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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梦中人 万一,她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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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休整再出发,闻鸳换到了另一辆马车。馥郁甜腻的香仍有一丝浸在她伏过的窗,沁人心脾。
路上风景依然好,她却满心在想另一件事。
她放过朱砂后,卫进不论伤得多重,再未问她要过点心。
是不是,他怕的并非花香。
而是她的狠心。
车马入青州城当日,闻鸳便列开单子,让丫头们分头去往市集上买几样材料。
青州自古富庶,纵然到了冬日,草木荒芜,市面上的粮食鲜菜也一应俱全。闻鸳要买的麦粉、糖浆皆能寻到,唯有一样令众人犯了难。
地处北方,所植桂树寥寥。又因本地百姓鲜少食桂花,今秋存下的糖桂花不多,早已在入冬前售空。
明月找了三条街,仅得来一罐蜜浸茉莉花。
闻鸳的桂花糕做不成,她也不泄气,用这罐茉莉花填作馅料,烤出一锅花饼。
面里调油,酥皮干脆,蜜浸茉莉与舂碎的果干混合制成甜馅儿,清香四溢。一口咬下去,外焦内软,糖汁爆浆,满口皆是怡人的花果香。
这边闻鸳尚未全烤完,明月已偷偷吃了三四个。
客栈的厨房没有模具,闻鸳全靠双手搓圆剂子,按压成饼,难免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明月就挑着样子不好看的,或是漏了馅的,分给大家吃,留下一盘模样好的。
十几个花饼,闻鸳埋头忙活了半天。等全部烤好,已时近黄昏。
卫进今日与青州巡抚议事,买些本地储备的粮食棉衣等送往江南,算算时间,这会儿也当回来了。
闻鸳端着花饼上楼,回房时,卫进已在屋中等她。
客栈的厨子做了几道青州特色佳肴,状元鸡鲜嫩多汁,脆里脊酸甜可口,卫进记着闻鸳的喜好,桌上常有一道蒸鱼。
见闻鸳端着点心进门,他不动声色推开其余的盘子,将那碟最朴素的花饼放在了正中央。
“怎么想起来做点心了?”
他照例把鱼背无刺的几块肉夹到闻鸳碗中,再细细地挑其他部位的鱼刺。
这个季节的河鱼不及鲥鱼鲜美,所幸厨子手艺极好,寻常的食材也可烹煮出鲜味。
闻鸳慢条斯理吃着鱼肉,道:
“你不是说,喜欢吃我做的点心。”
“嗯,”卫进应她,眉眼含笑,“阿鸳做的都喜欢。但一路车马劳顿已太辛苦,不必麻烦。”
闻鸳夹完碗中的鱼,卫进便又给她添上择好刺的肉,自来不让她的碗空着。这餐饭又如归宁宴一般,他只顾着给她择鱼刺。
她放下小碗,他便立时觉察出她的情绪。
“菜不合口味?”
“卫进,”她伏在桌上,单手撑着头望向他,“你是不是,害怕花香?”
不知怎么,发问的是她,从前狠心伤害对方的亦是她,闻鸳竟分明看见,卫进的眼神有一瞬闪躲。
像是不敢面对这个问题。
是啊。
她曾经真的想杀了他,日日伴他身旁,甜言蜜语,哄他吃掺了毒的点心……
他又如何能平淡回首这段过往。
“对不起。”
闻鸳小声道。
那人似有些急,起身将她搂入怀中,一手温柔抚着她脸庞。
“别胡思乱想。”
他垂眸望她,目光满是怜惜,柔软如水中落花,向她追逐涟漪。
“我不怕花香,这几日……是见你夜里未曾休息好,想让你在车上睡一会儿。”
闻鸳抬眸,眼中了然覆上一层潮湿,盈盈回望他:
“当真?”
“当真。”
卫进甚至不曾坐回原处,就这么弯腰蹲在她面前,再重复一遍。
“当真。”
闻鸳再迟钝,也能听得懂。
他在说,其实从未怪过她。
她拿起一块花饼,掰做两半,甜馅儿少的一半留给自己,另一半递给他。
“青州没有糖桂花,用的是蜜浸茉莉,兴许,味道不大好。”
“阿鸳做的都好。”
那人温声哄她,当着她的面,咬上一大口。
茉莉花的涩苦味道先于舌尖化开,咀嚼后有果干的微酸,酸涩皆入喉,口中回甘才是蜂蜜的甜。
苦尽甘来。
他一口一口仔细品味,半块点心吃了好一阵。
等手里的花饼吃完,闻鸳方轻声问:
“好吃吗?”
卫进点点头,欺身靠过去,下颌抵上她的肩膀。
“阿鸳,”他贴着她的耳垂,微凉的呼吸撩拨她鬓角的发,“我们还有以后。”
“嗯。”
“所以,”他缓缓站起身,让她枕在自己身上,“都过去了。”
那夜星疏月朗,银辉入窗,被衾染上一层薄霜。
闻鸳躺在榻上闭着眼睛假寐。
心事太多,她睡不着,但更不愿让卫进担心。
待夜深风静,听到枕边人的呼吸趋于均匀,她才试探着睁开一只眼睛,观察对方的反应。
卫进平躺在那儿,胸口的起伏平缓,看起来像是睡熟了。
保险起见,她还是于黑暗中伸出手,五指张开,在他眼前晃了晃。
依然没醒。
这回确定是睡熟了。
闻鸳的动作逐渐大胆起来,她翻了个身,趴在榻上,一只手摸向他的脸。探出食指,轻轻点在他额间,沿眉心到鼻梁,清冷的骨相在她指腹下勾勒。
月影照出他的轮廓,闻鸳发现,他的鼻子生得很是好看,利落潇洒,带着一股子凛然天成的英气。
手指滑到他鼻尖,约莫将人弄痒了,闻鸳看到他皱了下眉头。
她忍俊不禁,捂住嘴不让自己笑出声。
手指亦自人脸上移开,落于他的衣领。
一路风尘仆仆,他的衣裳时常换,总是干净整洁的。故而触及那片雪白领口时,闻鸳略有迟疑,随即很快被好奇心说服,探手入他领中。
微微发烫的体温燃烧在掌心,闻鸳不自觉屏住了气息。
他的伤好得七七八八,不再需要包扎,是以她的手伸进去,毫无阻隔地碰到了他宽厚的胸膛。
心绪翻涌,闻鸳下意识咽了下唾沫。
她的手发着抖,想找他的心跳,在那之前,却摸到一道浅浅的伤疤。
不长,但极深。
是她用金簪刺的。
她至今不曾知晓,他为何能轻易从诏狱逃脱,带兵围了金殿,取柳夕的性命。
但忆起那夜的光景,恍惚间,迟迟发觉他的好。
柳夕身殒,她的恨深入骨髓。
去见他时,便是想杀他。
她在寒风里等,原本不指望他会放她进去。
可他命人开了门。
宁肯被她的恨意刺伤,不肯让她受冻。
那时候,他心里该有多苦。
想到这里,闻鸳情不自禁地朝人靠近了些。耐心抚平他衣领的皱褶,抱住他的手臂。
卫进。
她在心中默念。
来日方长,我们的以后,再也不要像从前。
不知何时,她的泪打湿衣裳,沾在他的袖筒上。闻鸳想擦,却猝不及防,被揽入一个温暖怀抱。
他一直没睡着。
“好了,”他嗓音沙哑,语气却极和缓,令人安心,“不想了。”
闻鸳不应声,埋头钻进他怀里,抱着他低低啜泣。
等她哭够了、哭累了,就枕他的手臂沉沉睡去。无需担心脸上还留有泪痕,他自会用衣袖帮她擦干。
“阿鸳。”
半梦半醒之间,仿若听见那人唤她的名。
“不怕,我在。”
次日一早,青州巡抚着人搬来了大批粮草和御寒的冬衣,棉被和药材也备下几车。
卫进先去安排公事,闻鸳能在榻上多赖一会儿。
昨夜睡熟之前哭过了,今早醒来便觉得头疼,昏昏沉沉地,整个人仿佛躺在棉花上。
明月扶她起身洗漱梳妆,她对着铜镜哈欠连天,没多久就又小憩了一觉。
“夫人没休息好?”
明月替她绾好青丝,关切问。
闻鸳迷迷糊糊地,听不真切她说的什么,只管打岔:
“什么酒席好?”
明月瞧她倦怠难当的模样,也不多问,等她稍清醒些,身上的一层薄汗落了,扶她到车上歇息。
闻鸳实在撑不住,倚在角落里,闭上眼睛就入了梦。
倏尔,一片冰凉贴上眼皮,双眼的酸胀感便缓和不少。她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瞧见的竟是一方绣花的手帕,其中晶体剔透的,像是包着一块冰。
“没事。”
熟悉的那道温柔语声在耳畔响起,她这才惊觉,自己竟躺在人膝头。
卫进拨开她额前的碎发,一手护住她的脑门,一手拿着那块冰,为她敷哭肿的眼睛。
“睡吧。”
他已将冰磨得没有棱角,用手帕包了几层,既不会太冷冻着她,更不会磕伤她。
“好。”
闻鸳舒服伸了个懒腰,换了个侧躺的姿势继续酣睡。
“卫进,”她喃喃低语,“是不是快到滁州了。”
“再有半日就到了。”
对方有意把声音压得很轻,让她听见,却不会惊醒。
“滁州……”
闻鸳似在睡梦中想起了何事,搭在人腿上的手攥紧了他的袍角。
“有顾郞的家……”
卫进替她冷敷的动作一滞,他张张口,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可低头窥见她睡颜,终究把话全咽了回去。
他不知她梦中是何情形,只知大抵是场噩梦,她的手良久不曾放开。
车马萧萧。
那块冰于他掌心融化作水,浸在一团绢纱之中。他冻红的手放到嘴边呵气捂暖,才轻轻拍她的背。
不怕。
他未能说出口。
万一,她梦到的人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