我每天来买水，你都在。”他说，“能在同一个地方每天待着，不就是挺好？”

　　沈念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理。

　　他又问：“你自己装修的？”

　　“你怎么知道？”

　　“门口那个招牌，手绘的吧？连锁店不会这么画。”

　　沈念有点意外，多看了他一眼。那个招牌确实是她自己画的，找朋友帮忙做成了灯箱，上面是她写的“念念便利店”几个字，旁边还画了一只胖猫，就是胖丁。

　　“你还懂这个？”她问。

　　“不太懂。”他说，“但看得出来是用心做的。”

　　沈念没说话，但心里莫名有点舒服。

　　不是那种被夸了的舒服，是那种“有人看出来了”的舒服。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空水瓶扔进垃圾桶，走到收银台前。

　　“明天见。”他说。

　　然后走了。

　　门关上之前，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胖丁：“明天我再来喂你。”

　　胖丁喵了一声，像是在说“好”。

　　门关上了。

　　店里安静下来，只剩关东煮的锅咕嘟咕嘟响。

　　沈念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窗边那个高脚凳，他刚才坐过的位置，现在空着，阳光还照在那儿。

　　胖丁跳上去，窝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子。

　　那个位置，刚才他坐过。

　　沈念看着那只猫，忽然问它：“胖丁，他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胖丁眯着眼睛，懒得理她。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好，几只麻雀从电线杆上飞走，又飞回来。

　　沈念低头看了看抽屉里那张卡，又看了看墙上的钟，三点五十二分。

　　他待了快一个小时。

　　就为喝一瓶水？

　　她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后决定不想了。

　　拿起书，翻到刚才那页。

　　看了三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把书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

　　门口那只橘猫，不是胖丁，正蹲在碗旁边，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添满了猫粮。

　　沈念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店里。

　　胖丁还在高脚凳上窝着，一动不动。

　　她蹲下来，看着那只猫吃了一会儿。

　　风有点凉，但阳光挺好。

　　明天，他应该还会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