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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生 意识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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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回笼的瞬间,沈晏禾以为自己还在那架会伦敦的飞机上。
颠簸的气流,绝望地哭声,还有最后那一刻刺目的白光——所有感官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让她在黑暗中本能地蜷缩起身体。
可是……痛感呢?
并没有预想中的粉身碎骨,取而代之的,是浑身骨头仿佛被拆散重组般的酸软,以及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
“咳……咳咳……”
沈晏禾艰难地睁开眼,入目不是机舱残骸,也不是伦敦公寓那熟悉的天花板,而是一盏昏黄摇曳的老式灯泡,灯罩上甚至还结着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劣质蚊香的气息。
这是……哪里?
她费力地撑起上半身,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这是一间狭小逼仄的卧室,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黑的水泥。身上盖着的被子泛黄发硬,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潮气。
记忆的碎片突然拼凑完整。
这里是沈家,是她父母去世后,奶奶强行将她留下的地方。
此时是1995年,她十岁。
她的妈妈江沛岚,是一个很有主见和个性的女人。
九十年代初,当她的同学们都在忙着留校、进机关,进企业赚大钱在繁华江市安身立命时,江沛岚却做了一件惊掉所有人下巴的事,主动申请去了地图上都难以寻找的贫困县——临集县。
也是在那里遇到了自己的爸爸沈清远,两个一见钟情,哪怕两人家境悬殊,江沛岚也执意和他结婚。
父母因公去世后,外公外婆想要带自己回江城,但是奶奶死活不同意,说自己儿子就跟自己留这么一个念想,既然自己姓沈,就应该留在沈家。
奶奶看似说什么都要把她留下,其实并不爱她,相反偏心到了极点,觉得沈小宝才是沈家的根,而她这个丧父丧母的孤女不过是累赘,留下她不过是贪图江家的权势和抚养费,生怕这根线短了,不能给自己小儿子和小孙子铺路。
上一世,就在今天,是二叔家的小孙子沈小宝的十岁生日。
为了给沈小宝庆生,全家人一早便出门去了市里最好的酒楼,因为扣,就留她一个人在家看门。
临走前,只在锅里留了点热饭扔下一句:“晏禾乖,在家好好待着,奶奶要出门办点事。”
那时的她懂事得让人心疼,真的以为是要出门办事,乖乖点头,守着空荡荡的房子。
可没人知道,她从前天开始就有些低烧,今天吹了风,病情急剧加重。
上一世的今天,她高烧到昏迷,整整一天一夜无人问津。直到半夜,喝得醉醺醺的一家人回来,发现她烧得像块炭,才不情不愿地送去医院。
虽然命保住了,但高热引发了严重的并发症,损伤了听神经。她的左耳听力就不太好了,成了别人口中的“残疾”、“聋子”。
后来外公外婆在过年来看她,才发现她听力受损的事实。
老人当场崩溃,指着奶奶的鼻子大骂,不顾奶奶撒泼打滚,强行将她接回了江城江家。
可那时候,伤害已经造成了。
因为耳朵的问题,她在学校被嘲笑,性格变得愈发自卑敏感。
这也是后来她极度缺乏安全感,拼命想要抓住顾衡玉这根救命稻草的根源之一。
“既然老天让我重活一次……”沈晏禾咬着牙,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就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滚烫得吓人,眼前的景物都在微微晃动。
如果不及时退烧,哪怕只多烧几个小时,听神经的损伤都可能不可逆。
不能等他们回来。
沈晏禾掀开厚重的棉被,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向门口。每走一步,大脑都像要炸裂开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出了房门,是冷清的堂屋。桌上还留着早上他们吃剩的残羹冷炙,却连一口温水都没给她留。
沈晏禾没有时间去愤怒或悲伤。她凭着记忆,踉跄着走到隔壁邻居家门前。
邻居是一位姓王的阿姨,很是热心肠的。
上一世,看不过她奶奶偏心眼,还帮她说过话。
沈晏禾抬起颤抖的手,用力敲响了王阿姨家的木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却也十分微弱。
敲了几下后,她实在支撑不住,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意识开始涣散。
“谁啊?”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王阿姨疑惑的声音,紧接着是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
“哎哟!这不是晏禾吗?怎么坐在这儿?”王阿姨手里的针线活掉在地上,惊呼一声冲了过来,“你这孩子,怎么烫成这样!”
粗糙温暖的手掌贴上她的额头,王阿姨吓得脸色大变:“我的天,这也太烫了!你奶奶人呢?把你一个人扔家里?”
沈晏禾努力撑开眼皮,视线模糊地看着王阿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王阿姨……求您……帮我打个电话……找我外婆……我要去医院……”
她的声音微弱如游丝,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急切和清醒。
“好好好,你别怕,阿姨这就打,这就打!”王阿姨连忙把她扶进屋,让她躺在沙发上,转身就去翻找通讯录,“你外婆的电话是多少?快告诉阿姨!”
“624……xxxx……”沈晏禾断断续续地报出一串数字,那是刻在她骨子里的号码,即便过了十几年也未曾忘记,“林婉茹……是我外婆……”
王阿姨手忙脚乱地拨通了电话。
此时的江城,正是午后时分。
江晚秋正在院子里修剪茉莉花,屋里座机突然响了起来。她擦了擦手,走进屋接起电话:“喂,哪位?”
“是林婉茹女士吗?我是沈家隔壁的王婶啊!”王阿姨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焦急,“您快来看看吧!晏禾不行了!她发高烧了,现在人都糊涂了!沈家那帮杀千刀的,把安安一个人扔在家里不管啊!”
沈晏禾就这么昏过去了,中间睡睡醒醒,并不知道这一通电话在江家引起了怎么样的轩然大波。
飞机降落在停机坪上。
早已等候在此的市领导和市医院院长满头大汗地迎了上来。“江老,您放心,市一院最好的儿科专家团队已经全部到位,最先进的抢救设备都准备好了,救护车就在外面!”
江振邦伸手跟两人握手:“真是辛苦你们了。”
“您真是太客气了,都是我们应该做的。”领导连忙摆手。
一路颠簸到了临集市,直到看到小小的沈晏禾躺在病床上,小脸通红得有些不正常,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的样子。林婉茹再也绷不住了,一边哭一边打自己丈夫:“我当初就说,把安安带回去咱们自己养,你偏说做人不能不讲道理,那是人家沈家的孙女。
“我跟你所安安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俩没完。”
江振邦此刻也是满心悔恨,任由自己妻子打着。
还是儿子江晋鹏看不下去了劝说道:“妈,医生说来得及时,没有什么大碍。要不您在这陪着安安,我跟爸去趟沈家,把安安的抚养权变更了,等安安退烧了咱们就走。”
林婉茹:“不,我要去,你留在这,我要去问问那老太太到底是怎么能狠心这么对自己亲孙女的。”
此时的临集县,沈家小院还沉浸在喜庆的氛围中。
沈奶奶带着二儿子一家刚从酒楼回来,每个人脸上都泛着酒足饭饱后的红光。沈小宝手里拿着新玩具,正满院子乱跑。
“还是城里的大饭店好吃,那龙虾,啧啧。”沈奶奶剔着牙,一脸满足,“今天小宝过十岁生日,真是高兴。”
二儿媳笑着附和:“妈,您辛苦了,我给您捏捏腿。”自从大哥去世后,无论是抚恤金还是侄女生活费,都在婆婆手里捏着,所以她对婆婆是格外殷勤。
“行了行了,你不用献殷勤了,早点洗洗睡吧,都累了一天了”
“......”几个吃的酒足饭饱的人,喝的醉醺醺的人,谁也没发现沈晏禾不见了。
直到第二天早上。
就在这一片嘈杂中,一阵沉闷而恐怖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震得沈家的瓦片都在簌簌作响。
紧接着,刺耳的刹车声在巷口响起。
沈家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几辆漆黑锃亮、挂着特殊牌照的越野车蛮横地撞开了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卷起漫天尘土,直接停在了狭小的院子里。
车门打开,一群身穿深色制服、气势逼人的男人鱼贯而出,迅速封锁了院子的各个出口。
沈奶奶披着睡衣走出来,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们是谁?想干什么?私闯民宅啊!”
“砰!”
最后一辆车的车门被重重关上。江振邦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拄着拐杖,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走下车。他虽然年事已高,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和此刻滔天的怒火,让他看起来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林婉茹跟在后面,双眼红肿,神情憔悴,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厉。
“李桂兰!”江振邦目光如刀,直刺那个还在发懵的老太婆,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我的外孙女沈晏禾,现在躺在市医院的抢救室里,生死未卜!而你,作为她的亲奶奶,只顾吃喝玩乐,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高烧一天一夜!”
沈奶奶被这气势吓得一哆嗦,随即那股泼辣劲又上来了,叉着腰喊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江家的人啊!怎么?带这么多人来吓唬我这个老婆子?晏禾是我们沈家的人,跟你们江家有什么关系?她自己跑出去的,关我们什么事!你们这是诬陷!我要去告你们!”
她一边嚎,一边还要去抓林婉茹的衣角,故技重施:“你们就是想抢孩子!我可怜的老大啊,你死得早,留下个闺女被人抢走,我不活啦!”
“闭嘴!”一向温文尔雅的林婉茹再也忍受不了,突然冲上前,狠狠地甩了沈奶奶一个耳光,甩了一个还嫌不够解气,又甩了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蛇蝎心肠的人,那是你的亲外孙女,你当初怎么说的?你怎么承诺我的。”
沈奶奶被打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向来温文尔雅的亲家母。回过神来就要反打,却被一旁的警卫员一脚踢开。
被吵醒了二儿子沈清宏一家,一出门就被这个阵仗吓住了,站在一旁一声敢不吭。他们知道大嫂家世好,但是从来没想到这么好。
李桂兰还要继续撒泼。
“够了!”江振邦呵止,“李桂兰,我们只是来通知你,安安我们带走了,以后我们江家和你们沈家恩断义绝,再无关系,如果你敢再踏进安安的生活半步,我就让你沈家在临集县彻底消失!我说到做到!”
“我……我……”沈奶奶震慑到,只能继续撒泼打滚,“我不活啦!你们欺负孤儿寡母啊!”
“带走!交给当地派出所,以涉嫌虐待儿童罪立案调查!”江振邦冷冷地下令,“另外,通知县委组织部,沈家老二的工作是当初作为烈士家属的补偿,那现在如果欺负烈士唯一的女儿,这个工作还算数吗!”
“不!不能这样!我是冤枉的!安安是我孙女啊!”沈奶奶终于慌了,拼命挣扎,但在那群训练有素的警卫员面前,她的撒泼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