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骨头》阳台雨

3、3 他说要喝到

　　当单薄初从教室回来时，宿舍里只亮着电脑屏幕那一点淡蓝色的光。

　　莫几何缩在人体工学椅里，整个人陷在阴影里，侧脸被冷光映得有些苍白。

　　桌上的空注射器静静躺着，空气中那股甜香，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

　　“你打抑制剂了？”单薄初按亮顶灯，暖黄色的光瞬间铺满整个宿舍。他把背包甩在支架上，说道，“少用点，那个很伤身体。”

　　莫几何垂着眼，没有说话。

　　“要不要和导员商量下换宿舍的事？” 单薄初放轻了语气，走到他身边。

　　一个omega住在全是alpha和beta的宿舍楼未免有些不安全。

　　“不行。” 莫几何猛地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这个专业只收beta，要是说了，我就没法继续读了。”

　　“你能瞒多久？” 单薄初皱着眉，声音沉了几分。

　　莫几何沉默了片刻，指尖攥得发白，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会解决好的，给我一点时间。”

　　“你非要待在这个专业？” 单薄初看着他眼底的恳求，终究是耐下性子劝道，“你现在的身体，再泡在实验室那种高浓度信息素环境里，会垮掉的。”

　　“我能解决的。”莫几何反复重复着这几句话，“真的，我可以的，我要留下。”

　　他的表情凝重，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你能帮我保密吗？”

　　宿舍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单薄初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莫名一软，缓缓道：“你要给我一个帮你的理由。

　　莫几何叹了口气，终于缓缓开口。

　　“我现在钻研的项目，叫‘信息素屏障技术研究’。” 他的声音很轻，“那是我奶奶留下的手稿。”

　　单薄初没听懂这些专业名词，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在宣扬着“人人平等”的ABO世界里，只有AB能够站在社会上层。

　　人们总是认为omega是柔弱的、需要保护的，为此不让他们担任重任。

　　在这种环境下，难免会滋生出对omega的轻蔑。

　　许多职业以‘omega容易受信息素影响’为借口，拒绝omega入职。有些omega为了工作，不惜割掉腺体，最后落下一辈子病根。

　　“我想找到一个方法。” 莫几何抬起头，眼里重新燃起光，“让omega不用割腺体，不用靠大量抑制剂硬撑，也能像beta一样，正常工作，正常生活。”

　　简单来说，就是构建一道无形的 “保护罩”，隔绝外界信息素的干扰，让omega能挣脱那些无形的枷锁。

　　单薄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迟疑着开口，“你想帮这些…… 弱势群体？”

　　“我不喜欢‘弱势’这个词。” 莫几何认真地纠正他，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他们只是被忽视的力量而已。”

　　听到这里，单薄初才真正明白他的坚持。

　　他一直以为，莫几何只是单纯的喜爱这个专业。原来这份看似固执的选择背后，藏着这么沉重的过往和这么滚烫的理想。

　　“但以你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没法推翻整个社会的偏见。” 单薄初实话实说。

　　“我知道，”他淡淡道，“我只能以信息素入手，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单薄初看着他。

　　当事情涉及到莫几何的专业时，他说话的方式以及思考能力都是非常成熟的，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他突然意识到到导师为何会如此看重这个学生。

　　他看到了莫几何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中央闪闪发光。

　　“我曾经见过许多优秀的omega。”

　　莫几何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柔软的金光。

　　“有个学姐，凭自己的本事拿了警校的系第一，结果就因为是omega，被分到了后勤组，连出任务的资格都没有。”

　　“还有个研究员，和我一样泡在实验室，最后因为被alpha的信息素刺激，跪在地上求对方标记自己……”

　　“我就是觉得，太不公平了。”

　　单薄初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地走近，声音温和得连自己都没察觉，“我会帮你的。”

　　莫几何如释重负，笑着说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身体。”

　　随后，他话锋一转，“但是为什么不让我试试？所有后果我全部承担，不会有任何怨言。”

　　单薄初对上他坚定从容的眼神，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从没有在任何人眼里见到过。明明带着点脆弱，却又比谁都坚韧。

　　莫几何扯了扯他的袖口，小心翼翼道：“那……你能不能不要换宿舍啊？我不想让这个秘密被第二个人知道。”

　　单薄初低头，看着他紧紧捏着自己袖口的手指，像是怕被拒绝似的。忍不住失笑道：“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我不知道。”也许是打抑制剂的原因，又加上思考太多，莫几何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宕机。

　　他那双眼睛又开始变得明亮，一股清澈涌上眉间。

　　单薄初压下想捏他脸的冲动，清了清嗓子，“我觉得我们有必要约法三章。”

　　莫几何立刻用力点头。

　　“第一，按时吃药，每天贴好缓解贴片，不准再让信息素随便溢出来。”

　　“嗯嗯。”

　　“第二，” 单薄初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认真了几分，“我们平时要保持安全距离，不要对彼此产生依赖感。”

　　莫几何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的光暗了暗，“…… 好。”

　　“第三，”他放软了语气，

　　讲到最后，莫几何没有了回答。“我帮你，是因为我认同你，不是同情你。别有太大压力。”

　　他的本意是怕自己的alpha本能会失控，怕会伤害到他。

　　可莫几何却没往这方面想。

　　他只听见了 “保持距离”“不要依赖”。

　　单薄初想和我划清界限。

　　莫几何的眼眶微微发涩，“你放心，我会遵守的。”

　　……

　　“好烦啊……” 莫几何趴在桌子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声音闷闷的，“我现在特别想喝酒。”

　　抑制剂能控制信息素，却控制不住翻涌的情绪。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单薄初那句 “保持距离”，烦得他想大喊大叫。

　　他摸出手机，在好友列表里翻了半天，给几个玩得好的发了消息。

　　—— 心情不好，有人出来小酌一杯吗？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过了好久，才陆续收到回复。

　　—— 在赶实验报告，救命！

　　—— 兄弟，我在隔壁市做调研呢，回不去啊！

　　——和对象约会中……

　　莫几何看着那些回复，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机丢回桌上。他愁眉苦脸地嘟囔着：“我就想喝杯烈酒。”

　　就让他溺死在酒精里吧，管他什么项目，什么omega，什么距离。

　　“你不是说要帮助社会吗？怎么突然开始自暴自弃了。”在另一旁书桌前坐着的单薄初听见对方滔滔不绝的抱怨，调侃道。

　　莫几何瘪了瘪嘴。

　　都怪这该死的抑制剂。

　　他心里明明想闭嘴，嘴巴却不听使唤地自说自话。

　　莫几何在心里，把这个牌子的抑制剂狠狠拉进了黑名单。

　　“你吃饭了吗？” 单薄初突然问道。

　　莫几何蔫蔫地摇头，“没有。”

　　“我带你去吃饭。”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单薄初已经站起身，走到玄关处弯腰换鞋。

　　莫几何想喝到酩酊大醉，喝到世界毁灭。

　　可单薄初却要带他去吃饭。

　　“什么啊……”莫几何慢吞吞地跟过去。

　　天刚黑不久，食堂里的店铺已经关了大半，只剩下几家还亮着灯。

　　莫几何跟在单薄初身后，盯着他宽阔的后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这人怎么那么高？

　　“单薄初，你多高啊。”他忍不住好奇道。

　　单薄初没回头，目光扫过剩下的几家店，随口答道：“高考体检是195，今年没量过，应该没长了。”

　　“多……多少？！”莫几何有些震惊。

　　他知道成年alpha普遍偏高，大多在一米七八到一米八五之间，可 195…… 这都快赶上门框了吧！

　　怪不得早上他不用爬梯子，就能伸手把自己摇醒。

　　莫几何正思考着问题，一头撞在了单薄初的后背上。

　　温热的触感传来，鼻尖还隐约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茶香。

　　莫几何捂着鼻子，抱怨道：“你还说我乱释放信息素呢，你不也一样？”

　　单薄初撇过头，说道：“没人能做到完全收敛信息素。只要超过社交距离闻不到，就不算违规。”

　　听到 “社交距离” 四个字，莫几何心里咯噔一下，默默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半米的距离。

　　他觉得单薄初这人真是奇怪。

　　一边说着要和他划清界限，保持距离；一边又主动带他出来吃饭，还莫名其妙停下来让自己撞上。

　　到底是谁不注意距离！

　　“你有没有什么忌口？”单薄初站在窗口前，回头问他。

　　莫几何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已经走到目的地了。他刚才光顾着震惊身高，压根没注意路。

　　“没有忌口，不过我不吃葱姜蒜。”莫几何一屁股坐在食堂里的椅子上。

　　没过多久，老板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玉米排骨汤走了过来，浓郁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单薄初把汤推到他面前，嘴角弯了弯：“这和你的信息素是一个味道。”

　　莫几何凑过去，仔细嗅了嗅。

　　“为什么是这个味道啊？”

　　他做了这么久的信息素研究，见过的omega信息素五花八门，不是花香就是果香，再不济也是酒香。

　　怎么到自己这就成饭香？

　　人家的信息素会勾起情欲，莫几何的信息素倒是会勾起人的食欲。

　　莫几何一脸怀疑地看向单薄初：“你真的没闻错？”

　　“千真万确。”

　　莫几何看着那碗汤，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够荒谬了。

　　二次分化成omega，专业读不了，还得天天打抑制剂；现在连信息素都是排骨汤味，就算眼前这个alpha突然变成omega，他都不会……

　　不对，如果真是这样，他还是会觉得震惊的。

　　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汤送往嘴边。

　　鲜美、浓郁的汤汁在唇齿间散开，骨香充斥这莫几何的味蕾。

　　他感觉到一股温暖与安心，一路暖到心底。那种舒服的感觉，就像泡在浓汤里的玉米和胡萝卜。

　　原来是在单薄初的视角里，他是这种味道。

　　莫几何弯了弯嘴角，突然觉得，饭香好像也挺好的。

　　老板把排骨焖饭端上来时，莫几何已经将整碗汤干得一干二净了。

　　单薄初撑着手，看着莫几何把食物一点一点地吃下去。那溢满饭和菜的勺子进入到那冒着油光的嘴巴，又再次退出来。

　　他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明明没有闻到对方的信息素，为什么还会有这种感觉。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有些不自然：“我出去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