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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笼中雀    文 ...


  •   文件送到联络点之后,阿昌看了三天三夜,翻译出来三十七份有价值的情报。其中有十二份是日本人在租界的情报网名单,八份是军火运输路线图,五份是特务机关的编制表,其余的是各种零散的情报。

      槐烬把名单抄了两份,一份交给组织,一份锁在自己床底下的铁盒子里。

      濯枝雨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嘴角的痂掉了,露出新生的粉色的皮肉。左肩的伤口也收了口,纱布不用再缠了。只有手腕上那两道勒痕还没完全消退,紫红色的印子淡成了浅褐色,像两条细细的镯子。

      他回去上课了。

      学生们问他脸上的伤怎么回事,他说摔了一跤。学生们不信,但没人再问。沈晚托人带了一封信来,说读书会的几个孩子都安全,让他放心。信的最后写了一句:“先生保重。”

      濯枝雨把那封信看了两遍,烧了。

      七月中旬,上海热得像蒸笼。

      石库门的房子里闷得喘不过气,濯枝雨晚上睡不着,搬了把竹椅坐在弄堂口乘凉。槐烬也睡不着,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一步远的距离,谁也不说话。

      弄堂里有几个邻居也在乘凉,阿婆摇着蒲扇,阿公正在下棋,小孩子追来追去,吵吵嚷嚷的。

      槐烬点了一根烟,烟雾升起来,被夜风吹散了。

      濯枝雨侧过头看他。路灯的光照在槐烬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

      “槐烬。”

      “嗯。”

      “你小时候想过以后做什么吗?”

      槐烬吸了一口烟,想了想。

      “没想过。”

      “没想过?”

      “小时候在乡下长大,”槐烬说,“每天想的就是下一顿吃什么。没工夫想以后。”

      濯枝雨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妈呢?”

      槐烬弹了弹烟灰。

      “死了。民国十六年,北伐军打过来的时候,死在乱兵手里。”

      濯枝雨没说话。

      槐烬又吸了一口烟。

      “后来就来了上海。在工厂里当过学徒,在码头上扛过大包,在巡捕房当过跑腿的。”他顿了顿,“再后来,就入了行。”

      濯枝雨看着他的侧脸。槐烬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呢?”槐烬问。

      “我?”濯枝雨想了想,“我小时候想过当诗人。”

      槐烬看了他一眼。

      “诗人?”

      “嗯。”濯枝雨笑了,“写那种酸不拉几的诗,什么‘春风十里不如你’之类的。”

      槐烬嘴角抽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民国十六年,”濯枝雨说,“我亲眼看见我的国文老师在讲台上被人拖走。他是地下党。再后来,我就不想当诗人了。”

      他顿了顿。

      “想杀人。”

      槐烬没说话,把烟掐灭了。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听着弄堂里的蝉鸣。小孩子跑累了,被阿婆抱回家去了。下棋的阿公也收了棋盘,打着哈欠回了屋。弄堂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蝉还在叫。

      “濯枝雨。”

      “嗯。”

      “你后悔吗?”

      濯枝雨转过头看他。

      “后悔什么?”

      “入行。”

      濯枝雨想了想。

      “不后悔。”他说,“你呢?”

      槐烬沉默了很久。

      “不后悔。”他说,“但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入行,现在会在干什么。”

      “干什么?”

      “不知道。”槐烬说,“大概在巡捕房当个普通的探长,每天抓抓小偷,管管打架,月底领薪水,回家有口热饭吃。”

      濯枝雨看着他。

      “那你想过不当了吗?”

      槐烬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想过。”他说,“民国十八年,第一次杀人的那天晚上,我想过。”

      “后来呢?”

      “后来第二天早上起来,”槐烬说,“看见太阳照常升起来了。街上的人照样走路,照样吃饭,照样过日子。我就想,我不杀那个人,也会有别人杀。但那个人不死,就会有更多的人死。”

      他顿了顿。

      “所以就不想了。”

      濯枝雨点了点头。

      弄堂口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七月的风,难得有这么凉快的。

      濯枝雨忽然站起来。

      “干什么?”槐烬问。

      “吃夜宵。”濯枝雨说,“你请客。”

      槐烬看着他。

      “凭什么我请?”

      “因为你欠我的。”

      “我欠你什么?”

      “欠我一条命。”濯枝雨笑了,“你从日本人手里把我捞出来的,这条命是你的了。你不请我吃夜宵,说得过去吗?”

      槐烬盯着他看了三秒,站起来。

      “走。”

      两个人沿着弄堂往外走,拐进霞飞路。路边有一家卖馄饨的摊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围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正在包馄饨。

      “两碗馄饨。”槐烬说。

      “好嘞。”

      两个人坐在摊子旁边的小板凳上,等着馄饨端上来。霞飞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辆黄包车跑过去,车夫的背影在路灯下拖得老长。

      馄饨端上来了,热腾腾的,汤面上飘着葱花和虾皮。

      濯枝雨吃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槐烬说。

      “你管我。”

      槐烬没理他,低头吃自己的。

      两个人吃了一半,濯枝雨忽然放下勺子。

      “槐烬。”

      “嗯。”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濯枝雨说,“你出事了,我去救你。你让不让我去?”

      槐烬的勺子停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继续舀起一个馄饨,放进嘴里。

      “不让。”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那块料。”

      濯枝雨笑了。

      “我不是那块料?五年前虹口暗杀案,谁干的?”

      “你干的。”槐烬说,“但你钻了下水道。我救你的时候,你连站都站不稳。”

      濯枝雨的笑容顿了一下。

      “所以呢?”

      “所以,”槐烬把最后一个馄饨吃了,放下碗,“你负责活着就行了。救人的事,我来。”

      濯枝雨看着他,看了几秒。

      “槐烬。”

      “嗯。”

      “你这个人,”他说,“真是欠骂。”

      槐烬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放在桌上。

      “走吧。”

      两个人沿着霞飞路往回走。路灯一盏一盏的,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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