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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衣冠冢 就算她是石 ...


  •   天寒地冻。

      闻鸳动了动手指,确认自己还活着。

      衣裳俱被融化的雪水湿透,沉甸甸地拖在身上,令她连起身都艰难。可若再于这雪窝子里越陷越深,唯恐真会没了命。

      她踩滑掉进这面陡壁之下前,打到了一只很肥的野兔。
      草窠里看去,足有板凳那么大。

      她以为能吃上兔肉,欢欣鼓舞,岂料乐极生悲,去捡兔子的时候,一脚踩进松软落雪中,顺着峭壁滚了下来。

      所幸岩壁不高,其上覆有积雪,她不曾摔断骨头,仅有脸上、手上几道擦伤。

      将黄昏了。
      夕阳浓墨重笔泼下一片血色,染红半座山坡。

      她咬牙坐起来,扶岩石站起身。方才摔得太猛,加之天气寒冷,冻得人四肢发僵,她甚至尚未觉出疼。但目之所及,暮色渐染,却让她很快清醒。

      出门时留下字条,写的是天黑前必会回府,假使耽搁了,明月她们势必心焦。
      若卫进得知此事,还不知道要急成什么样子。

      大局为重,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添麻烦。

      况且,再同卫进闹脾气,到底心疼他这几日不眠不休,为赈灾耗神费力,连一餐正经饭都吃不上。

      如何舍得让他担忧。

      闻鸳仔细观察一番周围的地形。
      她所在的位置是一面峭壁下,往上是山中小路,向下是万丈悬崖。想要脱困,必得想办法回到上面去。

      岩势陡峻,又盖着厚厚一层冰雪,没有能抓能踩的地方,徒手攀爬肯定行不通。

      她倚着棵峭壁上伸出来的石峰,小心退了几步,找了个能窥见上方情形的角度,踮起脚眺望。

      距离她跌下来的地方不远,有一棵很是粗壮的歪脖子树,瞧着能担得动一个人的重量。

      就是它了。

      好在来时所带的弓箭没丢,她脱下披风和外衫,用箭镞割作布条,首尾打结相接,搓成一股长绳。她两手拉了下,极为结实,便将其中一端系在箭尾,其后又绕成个空圈套,瞄准那棵歪脖子树射出去。

      只剩贴身的衣物穿着,寒风凛冽,手指牙齿均在打颤,第一箭难免射偏。

      她就着绳子把羽箭拖回来,稳住心神,再试第二次。

      如是重复几回,终有一次那圈套精准勾在树干之上,她虽筋疲力竭,但一刻未歇,硬是拽着这根绳子爬了上来。

      射中野兔的箭还在草丛中,那只肥兔子却已不见了影踪。

      想是和她一样,命不该绝。

      闻鸳紧了紧衣领,挂在背后的弓箭不知怎地脱了扣,居然掉回了她刚刚逃离的陡坡下头。

      白玉弓如月,翎羽箭追风。木兰犹在世,闻家女长成。
      先帝亲笔在弓身上题的字。
      闻太师一度将这对弓箭奉为堂上珍宝,旁人碰也不碰不得。如今,竟要埋没在这深山老林中。

      罢了。
      即便是先帝赏的,比不过她的性命要紧。

      进山前问过本地百姓,下山有条近路,自东侧的七星岩绕,可尽快抵达山脚。天色渐晚,她燃了一支带上山的火折子,缘着小路一步一滑,没停下。

      相传,鸣玉山上的七星岩葬有七位追随太祖爷平定天下的勇士,为抵御外敌,保护城中百姓,于山隘死战不退。此后年年清明,本地人家多携幼子来此拜祭,而若有在前线牺牲的将士,背身后也会葬于此地。

      闻鸳想到这里,脚下陡然踩空,摔下石阶滚了老远,撞到一块巨石才堪堪停下来。全身上下无有一处不疼,她抿紧唇瓣未喊出声,抬眼所见那块接住她的巨石,原是座荒草掩映的石碑。

      那三个褪色的字,犹如利箭刺中心口。

      顾凭阑。

      她颤抖着伸出手,拨开挡在坟前的杂草——

      他的衣冠冢。

      他的墓碑,救了她的命。

      山静雾侵衣,风寒雪满头。

      她一身落雪,用伤痕累累的双手拔掉四周的杂草。或许大灾之年,顾府腾不出人手来扫墓,枯草烂根盘绕错节,纵拔取明面儿的,尚有一部分埋在土里。

      待来年春风吹,还是会生长出来。

      她找了根趁手的树枝,竭力撬开冻得冷硬的泥地,想把它们连根拔出。草长得太多、太密,体力殆尽,她做不到了。

      顾郞。

      闻鸳唤不出口。

      再见顾凭阑,无数般滋味涌上心头,终化作山间一缕风,拂过那座低矮坟茔,吹动她的发丝衣袖。

      曾铭心刻骨,他始终在她的记忆里,永不腐朽。

      可摘星楼共赏的烟花,铺满长街的聘礼,约定海誓山盟的那把三尺宝剑,点点滴滴,从此只能被称作过往。

      他成了眼前的石碑,堂上的牌位,为人代代传颂的忠勇侯,再不是她的顾郞。
      她亦遵从圣意,嫁了权宦,换了平安,爱了旁人。

      生死之隔很近。
      两心相许很远。

      她爱他,在青葱岁月里,轰轰烈烈的年华里。

      而今,她敬他。
      战死的少年将军,不败的英雄意气。

      “顾……”
      “顾侯。”

      她轻声唤,用尚算干净的袖口,擦去碑上尘埃。

      “你安息。”

      做完这一切,她撑着单薄的身子,站得摇摇欲坠。

      饥寒交迫,眼前的路俱不真切,她唯有扶着树、扶着路旁的岩石,且走且停,确保不会再摔一次。倘若又掉到什么地方,她自认没有力气爬得出来。

      山路由窄变宽,路越走越平顺,她也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这个时候,卫进处理完公务,回别院用晚膳,该已经发现她偷跑出来,要急坏了。

      她走了不远,在必经之路上,隐约瞧见有车马人影。

      山间雾重,看得不算清明,但仍一眼认出,那道身披玄色大氅、坐在路边石头上的身影,正是卫进。他身有鹤骨松姿,坐在那儿也与旁边的丫头一般高。

      他果然找来了。

      闻鸳有些自责,怕他等久了,强撑跑了几步。

      那人发现她,却破天荒不迎她。
      仍岿然不动,任几个丫头先跑来,用厚实的狐裘把她裹住。

      “夫人叫咱们好找!若夫人出了事,奴也不活了!”
      开口的是云华,平日里常在跟前伺候,但不如明月与她亲近。这会儿是真被吓着,哭得伤心极了。

      “怪我,”闻鸳替她擦眼泪,温声道,“我答应你们,再没有下次了,好不好。”

      云华止住啜泣连连点头,其余的丫头或心有余悸,或庆幸她平安归来,不愿离开她半步。

      而明月,依然伴在卫进身侧。

      她希望是自己看错了,明月脸上的怨怼,一定是夜色凄迷,遮蔽望眼。

      哄好云华,她也缓上几分气力,足以走到卫进面前。

      “卫郞。”
      她低声唤他。

      那人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哭过了。

      “哎呀……”
      闻鸳无法不怪自己,俯身执起他的手,急道。
      “都是我不好,我只是……只是想试试能否猎到几只山鸡野兔。山上……雾太重,我迷了路,但你安心,没有危险,没有受伤。”

      她只字不提如何从峭壁爬上来,如何险些摔死在下山的石阶,是怕他更担心。

      他有多紧张在意,她知道。

      那人望她良久,终于舒展眉峰,反握她的指尖,扯出一抹苍白笑颜。

      “没事就好。”

      他探手向她,似想替她擦去脸上的雪水泥渍,尚未碰到她,却转而去摸她的发,摘去她沾在那里的枯草。

      “回吧,”他为她系好大氅,“府上温了粥,吃过早些安置。”

      小厮牵来马车,摆好马凳,丫头们自上前来伺候。

      卫进单是坐着。

      不抱她,不碰她,不扶她上车。

      仿佛还在生她的气。

      “卫郞,”闻鸳站起身,轻轻揽着他,“我知道错了。”

      “别多想。”

      那人安慰般抚她的背,嗓音嘶哑无力,像是一路寻来,已然累极了。

      闻鸳不忍在这个时候与他争个高下,乖乖由丫头们搀扶上车,让他安心。

      风声萧萧。
      车厢内,她和明月对坐,一壶温好的茶捧在手心里,暖不了对方看她的目光。

      闻鸳自知闯了祸,小声同她赔不是:

      “怪我不好,心血来潮想打猎,到头来害得大家忧心。”

      明月藏锋的眼神审度于她,冷问:
      “猎物呢?”

      闻鸳如实答:

      “原本射中一只野兔,没追上,让它跑了。”

      明月嗤笑一声,又问:
      “猎物能跑,弓弩跑不了,夫人进山不带弓弩,打的哪门子猎?”

      “是,是我不小心弄丢了。”

      “真是好巧!”明月别过头不看她,话里夹枪带棒,明显憋着火,“猎物跑了,弓弩丢了,若说夫人来这山上有别的目的,未尝不可!”

      闻鸳听不懂她的意思,被她一通奚落也觉委屈,反问道:

      “大灾之年,深山老林,我不为打猎,莫非来游山玩水吗?”

      明月抿着嘴不说话,气却未消,只管和她冷战。

      待马车进城关,夜幕低垂,闻鸳方看见她眼中隐有泪光,沉默哭了许久。

      “好了好了,”闻鸳忙放下手炉,坐到她身边,“千错万错,全是我的错,明月姑娘大人大量,别和我计较。”

      她说着,抬手为人擦泪。

      明月用力推开她,再忍耐不住,低下头泣不成声:
      “我以为,就算你是石头做的心,也该焐化了……”

      闻鸳不明就里,怔怔唤她:
      “明月……”

      明月哭着摇头:
      “他待你那么好,为什么你还要想着别人啊……”

      “我……”

      闻鸳猛然记起那座衣冠冢。

      难道,这丫头以为她是去祭拜顾凭阑?

      那方才卫进的态度……

      “不是,”闻鸳说得格外笃定,“我与你说实话,你别告诉督公。今日我确实去打猎,打到野兔后踩到积雪中,掉到了一处峭壁下面,好不容易才爬上来,弓箭又……”

      “顾府送那条鱼的时候,你不是自命坦荡吗?”明月凄笑,“可是闻大小姐……你祭扫顾凭阑的衣冠冢,我亲眼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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