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 58 章 蒋洵 ...
-
缪玉灵整个人僵坐在角落里，脸色一寸一寸地变得惨白。
这怎么可能呢？
缪玉微怎么可能会赢？
指挥使夫人的牌技她亲眼见识过，那是在京师贵妇圈里无敌手的高手，连她都输得一塌糊涂，缪玉微一个从绍兴乡下来的丫头，怎么可能赢得了？
她死死地盯着远处那一对婆媳，目光直勾勾的，连眼皮都忘了眨。
她看着王素筠脸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开心，看着王素筠亲昵地揽着缪玉微的肩膀，那神情姿态，与她上一世遭遇的冷淡疏远，简直是天壤之别。
“不可能……这不可能……”
缪玉灵嘴唇微微翕动，指尖死死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留下几个深深的印痕。
她再也看不下去了。
她猛地站起身来，踉跄着转身冲出花厅，脚步慌乱又急促，险些撞翻了丫鬟手中的托盘。瓷盏相撞发出清脆碰撞声，侍女慌忙侧身避让，惊魂未定。
缪玉灵头也不回，一路踉跄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穿过往来谈笑的仆妇丫鬟，一路上那些锦衣华服、笑语欢声，在她眼中尽数化作模糊光影，耳畔只剩一片嗡嗡作响的混沌。
她一路奔至成国公府西侧一处不起眼的偏院，院中荒草萋萋，只墙角种着几丛无人打理的湘妃竹，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叹息。
院中有一方废弃的石凳，凳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缪玉灵也全然不顾尘土肮脏，颓然坐下，整个人无力地靠在身后的假山石上。
山石冰凉，寒意透过衣料渗进肌骨，她却浑然不觉。
她呆呆地坐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疑问——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上一世明明不是这样的，王素筠没有这么疼她，徐见青没有这么体贴她，牌桌上她也没有赢。
这一世，她费尽心机把这条死路甩给了缪玉微，可为何桩桩件件全都变了模样？
她下意识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正在突突地跳着，又急又乱，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掌心下的震动。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忽然从她脑海中冒了出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冷得她浑身打了个寒噤。
若是因为她的重生，导致了这一世的变化，那庄文彦的前程呢？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手指痉挛似地攥紧了衣襟。
上一世，庄文彦是状元，是二皇子的心腹，是朝堂上炙手可热的新贵，可如果这一世因为她的干预，连带着也改变了他的命运走向——
那她还剩下什么？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缪玉灵便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朝头顶涌去，太阳穴突突胀痛，脑中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坐在冰冷的石凳上，满院荒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头顶几片竹叶被吹落下来，无声无息地飘落在她膝上。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远处隐隐传来丝竹管弦之声，间或夹杂着几声笑语，听在她耳中却如同隔了一层厚重的屏障，朦朦胧胧。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正在微微发抖，指尖冰凉，手心里已被指甲掐出了一片红痕。
她缓缓地、缓缓地将手握紧，指骨咯吱作响。
不行。
绝对不行。
她不能让庄文彦的命运发生任何改变，绝对不能。
-
王素筠被几个相熟的夫人拉去说话，缪玉微便独自沿着花厅外的回廊慢慢踱着。
转过一条小径，忽听得前面假山石后头传来一阵喧嚷之声，夹杂着年轻人的叫好与嬉笑，热闹非凡。
她心中好奇，便循声走了过去。
绕过那一片太湖石，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前面一处开阔草坪上，一大群公子小姐正围在一处不知看什么热闹。
缪玉微正要走近前去瞧个究竟，身侧小径忽然走来一行人，她抬眸一望，一眼便瞥见那道熟悉挺拔的身影。
“二爷？”
徐见青闻声回头，见缪玉微站在那里，便与同行之人颔首作别，朝她走来。
他走到她身侧，自然地站定，微微垂眸看她，问道：“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缪玉微便暂且搁下了去瞧热闹的心思，将方才牌桌上的事简略说了。
徐见青听罢，眉梢微微一动，唇角竟罕见地扬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问道：“你跟谁学的打牌？”
“跟我祖父。”缪玉微说起这个，眼中立时浮起一抹亮色来，语气也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我祖父最爱打牌，偏生手气又不好，十回倒有八回是输的，输了呢，又舍不得给银子，便哄着我替他打，说我小孩子手气壮。”
她说着，眉眼弯弯，嘴角那两粒梨涡便若隐若现地露了出来，“我那时候才多大？七八岁罢，连牌都认不全，他就把我抱到椅子上坐着，教我认牌、算牌。我输了银子他也不恼，只说‘无妨无妨，下回再赢回来’……”
徐见青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看着她那副眉飞色舞的模样，心里忽然微微一动。
他想起去年在绍兴江边初见时，她也是这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鲜活气儿，与他在京师见过的所有闺秀都不同。
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
忽然，那边人群中猛地爆发出一阵惊呼。
缪玉微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只见人群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中间劈开，哗地往两边闪去。
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手臂便被人猛地一拽，她被带着往旁边踉跄了两步，整个人撞进了一片温热的胸膛。
还没来得及站稳，便听见身后传来“笃”的一声闷响。
缪玉微心头一跳，从徐见青怀中偏过头去，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距离她方才站立之处不足一步的地上，竟直直钉了一支羽箭，箭尾犹在微微颤动。
缪玉微心如擂鼓，手心沁出了冷汗。
徐见青的脸色已沉了下来。
他松开了揽在她肩头的手，将她往身后带了带，自己则向前踏了一步，挡在她身前。
缪玉微看不见他的正脸，却能看到他侧脸的线条绷得极紧。
徐见青抬眸望去。
人群已彻底散开了，一个年轻男子从中走了出来。
他身量颀长，肩宽腰窄，生得倒是剑眉星目，可那眉宇间却透着一股玩世不恭的狂妄，叫人看着便觉得不好相与。
他手里握着一张弓，弓弦还在微微颤着，显然方才那一箭便是他射的。
他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先是在徐见青身上停了一瞬，又慢悠悠地滑到缪玉微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才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那支还钉在地上的箭。
他啧了一声，嘴角一扯，露出的笑里全无半点愧色，随口丢了一句：“哟，失手了，对不住啊。”
徐见青盯着他，目光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周身气势愈发迫人。
见他这般神色，男子挑了挑眉，“怎么，徐二公子有话要说？”
徐见青没有理会他的嬉皮笑脸，沉声道：“认真道歉。”
“道歉？”男子闻言，笑意敛去几分，眼底同样染上冷意，反问道，“那你呢？”
这话来得莫名其妙，缪玉微听得一怔，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隐约觉出些不对劲来。
她侧头去看徐见青，只见他下颌微微绷紧，面色不变，只淡淡道：“我无需向任何人道歉。”
男子嗤笑一声，没有再与他纠缠，目光一转，重新落在了缪玉微身上。
缪玉微下意识皱眉，忽觉腕上一紧，被徐见青再次往后轻轻一拽。
察觉到二人之间这细微的护持动作，男子舔了舔后槽牙，扬起手中长弓，下巴一抬，对着缪玉微道：“这样罢，你我比一场，你若是赢了，我便郑重道歉，如何？”
语气轻佻，神情倨傲，分明是没把她放在眼里。
缪玉微正要开口，却感觉徐见青攥着她的那只手倏然收紧，箍得她的手指都有些发疼。
她抬眸看向徐见青的侧脸，见他脸上的线条比方才还要紧绷，唇抿成了一条极细的线。
缪玉微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她见过徐见青教训张岩时的样子，那时的他凌厉果决、气场慑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可此刻面对这个明显理亏、肆意挑衅的人，徐见青却似乎有意无意地在回避与之起争执，像是不想与这个人有更多纠缠似的。
而且，她分明察觉到，徐见青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息，与他生辰那几日她所感受到的低落情绪，如出一辙。
这两个人之间，必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过往。
感觉到徐见青攥着她手腕的力道还在收紧，缪玉微轻轻挣了一下，从他掌中抽出手来，反手握住他的手指，拇指在他的指节上轻轻蹭了蹭。
徐见青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慢慢松开了力道，却没有抽回手，就那么任她握着。
缪玉微从徐见青身后走了出来，面对着男子，微微一笑，“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男子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开口，挑了挑眉，倒认真看了她一眼，“蒋洵。”
缪玉微心头一动。
这个姓氏，加上这身打扮、这份气焰，她略一思忖，便猜到他应当就是今日东道主成国公的儿子了。
成国公祖上与长平侯府一样，是辅佐太祖建国的功臣，两家曾结过亲，虽早已过了许多代，但也算是沾亲带故，多年来一直有往来，而如今的成国公夫人又与王素筠是闺中密友，两家的关系便更近了些。
缪玉微压下心中的念头，定了定神，缓缓开口道：“方才公子失手，险些伤及旁人，按理说，合该道歉。若在道歉之前还要加上条件，那这道歉便不是出自真心，纵使说了，也不过是敷衍了事。这样的道歉，不要也罢。”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不咄咄逼人，也不怯懦退让，字字坦荡。
蒋洵一怔。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量纤纤、气质安静的女子，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有意思。”他看向徐见青，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徐见青，没想到你这个冰疙瘩，倒是娶了个伶牙俐齿的媳妇。”
这话轻佻无礼，徐见青眉头当即蹙起，正要开口驳斥，掌心却再次被缪玉微轻轻捏了捏。
徐见青身形微僵，终究将话语压了下去，那只被她握着的手却没有抽开。
缪玉微没有回头看他，目光依旧落在蒋洵身上，心中却飞快地盘算着。
周遭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方才的喧哗已经引来了不少看客，她能感觉到徐见青不喜欢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更何况此刻的气氛又是这般剑拔弩张，继续僵持下去，只会徒增难堪，落人口实。
“好。”她抬起头，看向蒋洵，语气平稳如常，“我可以答应你，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若我赢了，你要在之后的宴席上当众向我们夫妇道歉，不得敷衍含糊。”
蒋洵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般爽快，又似乎觉得这件事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想都没想，毫不犹豫地一点头，“好。”
干脆利落，仿佛输赢对他而言根本无关紧要，他图的不过是这一场热闹。
一行人随即移步，往方才那片开阔草坪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第 58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