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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他不想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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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缪府大门外的石阶下。
阳光薄薄地铺了一层在青石板路上,被车轮碾过的地方泛起细细的尘土,在光线里浮浮沉沉。
缪玉微扶着车辕,正要踩上脚凳,一阵风穿过,带来身后几声低语。
她回头望去,只见徐见青微微侧身,正与吉星说着什么。
他站在檐下的阴影里,半明半暗,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吉星垂手听着,点了点头,转身便走了。
徐见青转过身来,见缪玉微正望着吉星消失的方向出神,便走上前去,伸手虚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肘,示意她上车。
“吉星做什么去了?”缪玉微收回目光,随口问了一句。
徐见青抬手替她打起车帘,面上神色不动,只含糊道:“让他跑趟腿。”
缪玉微便没有多问,今日这一场闹剧下来,她已耗尽了心神,再没有多余的力气。
她微微颔首,弯腰坐进了车里。
徐见青却没有立刻跟上。
他一手扶着车帘,回头朝缪府的大门望了一眼,目光深沉,像是结了冰的河面,看不见其下波涛汹涌。
从缪玉微方才在堂上沉默不语的模样,他便看出来了,她不想再多言,不想再计较,只想快些离开这个腌臜地方。
成亲前,他听母亲说过几句,知道缪玉微生母早逝,如今府中这位是她的继母。
纵然早就知晓自幼养在祖父母身边的缪玉微,和这对父母不会有多亲近,可今日这一出却还是让他大开眼界。
她不愿多纠缠,可偏偏他不想就这么算了。
徐见青下颌紧了紧,回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来,将外头的日光和风一齐隔在了外面。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帘子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亮光,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线,随着马车的晃动一明一灭地闪着。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缪玉微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听着外头的市井喧嚣,舒了口气。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吉星正一路小跑着,穿过缪府那条长长的甬道,又折回了正堂。
里头气氛正僵着。
缪世则正站在堂中,一只手揉着太阳穴,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又是恶心又是憋屈,偏偏又吐不出来。
曹氏和缪玉灵还在地上,一个坐着,一个半跪着,母女俩抱在一起,哭的哭,叹的叹,把个正堂弄得像灵堂一般。
缪世则只觉得头疼欲裂。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当着人家的面,自己的女儿撒泼打滚,自己的妻子装腔作势,这一出出的,简直比戏台上唱的还要精彩。他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五品郎中,在吏部做了这些年,体体面面的人物,今日这脸面却是被自家人按在地上踩了个稀碎。
就在这时,门房小跑着进来通报,说是徐见青的那个长随去而复返,有话要传。
缪世则心里咯噔一下,却又不敢怠慢,忙命人请进来。
吉星踏进门来,目不斜视,像是没看见地上哭成一团的母女二人,只朝着缪世则微微躬身。
“缪大人,”吉星笑嘻嘻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二爷让小的回来传句话。”
缪世则咽了口唾沫,“你说。”
吉星的目光在曹氏和缪玉灵身上轻轻扫了一圈,“二爷说了,从今往后一年之内,凡是我家二娘子出现的地方,府上的二小姐和庄姑爷,都不许出现。”
堂中静了一瞬。
缪世则愣住了。
曹氏愣住了。
连一直伏在地上哭的缪玉灵都抬起头来,泪痕满面的脸上,是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
“你说什么?”缪玉灵的声音又尖了起来。
吉星没有看她,只对缪世则道:“二爷说,这话他不想说第二遍,还请缪大人好自为之。”
说完,他又是一揖,转身便走,干脆利落得像是多站一会儿都会脏了他的鞋。
缪世则站在原地,耳中嗡嗡作响,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碾过,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扇得他老脸火辣辣的。
他僵硬地转过身去,看着地上哭得妆也花了、发也散了的妻女,胸腔里那口恶气终于憋不住了,像是一锅烧滚了的水,顶得壶盖咣咣作响。
他指着曹氏,手指抖了半晌,想骂什么,终究是找不到一个足够解恨的字眼。
“你们……”他伸手指着曹氏,手指都在发抖,“看看你们做的好事!”
曹氏被他这一声吼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老爷……”
“你闭嘴!”缪世则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乱跳,“你当我不知道你们母女俩今日打的什么算盘?什么生病,什么探望,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以为徐见青看不出来?”
曹氏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嘴唇翕动了几回,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缪世则又看向缪玉灵。
缪玉灵站在那里,下巴微微抬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可她的眼眶是红的,鼻头是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那副倔强又狼狈的样子,看得缪世则心里又气又疼。
“还有你!”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可那低沉的音调比方才的怒吼更让人心慌,“你一个嫁了人的姑娘,不在夫家好好过日子,跑到娘家来兴风作浪,把你自己的丈夫算计进去,把你姐姐的名声踩在脚底下,到底图什么!”
缪玉灵咬着唇,不说话。
她不是没有话可说,她是有太多的话想说,却不能说出来。
她只能沉默。
缪世则看着她那副死犟的样子,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闭了闭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们好自为之吧。”
说完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正堂里只剩下曹氏和缪玉灵两个人。
曹氏怔怔地望着门口,望了好一会儿,才像是被人抽去了浑身的骨头似的,慢慢站起来,扶着椅子坐下。
她伸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残茶,仰头灌了下去。
缪玉灵望着父亲消失的方向,胸腔里有一团火,越烧越旺,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她憋了又憋,憋得浑身发抖,终于还是没忍住,朝着门外破口大骂。
“徐见青!你欺人太甚!”
她声音又尖又厉,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了几圈,惊得檐下的栖鸟扑棱棱飞了起来。
“你凭什么!”她继续喊着,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了,可她还是不肯停,“你凭什么管我!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仗着祖上荫庇的纨绔子弟!你以为你是谁!你……”
“灵儿,”曹氏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耗尽了的倦怠,“你低声些吧,叫人听见了,传到外头去,咱们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脸面?”缪玉灵猛地转过头来,看着曹氏,眼中满是嘲讽和怨毒,“咱们家还有什么脸面?今日这一出闹下来,里子面子全丢光了!还顾什么脸面!”
曹氏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那……那也不能这样喊啊,万一传到你父亲耳朵里……”
“传就传!我怕他不成!”
话虽这么说,她的声音到底还是低了下去,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般,从尖厉变成了含混的嘟囔。
曹氏见她终于不喊了,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摊在椅子里。
“你说你,”她满是疲惫地开口,“何苦来呢?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折腾这些。”
缪玉灵没有回答。
她依旧瞪着门外,目光像是两把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穿过那条长街,穿透那辆已经走远的马车,直直地扎进缪玉微的后心。
她当然不是疯了,也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愿意把自己的丈夫推给别的女人。
今日这一出戏,她原本也没打算让缪玉微和庄文彦真的发生什么,她要的,不过是制造一桩若有若无的误会。
先前她担心因自己重生后与缪玉微换嫁,会影响到庄文彦的前途,思前想后,最终决定先下手为强。
只是庄文彦这个人,偏偏又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主儿,若是没有合适的理由,他是绝不会听她的话,主动去结交二皇子一党的。
她不能硬逼,硬逼只会把他推得更远。
所以她便想出了这条计策。
让庄文彦在不知不觉中得罪一个他得罪不起的人,让祸事从天而降,砸在他那颗骄傲的脑袋上。等到他走投无路、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她再从旁劝说,温言软语地告诉他,要保住身家性命,便只能寻找一个更强大的靠山。
到了那时候,他还能不听吗?
缪玉灵想得很周全。
既然上一世庄文彦最终成了二皇子的人,那这一世,她不过是把这个结果提前一些罢了,这不算改变什么,天道不会怪到她头上来。
她算好了开头,算好了结尾,把中间每一个弯弯绕绕都算得清清楚楚,她千算万算,独独没有算到,庄文彦竟会当众戳穿她的局。
思及此处,缪玉灵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却丝毫不能消解她心头的恨意。
她不甘心。
她真的不甘心。
她重活一世,知道未来的走向,知道谁会被重用、谁会被抄家、谁会飞黄腾达、谁会身败名裂,她明明手握着一手好牌,怎么就打成了这副模样?
都怪缪玉微。
若不是她横生枝节,她的计划怎么会被看穿?庄文彦怎么会当众与她反目?事情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像一驾脱了缰的马车,疯狂地朝她无法控制的方向冲去?
缪玉灵站在正堂门口,望着门外那片白花花的日光,眼睛里像是燃着两簇幽绿色的火。
她一定要让缪玉微付出代价。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