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病愈 沈晏 ...
-
沈晏禾茫然地动了动手指,触到柔软温暖的棉织物。鼻腔里萦绕着一股熟悉的、若有似无的茉莉花香,混着阳光晒过被褥的干净气息。
这味道……
沈晏禾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淡粉色的帷帐顶,上面绣着一簇簇细小的白色茉莉,那是外婆最喜欢的花。
心脏猛地一缩,沈晏禾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小小的身体虚弱得厉害,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她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耳边却隐隐泛起一阵陌生的清明——前世那场高烧后,左耳总是嗡嗡作响,听东西模糊发闷。
她喘息着,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肉乎乎的小手,手背上还有输液留下的青紫色针眼,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一定是外婆趁她睡着的时候给她剪得,她自己小时候剪得总是歪歪扭扭。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深红色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一点点挪到床边,赤着脚踩上微凉的地板,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到窗前。
踮起脚尖,勉强够到窗台。
她在此刻确信,她回到江家了,比前世早了半年多回到了江家。
那棵老槐树比她记忆中年轻许多,枝叶繁茂如绿色华盖,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树下的蔷薇花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粉白色花瓣沾着晨露,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远处,大院的红砖墙爬满了爬山虎,几个穿着背心短裤的孩子正追着一只花猫跑过。
一切都鲜活得不真实。
沈晏禾呆呆地望着这一切,直到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一滴一滴砸在窗台上。
“哎呀!小姐醒了!”
一声惊呼从门口传来。
沈晏禾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中年妇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的搪瓷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妇人却顾不上收拾,把她重新抱回床上后,转身就往外跑,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作响:“老夫人!老夫人!小姐醒了!安安小姐醒了!”
安安。
这个久违的称呼让沈晏禾的眼泪流得更凶。自从外婆去世后,就再也没人这样叫过她了。江家人叫她“晏禾”,顾衡玉叫她“晏晏”,只有外婆,从始至终都唤她小名“安安”。
因为她从出生时候就体弱多病,车祸之后更是体弱,于是从小就有个小名叫安安,但是只有亲近的人叫。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晏禾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小手紧紧抓着窗沿,指节泛白。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六十岁出头的外婆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淡蓝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髻。她的腰背还没有被岁月压弯,眼神依然清澈温柔,岁月从不败美人。
外婆是建国后第一批大学生,一毕业就被分配到军区宣传部任宣传干事。
年轻时是有名的军队一枝花,追外婆的人能有一个连,最终还是被外公凭借魅力拿下了,当然这是外公说的版本,换成外婆说外公就是死皮赖脸,躲也躲不掉。
看到站在窗边小小的沈晏禾,外婆的嘴唇颤抖了一下,眼圈瞬间就红了。
“安安……”她轻声唤道,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哽咽,“你真的醒了……”
沈晏禾再也忍不住,眼泪决堤般涌出。她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幼兽般的呜咽。她张开双臂,踉踉跄跄地朝外婆跑去——小小的身体还虚弱着,没跑两步就软了下去。
外婆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温暖的怀抱,熟悉的皂角香气,还有外婆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这一切都真实得让沈晏禾害怕。她紧紧攥住外婆的衣襟,小脸埋在那片柔软的布料里,哭得浑身发抖。
“好了好了,不哭了……”外婆的声音也带着哭腔,粗糙却温暖的手掌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烧了三天三夜,可把外婆吓坏了……现在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医生说,要是熬不过去的话,就要早早准备后事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几乎站不住,骂老天怎么这么残忍,连女儿最后留给她念想也保不住。
“外……婆……”沈晏禾终于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小手死死抓住外婆的衣袖,生怕一松手,这一切就会像泡沫般消失。
“外婆在,外婆在这儿呢。”外婆蹲下身,用手帕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沈晏禾泪痕斑驳的小脸上。她生得极好——这是从小就被大院里的长辈们公认的事实。即便此刻病容憔悴,面色苍白,也掩不住那份天生的精致。
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杏眼又大又亮,睫毛又长又密,此刻被泪水濡湿,像蝴蝶被打湿的翅膀。鼻梁挺翘,嘴唇因高烧缺水而有些干裂,却依然能看出美好的形状。最惹人怜的是她的皮肤,瓷白细腻,此刻因为激动泛着淡淡的粉色,像初春枝头上最娇嫩的那朵樱花。
“瞧瞧,眼睛都哭肿了。”外婆心疼地摸了摸她的眼角,“我们安安可是最漂亮的小姑娘,哭成小花猫就不美了。”
沈晏禾用力摇头,小手紧紧抱住外婆的脖子:“不……不要漂亮……要外婆……”
这话说得颠三倒四,却让外婆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将沈晏禾抱起来,走到床边坐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傻孩子,外婆当然在。以后啊,安安就跟外公外婆一起生活,这里就是你的家,知道吗?”
沈晏禾用力点头,把脸埋在外婆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那份温暖的气息。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接着是外公洪亮的声音:“吵什么?孩子醒了?”
沈晏禾抬起头,看见外公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衫,身板挺得笔直,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国字脸上有岁月留下的沟壑,眼神却依然锐利如鹰——那是经历过战火洗礼的人才有的眼神。
看到沈晏禾泪眼汪汪地窝在外婆怀里,外公的眉头皱了起来:“哭什么?江家的孩子,不许哭哭啼啼的。”
外婆一巴掌就打上去了:“安安才刚醒,不准说孩子。”
外公伸手摸了摸沈晏禾的额头。他的手掌很大,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温度却让沈晏禾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烧退了。”外公收回手,语气依然严肃。
沈晏禾怯生生地看着他,小声唤道:“外公……”
外公“嗯”了一声,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他从口袋里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放在沈晏禾手心:“好好养病,好了带你去大院看升旗。”
大白兔奶糖在这个年代还是比较少的零食,外公也是听妈妈江沛岚说知道她喜欢,才常备的。
外婆:“你又添乱,医生说了,病好了才能吃糖。”
一直在挨骂,做什么都是错,但是把外孙女放在临集这件事确实是他不对,外公也不敢反驳妻子,又看了沈晏禾一眼说,“我去叫医生再来看看。”
等外公转身走出了房间。
外婆轻哄她:“安安乖,先把糖收起来,咱们病好再吃啊,病好外婆给你买一整盒。”
随着一阵脚步声,外公高大的身影率先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位穿着整洁白大褂、提着褐色皮革医药箱的中年医生。
医生姓陈,约莫五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而稳重的神情,显然不是第一次来江家出诊。他看到坐在外婆怀里、虽然眼睛红肿却明显清醒过来的沈晏禾,眼里立刻闪过一抹真切的欣慰。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陈医生快步走进来,先是对着外公外婆点头示意,然后目光慈和地落在沈晏禾身上,“安安,感觉怎么样?还觉得头晕或者身上没力气吗?”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医生特有的安抚力量。沈晏禾看着他熟悉的面容,前世这位陈医生一直负责外公外婆的身体,因为她身体不好时常小病大病不断,所以也跟他很熟悉。
沈晏禾轻轻摇了摇头,用带着刚哭过鼻音的奶声回答:“不晕了……就是,没力气,而且左耳有点难受。”
陈医生放下医药箱,先是用手背再次探了探沈晏禾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后,才拿出体温计,甩了甩,温和地说:“来,安安,夹在腋下,我们量个体温。”
沈晏禾顺从地抬起小胳膊夹住体温计。他又拿出听诊器,焐热了听头,轻轻贴在沈晏禾单薄的睡衣外:“来,深呼吸……对,慢慢地,吸——呼——”
冰凉的听头让她微微一颤,但她立刻配合着调整呼吸。
陈医生仔细听着,脸上的神情越来越放松。
“体温正常,心肺音也清晰,烧是彻底退了。”陈医生收起听诊器,又轻轻翻开沈晏禾的眼皮看了看,检查了她的喉咙,“扁桃体还有些红肿,但比前几天好多了。炎症控制住了。”
说完他又拿出小手电,轻轻让沈晏禾侧过脸,对着左耳仔细照了照,又轻声让她听自己的声音,分别测试左右耳的听力,动作轻柔又细致。
“耳朵看起来也没有什么问题,是不是睡太久了,里边长耳屎了,明天叔叔再过,要是还难受咱们去医院拍个片子。”陈医生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他一边说,一边从医药箱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和钢笔,快速记录着。“这次病毒感染来势汹汹,又合并了细菌感染,能这么快退烧苏醒,孩子自身的抵抗力算是扛过来了。”他转向外婆,语气郑重了几分,“老夫人,这几天饮食一定要清淡,房间也要适时通风。千万别急着给她补,虚不受补。”
外婆连连点头,握着沈晏禾的手:“都记下了,陈医生,真是太谢谢您了。这几天您一天跑两三趟,辛苦了。”
“哪里的话,职责所在,孩子能好起来比什么都强。”陈医生合上本子,又看了看沈晏禾苍白的脸色,补充道,“身体底子还是弱,这次伤了元气,至少要好好将养几周。适当下床走动可以,但不能累着。我开点温和的调理方子,喝几天,固本培元,晚点给您送过来。”
外公这时转过身,沉声开口:“这几天麻烦你了,晚点我让小王去一趟,你就不要麻烦了。”语气里带着久居上位者的不用辩驳。
外公口里的小王,是外公退休后军队给配的警卫员。
“都是我应该做得到,江老。”陈医生应道。
送走仔细叮嘱完的陈医生,外婆重新坐回床边,将沈晏禾搂进怀里,“耳朵是怎么难受。”
其实不难受的,但是沈晏禾还是有点担心,所以就让医生再检查一下。
“已经不难受了外婆,可能睡太久压到了。”
“那睡吧,再睡一觉,病就完全好了。”林婉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背,哼起一首轻柔的摇篮曲。
阳光更暖了一些,透过百叶窗,在深红色的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斑。沈晏禾在外婆的怀里,听着她平稳的心跳,眼皮渐渐沉重。
在意识沉入安稳睡眠的前一刻,她紧紧攥住了手心里那两颗已经有些被焐热的大白兔奶糖。像是抓住命运的在一次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