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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关山月 往后,卫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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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是天意。
闻鸳泄了气,连那支空射进草窠的箭也懒得捡,坐到路边光秃秃的石头上,愁眉不展。卫进将羽箭拾回箭筒,于她面前俯身,挡住北来的寒风。
“好啦,”他伸手揉揉她发顶,“我已见识过阿鸳的厉害,是兔子命大,与阿鸳无关。”
闻鸳并非气馁,只是得而复失,难免惆怅。她倾身靠在人胸膛,隔几层衣裳,依稀被他体温暖着。
“可惜,一场空。”
“不算。”
那人说着,自荒草之间择一棵拔下来,拿给她端详。
深冬时节,又逢灾年,她竟不知,山中仍有常绿的草木。瞧上去与常见的苜蓿相似,不过根茎更细,草苗的青色更浅。
久居京中,她从未见过此物。
“这是什么?”
闻鸳问。
“野菜,能吃,”卫进仔细掸去其上泥土,显出莹白的草根,“你我运气不错,饥荒之年,还能捡到这个。”
闻鸳从他手中接过来,对着擦拭干净的草叶咬一小口。脆嫩清爽,并不难吃,但后返上来的余味挟有股涩意,苦得她皱着鼻子哼了一声,忙把余下的还给卫进。
“来,”那人用手在她嘴边接着,“吐了。”
她吐在人掌心,拿他递来的水漱了漱口,这才觉得舌尖的蛰痛散去些许。
“味道有些怪,”她手捧水囊解释,“想是未曾吃惯的缘故。”
卫进笑笑,换了只手,拇指揩去她嘴角的水渍:
“不必勉强。”
闻鸳沉默片刻,抬手扯扯他的衣角,那人便在她身边落座,揽过她的腰,让她坐到膝上。
山风犹凛冽,有他的厚氅裹住身子,不觉冷得难捱。
闻鸳依着他的肩,呼吸拂止。
“从前的日子,”她低声道,“很艰难吧。”
他认得山间的野菜,知道榆皮面的做法,断然不会出身于哪户显赫人家。若有条生路,亦不至沦落到西厂,遭尽世人冷眼唾弃。
那人气息很轻,圈着她的手臂却十分可靠有力。提起曾经,竟拍拍她的背,倒像反过来安慰她。
“还好。”
此刻云淡风轻,闻鸳听不出他昔日的苦究竟有几分、剩几分,但清楚,他真的很会说谎。
“嗯。”
她不戳破,双手从人腰间穿过,牢牢抱住。
“不怕,”她偏头于他脖颈蹭蹭,伏在他耳际,分外笃定,“往后,卫郞有我了。”
回府送别了滁州巡抚,随行的郎中姗姗来迟。为省香料,明月在炉子上置了热茶,暖意融融,伴茶香氤氲整间书房。
卫进没再支开闻鸳,就当她的面诊脉。
须臾,郎中恭敬作礼:
“督公伤势已然痊愈,近日咳嗽乃是风寒所致。老朽开几副药,三顿煎服,七日之内便会好转。”
卫进执起闻鸳的手,展眉道:
“眼下可放心了。”
闻鸳虽不懂医,却觉话中有蹊跷。她不理卫进,直言问郎中:
“风寒而已,缘何咳了这么久?”
那厮抬眼先看卫进,而后才答:
“督公为赈灾筹粮,劳心费力,身体乏累,是以病程较久。不过习武之人根基强健,本无大碍,好生休养即可。”
闻鸳不尽信,但如今没有旁的法子,唯有由他落方子,吩咐丫头们煎药,听他的吃上两日。若再不好,等到了杭州,必得寻个靠得住的郎中。
午后阴风怒号,放晴不足一日的天又阴沉起来。黑云笼罩滁州城,仿佛预示着下一场旷日持久的暴雪。
明月照顾闻鸳睡熟,蹑手蹑脚关好房门,如约来至回廊下。
劲风摧百草,遍地枯朽。
卫进坐在檐下饮茶,一盏茶未喝完,已咳了数次。他张手按在胸前,似想压住这阵恼人的痛意,然而肺内撕扯如刀割,连喘气也作熬煎。
明月原本满腹怨怼,见他这幅样子,到底咽了回去。提壶为他斟上一盏新的,重重砸在他手边:
“你又骗她。”
卫进抿唇一味闷咳,垂眸敛去一抹痛色:
“暂治不好,何必惹她担心。”
明月懒得与他争论,没好气问:
“狗皇帝的庸医怎么说?”
“江湖招式,他诊不出,说要放淤血……”
他蹙眉揉了揉胸口,几声细碎痛意哽在喉间,阖眼屏息忍过最疼的时候,方掺着喘息继续道。
“我怕误事。”
“你的性命和狗皇帝的差事,哪个要紧?”明月气昏了头,恨不能劈头盖脸将他一顿痛骂,“你就不怕哪日露马脚,在她面前咳了血,再吓得她为你哭一回!”
“阿月!”
卫进强撑着低吼,明月果然偃旗息鼓,别过头自顾生气。
“闻太师一家尚在京师,”他似有些扛不住,痛得弯下腰,声音愈发喑哑,“若我办事不力,朝廷必对他们动手……那是阿鸳的家人,不能不顾。”
明月红着眼睛,倏然凄笑:
“我便不是你的家人吗?”
她不复咄咄逼人,一句话尘雾般散在风里。
令一案之隔的那个人哑然。
西风料峭,相对无言。
明月擦干眼泪,重新开口:
“说句最不中听的话,闻大小姐仍可再嫁……”
“而我,只有你一个哥哥……”
离开滁州那日,满城风雪相送。
闻鸳坐在马车之上,途径城门,隐有箫声传来。
一如顾凭阑在时,每逢出征与她分别,便为她吹奏一曲关山月,哀婉怅惘,伴她从官道黄沙,走回太师府的高楼下。
关山难越,世事无常。
再闻此曲,物是人非。
闻鸳掀开窗帘眺望,所见是顾员外与夫人登临城楼,一把旧洞箫十音九错,猎猎北风中为她送行。
车队缓缓出城,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她认不清心中思绪,但听卫进命人停车,紧握她道:
“去和他们道个别。”
闻鸳一愣,抬眼看他,似欲言又止。那人了然她所想,勾起唇角,向她点点头:
“我信你。”
“嗯!”
闻鸳眼中终于浮上几许释然,由他抱下车,回望那座巍峨的城门。
箫声戛然而止,顾夫人遥遥朝她挥手,万语千言,俱随往事消散。
闻鸳迎风伫立,任寒气灌满衣裙,不曾折去她的光华。
京师滁州相隔千里,更兼时局动荡,这一别,不时何时再见,不知是否能再相见。
良久,她提裙跪在城外,对城门之上俯首而拜。宛若大婚当夜拜别爹娘,今日,是与视她如己出的顾家辞行。
雾色凄迷,她看不到顾夫人脸上的泪光,听不到顾员外口口声声道珍重,但每一缕透过云隙的日光,皆照亮过她的前路。
爱过她,也放过她。
卫进来扶她起身,她最后再看一眼城门,上面的人已不在了。
让她不留恋地往前走,无需回头。
杭州不远,夙夜兼程,两日就到。
众人不急赶路,沿途走走停停,路过一条小溪,还在其中捕了几条鱼烤来吃。
连日吃糠咽菜,肚子里都没油水,一个二个馋得什么似的,连闻鸳也贪嘴多吃了两口,甚至等不及卫进择刺,头一回自己动手。
眼瞧烤鱼只剩下骨头,丫头们凑在一块儿,七嘴八舌地称赞捕鱼的暗卫厉害,给那家伙夸得面红耳赤,大气不敢出,埋起头来憋笑。
闻鸳难得陪她们打趣,说了两句浑话,丫头们逗得笑作一团。偏偏素日最爱赖着她的明月,这会儿独自坐在河边的滩涂发呆,神形落寞。
吃饭时不见这丫头,她早备下个小碗,单拨出些鱼肉留着。此时她亲自端来,就在明月旁边席地而坐,把筷子塞到人手里。
“有心事?”
她试探道。
明月接下碗筷,心不在焉,小口小口地吃起鱼肉,强颜欢笑:
“没有。”
“那——”
闻鸳猜测。
“是想家了?”
明月手中动作一顿,仍是搪塞:
“奴很好,夫人不必担心。”
如是,闻鸳便不追问了。
留她静一静,待想找人倾诉的时候,自会说出口。
闻鸳回到车上,卫进依然先暖她的手,看似不经意问起:
“明月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她随口回,“许是我多心了。”
她希望如此,明月并没有什么烦心事,一路上车马劳顿,单是累了也未可知。
“对了,”她骤然想起来,“你的药。”
刚刚光顾着高兴得了鱼肉吃,竟把煎药之事忘在脑后。
卫进仿佛全然不放在心上,竟还劝她:
“不用麻烦,到杭州再吃一样的。”
“谁说一样!”
闻鸳语气稍重一些,他当即不还嘴,任凭她凳子没坐热,又跑下去着人煎药。
幸而生的火尚未熄灭,云华添了新柴,烧得正旺。
方子上写的是十余味闻鸳都叫得上名字的驱寒药材,教云华一股脑加到药罐子里头,煮出来苦味冲天。闻鸳捏紧了鼻子,才勉强帮她一起把汤药倒出来。
她正要给卫进送去,云华却拉住她衣角,悄悄附耳上来:
“夫人,明月姐姐,好像让人欺负了。”
“谁敢?”
闻鸳头顶冒火,卫府上下谁人不知,明月和她最为亲近,她自己舍不得骂,岂能让旁人欺负去。若说西厂的番子倒有可能,被她查出来,断不轻饶。
云华环顾四下,确认没有第三个人听见,方怯生生道:
“昨儿她见过督公后哭着回来的,奴怕,是督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