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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灵狐 她察觉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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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是个大晴天,江断雪早早地敲响了屠户家的门,柏宁跟在她后面。
“谁啊?”
丫鬟的声音隔着扇门尖声传来,江断雪笔直地站在门口。
门开了,那丫鬟打量了她两眼,琢磨着这又是哪个远房亲戚来讨钱,迟疑着问:“小人眼拙,不知姑娘是——?”
江断雪微微一笑:“在下是来给胡屠户看病的。”
春草见她浑身粗布麻衣,手上既无什么法宝,更无什么符箓,只脸上挂着笑,哪里像什么他们要找的仙师,分明是个江湖骗子的做派。
又瞧了瞧她身后弱不禁风咳个不停的柏宁。
她心下不由得轻慢起来:“你俩在这等着,我进去通报一声。”
江断雪应了声,等了半刻钟,眼前的门又开了。
这回出来的除了刚刚的小丫头,还有个神色憔悴穿着华丽的妇人,快步走到江断雪跟前:“这位就是大师?”
她视线往旁边一转,才看见旁边还站着个人,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游移:“还是这位?”
“自然是她。”柏宁道。
江断雪被人叫过“仙尊”“剑尊”,还是第一次被人叫大师,心中咂摸着这个称呼,觉得还挺新奇。
她应了声“是我”,又问:“可否先带我去看看具体情况?”
“这是自然。”李竹青忙让开位置让江断雪走在前面,柏宁跟在江断雪身后,一行人又急匆匆地往屋子里走,隔得老远都能听见摔东西的声音。
“实在见笑。”李竹青勉强地说,“不知道大师对我家的情况了解多少?”
“十之六七。你若是能再说一遍更好。”
李竹青就再讲了一遍,和江断雪在城外的听到的内容基本一致。
“那天晚上之后,我和娘做主把他锁了起来。”李竹青眉眼间满是倦怠,“大师不知道当日的情形有多可怖。”
“若不是时候知道,他那日生吃的是猪肉,我都要以为他在……”
吃人。
后面的话李竹青没有说完,但是江断雪知道领会了她的意思。
李竹青领着江断雪穿过两道门,停在一间上了锁的屋子前。
门闩从外面别着,还加了一把铜锁。
江断雪很难不注意到那缠得厚厚的锁链:“你们每天进去送饭?”
“是,别人也不敢进。”说到此处,李竹青又苦笑了一声。
李竹青慢慢地解开缠在门上的铁链子,又道:“说来也怪,他白日里还算正常,可是一到晚上,就叫声凄厉,非要吃生肉……”
锁开了。
“……但他素日脾气不好,清醒的时候见我们绑着他不让他出门,就老是发脾气摔东西。”
像是怕惊动屋里的人似的,李竹青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暗,窗户用厚布蒙着,只从布缝里透进来几缕光。
墙角蹲着个人,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是个脸色灰白的中年男人,吹胡子瞪眼的,没给江断雪和李竹青什么好脸色。
到底还是李竹青咳嗽两声先发了话:“老胡,这位是......是来给你看病的。”
“看病?”胡屠户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跟听不懂似的,又重复了一次,“看病?”
随后他的声音骤然拔高,把李竹青吓了一跳:“老子没病!”
李竹青站得远些还好,江断雪为了查看具体情况早就往里面多走了两步,现下她没有灵力护体,这屠户说话声音又大,江断雪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遭到了深深的折磨。
她又看了看柏宁,对方也正皱着眉头。
今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本来是想自己把事情处理完了再回去,可柏宁不知为何非要跟着她一起来,她迫于无奈只好同意。
瞧着跟怕她跑了似的。
“你当我不知道?你、你就巴巴地等着我死,好伙同你那瘸子娘卷走我家的钱!我没病!你成天给我编些病啊邪啊的,我看病的是你!”
胡屠户越说声音越激动,口水差点喷到江断雪脸上,她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跟李竹青对了个眼神。
李竹青面上也不好看,当着外人的面,胡屠户丝毫不顾及她的面子,那她也没什么必要将就她。
不然到时候传出去,不知道要把她给传成什么样子。
她叉着腰:“你个死泼皮无赖,谁卷你家的钱了?要不是我家接济你家,你能活到现在?好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换了外头的人,见你这样不一把火烧了你驱驱邪就不错了!”
李竹青的声音又在另一边炸响,江断雪再次不动声色地往不知道哪个方向退了半步。
站在黑暗处的柏宁轻轻扯了扯江断雪的袖子,江断雪借力站到她的身旁,果真是个保护耳朵的好位置。
她回过头,就瞧见柏宁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老娘肯救你你该跪着给老娘磕头知道吗?还不麻溜地闭嘴让大师给你看看!不然老娘今天就一把火送你上西天!”
胡屠户没想到自己一句话惹出来李竹青这么多话,又听她说要一把火烧了自己驱邪,瞬间蔫巴下来吗,一句也不敢还嘴。
等到战火平息,江断雪才终于走出来对着李竹青颔首,一脸高深莫测:“剩下的交给我,娘子请先歇息一会儿吧。”
李竹青恨铁不成钢地剜了胡屠户一眼,这才风风火火地走了。
江断雪和胡屠户面面相觑,约莫静了半刻钟,江断雪才颇有礼貌地介绍自己:“我姓江。”
胡屠户自觉刚刚被骂的样子被这两个陌生人看了,觉得臊皮,不想应声。
江断雪倒也不介意,她毕竟只是来赚个马车钱。
干完自己该干的就行。
她闭目外放神识,只见胡屠户身上缭绕着一层黏重黑气,尤其是肩颈部位,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掩埋在黑气中。
江断雪再仔细看去……似乎是什么小型动物的模样。
一大四小,小的围着大的转圈,都长着尖尖的耳朵。
她心中有了计较,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
胡屠户还是半死不活地在地上歪着。
“可看出什么了?大师?”他话语中透着浓浓的不屑。
以前的好几个大师都束手无策,这个人看着跟个江湖骗子似的,胡屠户心中更是瞧不起。
还有那病秧子,不知道是来干什么的,干杵在“大师”背后,跟个鬼似的。
江断雪还真就看出来了:“你平日里,除了猪肉,还杀过哪些野禽么?”
胡屠户哼哼唧唧:“不过是些野鸡野鸭野猪肉,哦对了,还有兔子。”
江断雪斩钉截铁:“撒谎,绝对不止这些。”
胡屠户道:“那你说还能有些什么?莫非我还真吃了人肉?被鬼给魇住了不成?”
“你是否杀了一窝已有神智的狐狸?”
江断雪不想跟他玩兜兜转转的套话游戏,干脆直接问了。
胡屠户果然僵住:“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这句话有什么难懂的?”江断雪看智障似地看着他,“你常在山中狩猎,杀的不止寻常野鸡野兔,多半还杀了些已经有神智的狐狸。”
“他们只差一步就能化形,所以心有不甘,魂魄一直附在你的背上呢。”
“不然,你好好想一想,刚刚杀了那几只狐狸回来的几天,是否觉得肩颈异于往日地沉重?总觉得像是背着什么东西?”
“每到夜里,便想往山里跑,想吃生肉?”
“你腹中的根本不是什么死胎,而是几只小狐狸的魂魄。”
江断雪从容地讲完这段话,就察觉到旁边一道难以忽视的目光,她侧头看了一眼,对着似乎有些发怔的柏宁笑了一下。
估计是吓到柏宁了,江断雪想。
胡屠户不说话了。
因为江断雪说的这番话,确实先前的诸多细节对上了。
就连之前那位号称太平宗长老的大师,也没有眼前这女子一眼看穿的本事。
他不想承认,又害怕自己真得错过了能治好病症的大师,有些期期艾艾地张口。
“照你的意思,莫非我背上背着一窝狐狸?”
“正是。”江断雪道。
胡屠户越想越有些毛骨悚然:“那、那他们现在还在我的背上?”
江断雪跟没听出他声音里的惶恐似的,看了看他肩膀上几只团成一团的灵体:“在呢。”
胡屠户发起细微的抖来:“可、可有办法将他们取走——”
“有是有。”江断雪故作纠结,“但你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我,我也不好替你驱邪啊?要是出了错岂不麻烦?”
胡屠户这下彻底没了脾气,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
“那天,我进山里想着抓些野货,”他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走到半山腰,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我以为是有熟人来了,结果找了半圈也没瞧见人,还差点迷了路。”
“可是那声音也没消失,我心里发毛,想着随便找点什么就下山得了,却看见不远处一只白狐,那白狐一出现,喊我的声音就没了。”
“我以为是它在作怪,心里恼怒,又看他身上皮毛极靓,想着干脆抓回去剥了卖皮毛,结果它跑了。”
“我也是胆子大,跟到了她的窝里,又看见好几只小崽子,想着先抓小的,就瞧着那只大狐狸在哭……我又奇怪又害怕,干脆就在原地把他们给杀完剥了皮。”
江断雪听得有些无语,这狐狸一听就知道有了灵性,都觉得害怕了不想着逃还直接给人全家杀了,人家不缠着你缠着谁啊?
她忍了又忍,好不容易才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既然你说你把人家的皮毛剥了,那它们现在在哪儿?”
胡屠户见她神色有异,知道这事自己做得不太厚道:“我心里害怕,一拿回来就给卖了。”
江断雪叹口气。
胡屠户听她一叹气,心中顿时悬起来:“怎么,那些东西很重要吗?必须要找回来才能治我?”
“那倒不是。”
江断雪想的是若是能找回,该给它们好好下葬超度的。
“那唤你名字的,多半是山中别的精怪,你只要应了声,就出不去。那狐狸给你引路,是想攒一桩功德。”
“……没想到你却反将它一家杀了。”
她心情复杂地说。
不知者无罪,但灵狐一家同样无辜。
胡屠户喃喃道:“这么说,我是恩将仇报了?”
他听江断雪这么说,想到当时狐狸出现后,的确把他从迷雾中引了出来。
江断雪反问他:“先前你找的那些大师,都是怎么跟你说的?”
“说什么的都有……也有说我杀多了猪被魇住的,也有人说是谁家养的小鬼钻进我的肚子的。”
“不是说还有个太平宗的大师吗?”
胡屠户先是一愣,随即就哀嚎起来:“大师有所不知,那老道就是个江湖骗子!”
他想起那个该死的老道,悔得捶胸顿足。
“他留下几包药便走了,可那些人全是让人神智昏沉、丧失力气的药物!长期喝下去别说中邪了,怕是停药停得再晚些,连我都被当邪一起驱了!”
胡屠户恨恨道:“他倒是治本!把我治我死了也就没有中邪的事了。”
江断雪低下头。
等回转过来她又恢复了素日脸上的冷静神情:“驱邪的事情我现在便能做,不过此事是你有过在先。”
“纵是牲畜,生出灵智后便同人类没什么两样了。日后你若能寻回那些皮毛,便寻回来埋了吧。”
胡屠户喏喏应了,又小心翼翼地问:“若是、若是寻不回呢?”
“……寻不回便去他们的家里连上七日香,要消了怨气才好。”江断雪叹口气,“你自己造的孽,自己去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