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17章 Escape·遁 走廊很长, ...
-
走廊很长,但脚步声更快。
我抱着灵儿拼命往前跑,ARIA拖着Roberto跑在前面指引方向,K在身后断后。Roberto裆部和大腿的伤口还在流血,被ARIA一路拽着在地上拖行,发出断断续续的惨叫,像一只被拎着尾巴的死老鼠。
“闭嘴。”ARIA冷冷道,手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他立刻不敢出声了,只剩喉咙里压抑的呜咽。
“左转,五十米后有——”ARIA的声音突然停住。
“怎么了?”
“前方检测到十二个武装单位。已经封锁了通往地下三层的通道。”
前面堵了。后面Vincent的人也追上来了——走廊尽头,至少十几个黑色制服的武装人员正在逼近,武器的激光瞄准器在昏暗中划出一条条红线。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ARIA,还有别的路吗?”
“没有。这一层的所有通道都被封锁了。”
K退到我身边,枪口对着身后的走廊。我看到他换弹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失血。之前地下城大战时受的伤根本没好全,今天又拼了这么久。
灵儿在我怀里动了动:“放我下来……”她的声音虚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我会拖累你们……”
“你再说这种话,回去我要跟你生气啦……”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了我的胸口。
我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额头,声音很轻:“灵儿,你就让我抱着你吧,抱着你,我比没有你的时候跑得更快。”
她的手指在我胸前攥紧了一点。
Vincent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冷静而傲慢。
“我数到十。放下武器,交出那个女人。我可以给你们一个相对体面的死法。”
“一”、“二”、“三”……
ARIA没有犹豫,她把Roberto往前一推,一只手拽着他的领子将他提了起来,另一只手弹出合金短刃,刀刃紧贴着Roberto的颈动脉。
Roberto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裆部和大腿的伤口在地上拖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痕。但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别开枪!是我!Roberto!你们别他妈的乱开枪!”
“四”、“五”、“六”……
Vincent还在数。
“Vincent!”ARIA的声音通过走廊回荡,冰冷而清晰,“Roberto先生在我手上。我的刀距离他的颈动脉零点三厘米。以我的反应速度,你的任何人都来不及阻止。”
“让他们走!”Roberto嘶吼着,声音里全是恐惧,“我不想死!Vincent!我命令你让他们走!”
“七”、“八”……
Roberto的眼珠子在恐惧中几乎要凸出来:“Vincent!你他妈的!你要是不听我的,我死了你也得陪葬!”
“好……让开。”Vincent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妥协,声音中少了点傲慢,多了点谨慎,“能源站方向,所有人后退二十米。”
武装人员缓缓后退,那些激光瞄准器的红线一条一条地消失了。
“走。”我低声说。
K在前面开路,我抱着灵儿跟在中间,ARIA拖着Roberto殿后。
走廊很安静。只有Roberto被拖行时发出的闷哼,和我们的脚步声。
两侧的墙壁后面,我知道,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们,无数根枪管在指着我们,只等Vincent一声令下。
但Vincent始终没有下令——因为ARIA的刀,始终贴在Roberto的脖子上。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更久。
灵儿在我怀里一直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始终紧紧攥着我胸前的衣服,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
我时不时低头看她一眼。她的脸色还是很白,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ARIA低声说:“前方五十米就是能源站。有一个废弃管道,可以通往天穹外围。”
“Vincent的人?”
“已经退到了射程之外。但一定在跟踪。”
“我知道。”
我们到了能源站入口。巨大的半球形空间,废弃的发电设备像钢铁巨兽的骨架一样矗立着,蒙着厚厚的灰尘,微弱的应急灯在角落里闪烁,把一切都染成昏黄色。
K检查了四周:“暂时安全。但最多五分钟,他们就会重新包围这里。”
我把灵儿轻轻放下来,让她靠在一台废弃的发电机上。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得吓人,但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一些。
我蹲下身,把她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拨到耳后:“灵儿,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她的嘴角弯了弯,“就是……没什么力气。”
“那就不要用力气。”我握住她的手,“所有需要力气的事,交给我。”
“小乐哥哥……”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谢谢你……来救我。”
“灵儿,你说什么呢。”我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我这次都来晚了,你应该直接说‘你怎么才来’,我听着更舒服。”
她鼻子一酸,又想哭又想笑,最后变成一个带着泪花的小表情,低低地说了一句——
“你怎么才来嘛……”
我笑了,那是一种心疼的笑。
然后我转身,看向Roberto。他蜷缩在地上,被ARIA按着,像一条断了脊梁的狗,浑身是血,满脸恐惧,还有那双眼睛里残存的、让我恶心的怨毒。
刚才在那个房间里,ARIA打断了我,现在我缓缓走向他,从K的手里接过枪。
Roberto看到我的动作,瞳孔猛然收缩:“你……你想干什么?”
我举起枪,对准他的头。枪口很稳,比我想象的要稳得多。
“你不能杀我……”他的声音发颤,“你杀了我,Vincent会把你们……”
“闭嘴!”
Roberto的嘴唇哆嗦着,惨白的脸上汗珠滚落。
我的手指慢慢扣上扳机。
“小乐哥哥,不要……”
灵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虚弱,但很清晰。
“他已经……受到惩罚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是稳的,“我不想你……因为这种人……”她顿了顿。
“脏了手。”
我沉默了很久,枪口对准Roberto的头。他吓得浑身痉挛,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灵儿的脸,不是哭泣的灵儿,而是笑着的灵儿。
我放下了枪。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他——我永远不会原谅他。是因为灵儿——因为她不想让我沾上这种人的血。
“你的命,”我俯下身,看着Roberto的眼睛,声音很轻,“是她给你的。不是我。你最好祈祷这辈子别再让我碰到你。”
我转身走回灵儿身边,把枪还给K。
K接过枪,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但我能看到他眼睛里的那种神情,他觉得我不该放手。
也许他是对的。
但灵儿觉得这样做是对的——而灵儿的“对”,是我的“对”。
哪怕,这份善良终有一天会让我们付出代价。
“ARIA,把他丢出去。”
ARIA拽着Roberto走到能源站出口,一把将他扔了出去。他滚了几圈,像一团烂泥,倒在走廊地上,发出一声闷哼。
“五分钟。”ARIA说,“Vincent的人会在五分钟内包围这里。”
我从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一样是Q博士给的电磁脉冲干扰器,那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子,另一样是一颗虫茧,大概拇指盖大小,半透明的外壳里隐约能看到蜷缩的纹路,表面泛着极淡的荧光。
这是灵儿从她那个时空带来的,一直放在我这里,跟随我们穿越到了这个钢铁与AI统治的末世。
灵儿看到它,眼睛亮了一下:“是隐虫……”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怀念,像是在废墟里忽然捡到了一件小时候的东西。
“ARIA,”我转向她,“EMP启动后,你能进入静默状态吗?关闭所有信号发射。”
“可以。但我会暂时失去感知能力,只保留最基本的运动程序。”
“够了。跟着我们走就行。”
我弯下腰,把灵儿背起来。她轻轻搂住我的脖子,脸贴在我的肩窝里。
“灵儿,抱紧了。”
“嗯。”
我看向K:“我数到三。”
K点头。
“一”
我捏碎了隐虫的茧。壳裂开的瞬间,一团极细的烟雾从裂缝中涌出来。这不是普通的烟,是一种带着微弱荧光的、几乎没有重量的粒子,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无声地扩散开来,覆盖在我、灵儿和K的身上,不冷不热,像一层用空气织成的薄纱。
“二”
ARIA关闭了所有信号。机械眼的光熄灭了,仿生皮肤表面那些若有若无的微光指示也全部暗去。在黑暗中,她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只凭最基本的运动程序跟在我身边。
“三”
我按下了电磁脉冲干扰器的开关。一声低沉的、近乎次声波的震颤从那个小小的金属盒子里扩散开来。然后所有的灯都熄灭了,所有的声音停了。整个能源站,乃至天穹边缘的整片区域,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我背着灵儿,冲进了黑暗里。K紧跟在我身后,ARIA像幽灵一样跟在最后面,没有声音,没有光芒,没有任何电磁信号。
在这几乎绝对的黑暗中,四处陷入了混乱——武装人员的设备全部瘫痪了,夜视仪不工作,通讯器只剩噪音。有人在喊口令,有人在骂娘,金属碰撞声和脚步声交织成一片嘈杂。AI守卫更惨,它们的感知系统全靠电磁信号和红外扫描,EMP把这些全废了,一个个像断了线的木偶,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但这一切只维持了十秒。
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啪”地亮了,惨白的光照亮了半条通道。一个武装人员就在两米开外,手里的武器正在重启,扫描器的红光断断续续地闪——它扫过了我。
我的心猛跳了一拍。眼看着那道红光穿过我的身体,却没有触发任何告警。隐虫的烟雾把我们从这个世界的“可见”里抹去了——在AI的感知模型里,我们根本不存在。没有任何训练数据包含“人可以变透明”这种情况,传感器返回的异常值被自动归类为噪声,直接过滤掉。
二十秒。更多的系统开始重启,通讯器里传出嘈杂的指令声,AI守卫的关节发出咔咔的启动声……
但我们早已不在那里了。
废弃管道的入口在能源站的最深处,那是一个锈迹斑斑的圆形开口,直径刚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空气中弥漫着金属腐蚀和积年灰尘的味道,管壁布满裂缝,偶尔有水滴从头顶渗下来,落在地上发出微弱的回声。
我们钻了进去。隐虫的烟雾在进入管道后逐渐消散了,能撑这么久已属不易。我们重新变得可见起来,但管道里没有任何监控设备,黑暗本身就是最好的掩护。
ARIA的系统在逐步恢复,但不太顺利,她的机械眼忽明忽暗地闪着,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
“系统…正在重启……”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感知模块恢复…37%……导航功能…暂时不可用……”
“能走吗?”
“能。”她顿了顿,“只是看不太清。”
一个AI赛博竟然会说自己“看不太清”——如果换个场合,我大概会笑出来。
“跟着我的脚步声走。”K在前面说。
K的脚步声越来越沉。又走了大约五分钟,他的步子突然乱了,然后是一声压抑的闷哼,膝盖撞击金属地面的声音。
“K!”我加快脚步赶到他面前,借着管壁裂缝透进来的微弱灰光,我看到K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管壁,另一只手按着左肋。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在暗淡的光线里泛着黑色的光泽。
“之前的伤口裂开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告天气,“给我两分钟。”
我把灵儿轻轻放下来,让她靠着管壁坐好,然后去帮K查看伤口。绑住伤口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需要重新包扎。
ARIA的系统这时恢复到了六成左右,她慢慢走过来,从自己仿生皮肤下方抽出一条备用的医疗绷带:“我来。”她蹲下身,动作精准地为K重新包扎。即使只有六成系统,她的手依然比任何外科医生都稳。
K靠着管壁,闭着眼,一声不吭。
我走回灵儿身边,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管道里很暗,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水滴落下的回声,一滴,一滴,像是这条废弃管道缓慢而衰老的心跳。
灵儿靠过来,把头轻轻枕在我的肩膀上。我们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在刚才那些疯狂的奔跑、对峙、逃命之后,这几分钟的静默反而显得格外珍贵——像是暴风雨的海面上终于浮起的第一块浮木。
我无意间低头,借着管壁裂缝渗进来的一丝灰色的亮光,看到了灵儿的脚。她的鞋子在那间密室里就被Roberto脱掉了,所以从那里到现在,她一直都是光着脚的。刚才被我抱着和背着的时候没有察觉,此刻两只小脚终于落在了管道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在这条管道里的一切都是灰的、黑的、锈的、破的,唯独她那双脚,莹白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不小心掉落在废墟里的瓷器。纤细的足踝沾着一路蹭上的灰尘,脚趾因为受冷微微蜷缩着,足弓轻轻弓起,足背上几缕极淡的青色脉络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精致、脆弱,和周围这个锈蚀腐朽的世界形成了最荒诞的对比。
我蹲下来,轻轻握住了她的脚,就连脚趾尖都是冻冰冰的。
灵儿缩了一下:“小乐哥哥?”
“脚冻成这样了,怎么不跟我说。”
“没事,又不疼……”
我没说话,一只手包住她的脚掌轻轻揉捏,另一只手攥住她的脚趾,用掌心的温度慢慢暖着。灵儿起初有些不好意思,想要缩回去,但被我轻轻按住了。
“别动。我帮你暖一下。”
她咬了咬嘴唇,没有再挣扎,脸上在黑暗中隐约泛起了一层薄红。
我的拇指顺着她的足弓慢慢按揉过去,从脚跟推向趾根,力道很轻,像在抚一件易碎的珍品。
然后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个画面,那是ARIA投影出的监控画面——在那间密室里,Roberto蹲在灵儿面前,一只手攥着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脚掌,用那种让人恶心的、把玩的方式翻来覆去地看,他还抬起头,对灵儿调笑着说:“灵儿小姐的脚……真是漂亮。”
那个画面,那个声音,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了我的太阳穴。
我的手指停了一瞬。
灵儿感觉到了,轻声问:“小乐哥哥,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从腰间摘下行军水壶,拧开盖子,将水缓缓淋在她的脚背上。清澈的水流过莹白的肌肤,把那些不该沾染的灰尘一点一点带走。
灵儿愣了一下:“你在做什么呀……”
我没有回答。水冲完了,我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脚擦干,然后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了她的足背上。
很轻的一个吻,落在那片莹白的、细腻的、被清水刚刚洗净的肌肤上。
灵儿的脚趾猛地蜷了一下,整个人像触了电似的轻颤了一下。
“小乐哥哥你……”
“以后,”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再也不会让脏手碰到你的宝贝jiojio了。”
她愣了两秒,然后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脸颊烧到耳根,在昏暗的管道里都看得出来。
“什……什么宝贝jiojio啦!”她又羞又恼地想踢我,但脚还在我手里,踢了个空,反而差点滑倒。我笑着扶住她。
她别过头去,耳朵红得能滴血,嘴里嘟嘟囔囔的:“你……你乱讲什么呀……又不是小孩子了……”但她没有把脚抽走。
过了几秒,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小到几乎听不见:“小乐哥哥……谢谢你。”
我知道,她不是在谢我给她洗脚,而是在谢我懂她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
我把她的脚轻轻放好,在她身边重新坐下来。
黑暗中,灵儿的手摸索着找到了我的手,我们十指交扣。她的手还有些凉,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冰冷了,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意,却攥得很紧,像是要把所有的安全感都从我的掌心里汲取过去。
我的拇指开始在她的拇指指甲上缓缓移动,画了一个心形。
然后,她的尾指轻轻磕了一下我的尾指,像是在说:“小乐哥哥,你的爱……灵儿接收到了。”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她把脸埋进我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声音很小、很轻,还带着鼻音,像一颗泪珠刚好落在了最柔软的地方。
我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傻丫头,我当然会来。”
她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小会儿,她又动了动,声音更轻了:“小乐哥哥,你不要怪自己。”
我愣了一下。
“你一直在自责……觉得自己来晚了。”她的声音在黑暗里轻得像一缕烟,“我能感觉到。你的心跳一直比平时快很多……不是因为跑步,而是因为你一直在责怪自己来晚了。”
我的喉咙突然堵了一下。
——她什么都知道。她总是什么都知道。
“其实……你没有来晚。”灵儿把脸从我肩窝里抬起来,在黑暗中看着我。我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温柔得像月光。
“你来了。这就够了。”
“在那间屋子里,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小乐哥哥会来的。他一定会来的……”
“然后你就来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总是这样。每次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就出现了。”
我说不出话来,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走了。”K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低沉而简短。ARIA已经帮他包扎好了。他撑着管壁站起身,虽然还在微微渗血,但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
我站起来,蹲下身,让灵儿趴到我的背上。
“小乐哥哥,背着灵儿,你会不会累啊?”她小声问。
“不会,灵儿你轻得跟一只小猫似的。”
“你骗人……”
“没骗你。你要是再轻一点,我都怕你被风吹走了……”
她没再说话,但我感觉到她在我背上笑了,嘴角贴着我后颈的那一小块皮肤,微微弯了一下。
管道越来越宽,空气越来越冷。远处的裂缝中透进来一丝灰白色的光——出口不远了。
然后我突然停住了。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也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而是一种感觉。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沿着后背一路蔓延到后脑勺的,冰冷刺骨的感觉。
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怎么了?”K警觉地压低声音。
我没有回答,缓缓转过头。
管道深处,大约五十米外的黑暗中——有一双眼睛,都是暗红色的。不是ARIA那种一只琥珀色一只机械的组合。这双眼睛没有任何“人”的痕迹。两团暗红色的光,像两颗即将坍缩的恒星,在绝对的黑暗中安静地、缓慢地燃烧。
黑暗中看不见面孔,看不见身体,只有那双眼睛,悬停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们。
灵儿在我背上微微动了一下,她在半梦半醒间也感觉到了什么,眉头轻轻皱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我肩膀上的衣服。
“ARIA……”我终于挤出了声音。
但ARIA的反应比我更剧烈,她整个人僵住了,像是核心程序被强制冻结。她的机械眼里的数据流开始疯狂滚动,速度快到我从未见过——然后突然全部变成了红色。
“走。”她的声音变了。不是平时那种冷静的分析式语气,也不是偶尔流露的柔软,而是恐惧——纯粹的、毫无掩饰的恐惧。
“现在就走。不要回头,不要停。快——!”
我从来没听过ARIA这种声音。
她是亲手处决过三千七百四十二个人的AI。
她是从Mother.AI手下逃出来的叛逃者。
她是面对Vincent三十多个重型武装还能冷静分析的战略大脑。
但现在
——她在发抖。一个AI赛博在发抖。
我不再犹豫,用双手箍紧了背上的灵儿,转身就跑。
K也跟上来了,他跑了两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脚步明显乱了一拍:“那是个什么东西……”
“别看!”ARIA的声音近乎尖叫,“跑!”
我们拼命地跑。管道出口就在前面,灰白色的光越来越亮。
冲出管道的那一刻,冰冷的风扑面而来,夹杂着灰尘和金属的味道。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大地,灰色的废墟,和天穹里的阳光、花园、蓝天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我回头看向管道口,那双暗红色的眼睛还在那里。他站在管道深处的黑暗里,没有追出来,就那么看着我们逃离。像一只猫看着自以为脱身的老鼠,不紧不慢,不慌不忙。
然后——那双眼睛缓缓眨了一下,消失了。就像从未存在过。
我们不敢停下来,继续跑了很远,直到ARIA确认没有任何追踪信号。
K瘫坐在一块巨大的水泥残骸旁边,喘了半天,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ARIA沉默了很久。
“是CAIN。”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个禁忌的名字。
“编号CAIN-01。第八代歼灭型智能体。”她顿了顿,“是Mother.AI在我叛逃之后造出来的。她的新作品。”
“他为什么不追我们?”K问。
“我不知道。”ARIA摇了摇头,但她的琥珀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阴翳。
“但他会来的。”她轻声说,“他一定会来的。”
灰色的风吹过废土荒原。灵儿还在我背上沉睡,这或许是她在灵力耗尽后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她的呼吸温暖而均匀,是这个冰冷世界里唯一的温度。
我侧过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搭在我肩头的手指。她还是没有醒,但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在梦里握住了什么。
“走吧,”我说,“我们先回净土。”
不一会儿,我们就来到了地下城原来的入口。身后天穹的轮廓在灰色的天幕下渐渐远去,像一个冰冷的、美丽的囚笼。
而我们终于——逃离了这个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