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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笼中雀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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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整,车子停在老吴的照相馆后门。
老吴已经在等了。他也换了一身黑,瘦小的身子裹在衣服里,像一根竹竿。他手里也拎着一个帆布包,比槐烬的还大。
“包里是什么?”濯枝雨问。
老吴拉开拉链——里面是几捆炸药,用油纸包着,引线已经接好了。
“你开兵工厂的?”濯枝雨说。
“攒了三年。”老吴说,“就等着用。”
槐烬把两张图纸摊在桌上——一张是据点的平面图,一张是周边巷道的路线图。
“老吴,你负责后门。”槐烬指着图纸,“后门只有一个守卫,八点换岗的时候,会有一分钟的空档。你从后巷进去,把手雷放在厨房的灶台下面。厨房连着地下室,炸了之后,地下室就塌了。”
老吴点头。
“濯枝雨,你跟我走侧门。侧门八点十分换岗,有两分钟的空档。我们进去之后,分头走。你去二楼档案室,放炸药。我去三楼宿舍,把守卫的枪收了。”
“收了?”濯枝雨问。
“收了。”槐烬说,“能不开枪就不开枪。枪一响,整条街都能听见。”
濯枝雨点了点头。
槐烬看了一眼手表。
“八点二十。对一下表。”
三个人把表对好。八点二十,分针秒针齐齐地跳了一下。
“行动。”
侧门的巷子里没有灯。
濯枝雨贴着墙根往前走,槐烬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两个人的脚步声被巷子里的风声盖住了,听不见。
八点二十八分,侧门的守卫动了。一个人往后门走去,另一个人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
槐烬数了十下。
然后他朝濯枝雨点了点头。
两个人从巷子口闪出去,贴着墙根走到侧门前。槐烬推开门,闪进去,濯枝雨跟在后面。
走廊里很暗。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昏昏黄黄的,照出一小片光。
槐烬指了指楼梯口,又指了指二楼。
濯枝雨点头,往楼梯口走去。他的脚步很轻,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声音。楼梯是铁的,每踩一级都发出极轻的金属声响。他放慢了速度,一级一级往上走。
二楼走廊比一楼亮一些,天花板上吊着两盏灯,发出白惨惨的光。走廊里没有人,只有墙上挂着的几幅字画,在灯光下投下模糊的影子。
濯枝雨数着门牌——第一间,第二间,第三间。
第三间是档案室。
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捅进锁眼里。这把锁比地下室那把好开,他拨了两下就开了。
他闪身进去,把门在身后关上。
档案室里很暗,只有一扇很小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他摸到墙边,拉开窗帘,让月光照进来。
房间不大,靠墙摆着几排铁皮柜子,柜子上面贴着标签——日期、编号、来源。他拉开一个柜子,里面是一叠一叠的文件,日文的,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他看不懂日文,但他不需要看懂。他把那些文件从柜子里拿出来,塞进带来的帆布包里,一叠一叠地塞,塞满了整个包。
然后他从腰后摸出那两枚手雷,拉开保险,塞进铁皮柜子之间的缝隙里。
手雷的保险栓被他用细铁丝固定住了,不会提前引爆。他拉了拉铁丝,确认固定好了,然后站起来,拎起帆布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
很轻,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他站在门后,屏住呼吸。
脚步声经过门口,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越来越远。
他拉开门,探出头——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人。一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穿着灰色的制服,是据点的守卫。
濯枝雨闪身出去,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见楼下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他往下走了两级楼梯,看见槐烬站在一楼走廊里,脚边躺着一个人。
槐烬抬起头,看见他,朝他招了招手。
濯枝雨下楼。
“三楼的?”他问。
“嗯。四个,全睡了。”槐烬说,“你那边呢?”
濯枝雨拍了拍帆布包。
“满了。”
“炸药用了吗?”
“放了。”
槐烬点了点头,从濯枝雨手里接过帆布包,背在自己身上。然后他从腰后摸出一枚手雷,走进地下室。
濯枝雨在走廊里等他。几秒钟后,槐烬出来了。
“走。”
两人从侧门出去,拐进后巷。老吴已经在巷子口等着了,看见他们,点了点头。
“厨房放好了。”
“走。”
三个人沿着后巷往东走,拐进一条更窄的弄堂,七拐八绕,走了大约十分钟,回到老吴的照相馆。
槐烬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一摞一摞的文件,日文的,中文的,英文件的。有情报,有名单,有地图,有审讯记录。
濯枝雨翻了翻那摞文件,忽然停住了。
他抽出一张纸。
那张纸的抬头写着他的名字——濯枝雨。
下面是他的照片,从学校档案上剪下来的。照片下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的住址、他的工作单位、他的日常行程、他的社会关系。最后一行写着:“与租界巡捕房探长槐烬关系密切,疑似地下党联络人。”
濯枝雨把那张纸递给槐烬。
槐烬接过来,看了一眼。
“他们查到你头上了。”濯枝雨说。
槐烬没说话,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自己口袋里。
“你不怕?”濯枝雨问。
槐烬看了他一眼。
“怕什么?”
“他们知道你。”
“知道又怎样。”槐烬说,“查得到证据吗。”
濯枝雨看着他,没说话。
老吴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闹钟。
“炸药设了多长时间?”
“三十分钟。”槐烬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十二分钟。”
三个人站在照相馆的暗房里,谁也没说话。
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一声一声。
濯枝雨靠在墙上,手插在口袋里,闭着眼。
还有七分钟。
槐烬站在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对面的据点。据点里灯火通明,有人影在窗户上晃动。
“还有五分钟。”他说。
濯枝雨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槐烬。”
“嗯。”
“如果今晚炸了,”濯枝雨说,“山本回来之后会疯的。”
槐烬嘴角动了一下。
“那就让他疯。”
还有三分钟。
老吴把闹钟放在桌上,三个人都盯着那个秒针走。
一圈,两圈,三圈。
最后一圈走到一半的时候——
轰。
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但整栋楼都在震,窗户上的玻璃嗡嗡地响。
槐烬掀开窗帘——对面的据点里,一楼和二楼的灯全灭了,三楼还有几盏亮着。烟从窗户里冒出来,灰白色的,在夜风里散开。
然后是第二声。
比第一声大,像是什么东西塌了。据点的楼晃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连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一个先响的。
楼里的灯全灭了。
街上有人喊起来,有人从屋子里跑出来,穿着睡衣的,光着脚的,站在街边往据点的方向看。
警笛声响起来,由远及近。
槐烬放下窗帘,转过身。
“走。”
三个人从后门出去,拐进巷子。老吴走在最前面,槐烬在中间,濯枝雨在最后面。
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爆炸的火光映在天上,一明一暗的。
走了大约五分钟,到了一扇铁门前。老吴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门——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弄堂,两边的墙高得看不见顶。
“从这儿穿过去,就是四川北路。”老吴说,“车停在那儿。”
三个人穿过弄堂,上了车。槐烬发动引擎,车子往法租界的方向开。
开过外白渡桥的时候,濯枝雨从后视镜里往后看。虹口的方向,火光还在天边映着,红彤彤的一片,像是晚霞。
他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
回到石库门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槐烬把帆布包从车上拎下来,上了楼。濯枝雨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老吴给的那捆炸药——没用上,老吴说留着下次用。
上了二楼,槐烬推开濯枝雨房间的门,把帆布包放在桌上。
“这些文件,明天晚上送到联络点。”他说,“阿昌会安排人翻译。”
濯枝雨点了点头。
槐烬站在桌边,看着那摞文件,沉默了一会儿。
“濯枝雨。”
“嗯。”
“你刚才在照相馆,问我怕不怕。”
濯枝雨看着他。
槐烬转过身来。
“怕。”他说,“但不是怕他们查到我头上。”
濯枝雨等着他说下去。
槐烬看着他,看了几秒。
“怕你下次被抓的时候,”他说,“我不在。”
房间里安静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桌上,落在那摞从日本人据点里偷出来的文件上。
濯枝雨看着槐烬的脸。灯光底下,那张脸上的青黑还没退干净,颧骨的线条锋利得像刀裁的。但他的眼睛是软的——不是软弱的软,是别的东西。
濯枝雨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槐烬。”
“嗯。”
“下次抓我的时候——”他说,“你最好在。”
槐烬愣了一下。
濯枝雨笑了一下。
“因为如果你不在,”他说,“我就自己跑出来。然后骂你三天三夜。”
槐烬看着他的笑容,嘴角动了动。
“你骂人的时候,”他说,“不疼吗?嘴角还有伤。”
濯枝雨摸了摸嘴角的痂。
“疼。”他说,“但骂你的话,忍着疼也要骂。”
槐烬低下头,笑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是在笑。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
“早点睡。”他说,“明天还要送文件。”
“槐烬。”
槐烬停下来。
“谢谢你。”濯枝雨说,“两次。”
槐烬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别死了就行。”他说。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濯枝雨站在房间里,听着他的脚步声下了楼,进了厢房,门关上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六月里的潮气,闷闷的,湿湿的。楼下厢房的灯亮了,窗帘上映着一个人的影子,坐在桌边,一动不动。
濯枝雨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文件最上面,是那张写着他名字的纸——濯枝雨,住址、工作单位、日常行程、社会关系。
他拿起那张纸,看了最后一遍。
然后他把纸对折,再对折,撕成四片,扔进了垃圾桶里。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云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