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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杀了他 等回了京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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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无灯,一缕月照影成双。
闻鸳指尖一点温热,是卫进的泪漫过她掌心。她向他挪了挪,依偎在他胸膛,紧贴着他的心跳。
半晌,终听他道:
“是莫州。”
闻鸳不急,顺着他的话问:
“庙中的刺客?”
那人点点头,似为免她害怕,抱她更紧。
“性命无碍,”他顿了顿,忍下喉间咳意,哑声道,“单是咳嗽。”
闻鸳换了个姿势,靠在他肩头,一手覆在他胸口轻轻地摩挲,让他不再疼得煎熬。
她不哭不闹,待他眉峰舒展,应是不疼了,才继续问:
“郎中如何说?”
卫进单手捞她回怀中,非要揽着她才肯应声。
“引除肺内淤血,静养三月。”
闻鸳思索片刻,嗤道:
“庸医,我不信他。”
那人唇瓣附于她耳畔,气息撩动她鬓边的碎发:
“我也不信,所以暂时拖着。怕你担心,未与你说。”
闻鸳转头与他相对,正色道:
“你是不是以为,我会吓得六神无主,大哭一场。”
他不答,她便接着说下去:
“卫进,我怕的从来不是了解你的苦、你的难处,是你不告诉我,由着我胡乱猜测,只能往坏处想。”
“嗯,”卫进下颌抵在她额角,掺了几分鼻音道,“怪我不好。”
闻鸳知他这副做派存的什么心思,有意放软了语气:
“还疼吗?”
“疼,”他凑上来,鼻尖蹭过她脸颊,带起一缕呼吸吻在香腮,“我有伤在身,阿鸳竟不许我休息。”
闻鸳叫他气笑了,只得往床榻深处靠,给他让出地方躺。偏他仍不放手,牢牢将她锁在臂弯。
“卫郞。”
她枕着人温声唤。
“不要丢下我。”
那人闭着眼睛假寐,良久,一声轻笑融于月光:
“好。”
天不亮,窗外又飘起了雪。
数不清是今冬第几场,南方气候渐渐回暖,雪花尚未落地便化成了水,混入泥沼中结冰。马蹄走两步就打滑,一段上坡路步履维艰,人和马都累得气喘吁吁。
这几日本就饥肠辘辘,强行赶路恐会累垮几个,卫进索性吩咐原地休整,保存体力以待雪停。
就地生火,明月照常为闻鸳煮茶,炉子却竟先被个西厂的番子占上。她有闻鸳撑腰,自不会虚了气势,理直气壮道:
“这是夫人的茶。”
哪知番子也不甘示弱,趾高气昂端起手臂:
“这可是督公的药,误了督公服药的时辰,你担待得起吗!”
真是稀奇事。
卫进一向讳疾忌医,眼下倒是乖乖吃药了。
她放下茶壶正要发作,无意瞥见卫进衣着单薄下车,闻鸳赶忙跟来,从后为他披上厚氅。前方探路的暗卫有急事回禀,他却耐着性子,等闻鸳把那件大氅系好,将领口抚平,才迈步去论公事。
想是昨夜,闻鸳劝好了他。
果然。
他最听她的话,在卫府时就如此。
明月搁下茶壶,趁卫进不在,偷溜到闻鸳身边,伸手扯她衣角:
“还是夫人有办法。”
闻鸳拍拍她手背:
“你可安心了?”
“当然安心,”她原形毕露般,直朝闻鸳身上赖,“有夫人真好!”
闻鸳乐于陪她闹,任她腻起来不撒手。
风雪扑面,使人无法忽略,此行危机四伏,前方便是襄王就藩的封地。
杭州。
城关百尺,大雪纷纷。
车队沿官道缓慢行至城门外,值守的士兵一番通报,有个年长些的老衙役带领一队人马前来迎接。
衙役自称名叫王海,在杭州府多年。如今襄王身殒,知府大人前月病故,整座杭州城皆是他们这群苦差役人上下打点,勉强维持。
闻鸳身在车上,这番话隔着帘子传进来,仍觉分外刺耳。
跟在她旁边伺候的丫头窃窃私语,俱震惊这群人何以如此胆大,连知府病故这等大事都敢隐瞒不报。倘若朝廷降罪下来,少说也是个人头落地。
闻鸳则暗自叹了口气。
民生多艰,今日这般光景,他们未必是故意隐瞒。三餐食不果腹,人没有精神,纵想传信回京,亦有心无力,怕要饿死冻死在路上。
车马泊于一座巍峨宅邸外,闻鸳由丫头们搀扶下车,抬眼观门楣,匾额之上明晃晃三个大字:
襄王府。
王海点头哈腰赔着笑:
“城中没有空置的宅子,还请督公和夫人委屈一下。”
能有个去处便好,闻鸳不挑,与旁人一道踏入府中。
她住在柳夕的旧阁,屋内窗明几净,该是有人时常洒扫。环顾房中,陈设字画尽依照柳夕的习惯偏好置办,悬于书案上的那幅月下竹,是她所赠的十九岁生辰礼。
襄王妃,今年二十一岁。
这画存了两年,墨色如初,历久弥新。
人却不在了。
她到案前敬上三炷香,坐在窗边等卫进。
可直至傍晚,府上传了膳,他的公务竟还没处理完。
炉子烧得太旺,她亦等得心焦,枯坐着也发出一层薄汗。索性推开轩窗,容冷风灌进来,然而窗前月下,她等了半日的人居然就坐在院子里。
守着那扇窗望她,却不进来。
射中柳夕的那一箭,在她眼里,也在他心上。
怕她恨他。
视线交错,闻鸳抢在前面开口:
“我想出去走走。”
雪晴云淡,残月如钩。
卫进为她择了襄王府最精壮的一匹马,伴她自城中疾驰到郊外,停在一座覆满积雪的荒丘。连日奔波,她骑了一会儿便觉出乏累,捡了块干净的青石,打算席地歇下。
而裙摆尚未碰到石头,就被人揽到膝头坐。她也不挣,拢合那件大氅,将他们裹在一起。
“你记不记得那个刺杀我的乞儿?”
夜深霜重,呵气成冰,卫进见她冻得鼻尖通红,忙又把她往怀内带了带,用体温暖着她。
“冷不冷?”
他问。
闻鸳便知道,他根本没把她的话听进去。
“不冷,”她缩在他胸怀,的确半分不觉得寒意刺骨,“卫郞身上热得很。”
那人笑笑,纵她说完。
“那个乞儿是柳姐姐的侍女,她告诉我……”
“阿鸳。”
他眸光骤然凛冽,牵起她的手,按在腰间雁翎刀的刀柄。
“我说拔刀,就朝身后砍。”
闻鸳心道不妙,握住那把刀,屏息凝神,紧盯他瞳孔中的倒影。
“三,二,一……”
“拔刀!”
寒芒出鞘劈开夜色,她甚至未曾看清来人样貌,但见血光迸溅,染红她发梢衣袖。她的刀砍中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男子手中的剑则被卫进用手于她头顶挡下。
血肉之躯,生生截住一段利刃。
她奋力将那家伙推开,双脚蓦然腾空,来不及反应便被人抱上马背,一路飞奔。
闻鸳不记得究竟逃了多久,唯有卫进在她颈侧的喘息声愈发沉重。那段攥在他手中的缰绳,也渐渐染作血色。
马儿跑不动,在一处山洞前停下来。
她侧身下马,回头去扶卫进。那人精神尚好,有力气同她说笑:
“多谢阿鸳,救我一命。”
闻鸳无心斗嘴,将他从头到脚检查一番,确认仅手臂上一道不深的刀伤,才算松了口气。她自怀中取出帕子替他包扎,人却照旧沉默,像是不大愿意搭理他。
“好啦,”卫进翻来覆去地给她看伤口,“这点小伤,明儿就好了,哪值得你气成这样。”
“我不是生你的气。”
闻鸳主动解释,用衣袖擦去他手上的血迹。
“是在想,适才那些刺客,会是谁的人。”
“地处杭州,无非是襄王党羽。”
卫进思索片刻,如是推测。
“但是很奇怪,”闻鸳拉他到山洞中的背风处落座,支颐道,“莫州有,滁州没有,杭州又有。他们追杀于你我,为何独落下滁州。”
卫进凝思不语,她就手拾起根树枝,在地上随意划拉几道。
京师到江南,若走水路,当从莫州起,杭州止,恰好绕过滁州。假使据此判断,这群人只在运河沿线现身……
她如梦初醒,猛然抬起头,与卫进对了个眼色。
二人异口同声:
“水匪?”
届时破庙交手,单想到江湖游侠,竟忽略了襄王久居江南,兵商税赋无不倚仗水路。同水匪交好,自然诸事顺遂。
可若是水匪,行踪飘忽不定,势必极难对付。
“阿鸳,”那人突然唤她,“你本来要和我说什么?”
“哦,”闻鸳这方想起来,“我是要说……”
话说一半,她仿佛故意钓他胃口,朝他勾勾手,示意附耳上来。
卫进不疑有他,欺在她旁等待下文。
闻鸳一吻啄在他唇间,轻道:
“我是想说,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要恨你。”
卫进屈指轻刮她鼻梁,故作揶揄:
“若我还是要做恶事呢?”
“我的卫郞从不曾做过恶事。”
她攀在他肩头,眉眼依稀带笑,说得分外笃定。
“若有人逼你做,我杀了他。”
卫进一怔,随即揽过她的腰,让她靠得舒服些,出言替她开解:
“你让刺客吓坏了,说胡话呢。”
“我说真的。”
闻鸳敛去笑意,推开他的手臂,起身绕到他面前。
洞外积雪反照银辉,点点寒凉浮动,映出她眸中坚毅。
“等回了京师,我们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