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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北行之路 牧与青土踏 ...

  •   《殷商迷镜》第一部:盘龙城迷雾

      第六章北行之路

      林牧与青土踏上北行之路,沿途惨状震撼人心。铜绿山矿区如地狱,井下发现刻“牧”字的陶片。
      【出发·黎明】
      天还没亮,林牧就醒了。
      他躺在干草堆里,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今天是出发的日子。去铜绿山,那个青归死的地方,那个龙城死的地方,那个埋藏着贞人府秘密的地方。
      青土还在睡,蜷在旁边的干草堆里,瘦小的身体缩成一团。他的脸在睡梦中很平静,不像白天那样总是笑着。林牧看着他,想起龙吟说的话——“青土比你想象的坚强。”
      他才十三岁。
      林牧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青土动了动,翻个身,继续睡。
      林牧坐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那把青铜短刀——阿楚送的——插在腰间。那只陶蝉——青父捏的——塞进怀里。那枚玉蝉——青归的遗物——贴身藏着。还有几块干粮,一小袋盐,一个水囊。东西不多,但都是保命的。
      青父也醒了。他没说话,坐在陶轮前,慢慢捏着泥。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深深的皱纹。林牧看着他,突然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也是这样,沉默,隐忍,把所有话都藏在心里。
      “青父,”林牧走过去,“我走了。”
      青父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活着回来。”
      林牧点头。
      青父从旁边拿起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块陶片,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几个简化符号。林牧认出来了——是“平安”两个字。
      “路上带着。”青父说。
      林牧接过那块陶片,握在手心。粗糙的,温热的,带着青父手心的温度。
      “谢谢。”他说。
      青父摆摆手,没说话。
      天边刚露出鱼肚白的时候,青土醒了。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林牧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愣了一下,然后跳起来。
      “要走了?”
      林牧点头。
      青土飞快地穿上衣服,抓起那把青铜短刀——阿楚也送了他一把,比林牧那把小的——插在腰间。他又跑到窑后面,抱出一包东西,打开来,是几块干粮和一小袋盐。
      “阿父给我准备的。”他说。
      林牧看了一眼青父。青父还坐在陶轮前,没有回头。
      青土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
      “阿父,我走了。”
      青父拍拍他的背,没说话。
      青土松开手,跑回林牧身边。两个人站在陶窑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简陋的屋子,看了一眼那个沉默的老人,然后转身,走进晨雾里。
      身后,陶窑的烟囱升起一缕青烟,袅袅地飘向天空。
      青土回头看了一眼,又一眼,再看一眼。
      林牧没回头。
      他知道,青父一定还坐在那里,捏着泥,等着他们回来。
      【驿道·惨状】
      从盘龙城到铜绿山,要走三天。
      龙吟给他们画了一张简陋的地图,用木炭刻在一块骨板上——往北走,沿着一条河,翻过两座山,就到了。路上有几个驿站,可以歇脚换马。但他们是步行,没有马,只能靠两条腿。
      第一天上午,天气很好。太阳出来了,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路是土路,不宽,但还算平坦。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田野,有的种着黍子,有的荒着,长满了野草。
      青土走得不快,但他一直跟在林牧身边,一步也不落下。他背着那个包袱,手里握着那把短刀,眼睛四处张望,像一只警觉的小兽。
      “林牧,”他问,“铜绿山远吗?”
      林牧说:“三天。”
      青土点点头,又问:“那边真的能挖出铜吗?”
      林牧说:“能。”
      青土说:“我阿父说,铜是宝贝。一鼎铜器,能换十个奴隶。”
      林牧愣了一下。十个奴隶。这个时代的人命,就这么不值钱。
      走了两个时辰,他们看见路边有几具尸体。
      是三个男人,穿着破烂的麻布衣服,横七竖八地躺在路边的沟里。已经腐烂了,发出刺鼻的臭味。一群乌鸦蹲在旁边,看见人来,扑棱棱飞起来,又落在不远处的树上,盯着他们。
      青土的脸色白了。
      林牧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尸体上有刀伤,是被人砍死的。身上的衣服被扒光了,露出发黑的皮肤和森森的白骨。
      “走吧。”他站起来,拉着青土往前走。
      青土没说话,但走得比刚才更快了。
      越往北走,尸体越多。
      有的在路边,有的在田野里,有的挂在树上。有男人,有女人,有孩子。有的死了很久,只剩一堆白骨。有的刚死不久,血还是红的。乌鸦和老鹰在天上盘旋,等着下一顿美餐。
      青土终于忍不住了,蹲在路边吐了起来。
      林牧蹲在他旁边,拍着他的背。
      “习惯就好。”他说。
      青土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
      “林牧,这些人……都是谁杀的?”
      林牧说:“鬼方。或者土方。或者羌方。或者商军。或者土匪。都有可能。”
      青土说:“为什么?”
      林牧说:“因为这里是边境。”
      青土听不懂“边境”,但他听懂了“鬼方”。那是他从小就听说的名字,专门杀人的北方蛮族。
      他擦干眼泪,站起来,继续走。
      林牧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瘦小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比他想象的坚强。
      【驿站·老人】
      第一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驿站。
      驿站不大,一圈夯土墙围成一个院子,院子里有几间干栏式房屋。门口站着一个老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麻布衣服。他看见林牧和青土,愣了一下,然后问:“过路的?”
      林牧说:“是。”
      老人说:“进来吧。”
      他带着他们走进院子,安排了一间屋子。屋子很简陋,只有一张木榻,一张矮几,一盏油灯。但比露宿荒野强多了。
      老人送来一碗水,一碟腌菜,几块干饼。
      “就这些了。”他说,“凑合吃吧。”
      林牧接过,道了谢。
      老人没走,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吃。
      青土吃得狼吞虎咽,林牧吃得慢些。他一边吃,一边打量这个老人。老人的左手缺了两根手指,剩下三根也弯曲变形,像是受过很重的伤。
      “您的手……”林牧问。
      老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苦笑了一下。
      “矿上伤的。”他说,“干了三十年,能活着出来,算命大。”
      林牧心里一动:“您是铜绿山下来的?”
      老人点头。
      林牧放下饼,问:“那边现在怎么样?”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好。”
      林牧等着他说下去。
      老人说:“塌方。死人。天天都有。挖出来的铜,运往朝歌。死掉的人,埋在山里。没有人管。”
      林牧问:“您知道三十年前的事吗?”
      老人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看着林牧,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是警惕,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三十年前?”他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牧说:“我有个朋友,三十年前死在铜绿山。”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三十年前,死过一批人。三十三个。”
      林牧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人说:“那批人,不是矿难死的。是被杀的。”
      林牧问:“谁杀的?”
      老人摇头,不说了。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牧。
      “年轻人,”他说,“铜绿山的事,别问太多。问多了,会死。”
      他走了。
      林牧坐在那里,盯着门口,心里翻江倒海。
      三十三个。被杀。
      那批人里,有青归吗?
      【铜绿山·第三天】
      第三天中午,他们到了铜绿山。
      远远就看见山上升起的烟雾,那是炼铜的烟。走近了,能听见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硫磺味,焦臭味,还有血腥味混在一起。那气味让林牧想起那个驿站旁边的尸体,想起那些腐烂的、发臭的、被乌鸦啃食的死人。
      矿区入口处站着十几个武士,手里拿着青铜戈,穿着皮甲,脸上全是横肉。他们看见林牧和青土,拦住去路。
      “干什么的?”
      林牧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龙吟给的,上面刻着“盘龙城少城主府”几个字。武士接过去看了看,脸色缓和了些。
      “龙少城主的人?”武士说,“进去吧。新来的矿奴找丂总管,他会安排。”
      林牧点头,拉着青土往里走。
      矿区里面比外面更可怕。
      地上到处是坑,有的深,有的浅。坑里积着污水,散发着恶臭。到处是人,穿着破烂的麻布衣服,脸上身上全是黑灰,有的瘸着腿,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眼睛瞎了一只。他们蹲在地上,有的在敲石头,有的在往炉里加炭,有的在抬矿石,眼神空洞,像行尸走肉。
      青土紧紧拉着林牧的袖子,脸色惨白。
      “林牧……”他的声音发抖,“这些人……都是矿奴?”
      林牧点头。
      青土说:“我叔叔……也在这里待过?”
      林牧说:“是。”
      青土看着那些人,眼眶红了。
      丂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脸上有一道刀疤,看起来很凶。他看了林牧的木牌,点点头。
      “龙少城主的人?”他说,“会干什么?”
      林牧说:“会修东西。”
      丂总管说:“那就去修巷道。塌方压死人,需要人修。”
      林牧问:“青土呢?”
      丂总管看了一眼那个瘦小的少年,说:“他太小,下不了井。留在地面上,帮着运矿石。”
      青土急了:“我要跟林牧一起!”
      丂总管瞪他一眼:“你下去也是送死。”
      青土还想说什么,林牧按住他的肩。
      “听总管的话。”他说,“在地面上等我。”
      青土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点点头。
      【井下·第一日】
      林牧被编进矿奴的队伍,下井了。
      那口井在矿坑的东侧,深约三十米。井口用木头搭成架子,架子上挂着一个大竹筐,人站在筐里,被慢慢放下去。
      竹筐往下沉,光线越来越暗。头顶的天空变成一个小小的圆,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井壁是粗糙的岩石,有些地方在渗水,滴答滴答往下掉。空气越来越潮湿,越来越臭,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
      竹筐到底了。
      林牧爬出来,站在巷道口。眼前是一条窄窄的通道,只能弯着腰走。两壁和头顶都是用木头支护的——粗大的木柱撑着顶板,木柱之间用横木连接。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火光跳动,照出影影绰绰的人影。
      林牧一边走一边看那些木头。
      越看越心惊。
      那些木头是朽的。
      不是正常腐烂的那种朽,而是已经彻底失去强度的朽。有的木柱上长满了菌类,一碰就掉渣。有的横木已经断了,只是靠着周围的土石勉强撑着。有的地方根本没有支护,顶板裸露着,裂缝清晰可见。
      林牧想起龙城那封信——“支护是朽木,塌方是故意的。”
      故意的。
      他握紧拳头,继续往前走。
      巷道尽头是一个采掘面,几十个矿奴正在那里干活。有的用石锤敲击岩壁,有的用青铜凿子凿矿石,有的用竹筐往外运碎石。所有人都不说话,只有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林牧被分配去凿矿石。
      他接过一把青铜凿子,那凿子磨损得很厉害,刃口都钝了。他试着敲了几下,根本凿不动。旁边一个老矿奴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凿子递过来——他的凿子磨得比较锋利。
      林牧接过,点点头表示感谢。老矿奴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岩壁,示意他快干。
      干了一个时辰,林牧的手就磨破了。血从伤口渗出来,染红了凿子柄。他想停下来包扎,旁边的监工就吼起来,用手中的鞭子指着他的脸。
      他只能继续干。
      【老矿奴·丂辛】
      天黑的时候,矿奴们被押出矿井。
      林牧浑身酸痛,手上全是血痂。他领了一碗稀粥,一块干饼,蹲在角落里慢慢吃。青土跑过来,坐在他旁边,也端着一碗粥。
      “林牧,”青土小声说,“下面什么样?”
      林牧说:“黑。臭。危险。”
      青土看着他手上的伤,眼眶红了。
      “疼吗?”
      林牧说:“不疼。”
      青土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那块干饼掰了一半,塞进林牧手里。
      林牧愣了一下,看着那块干饼,鼻子酸了一下。
      “你吃吧,”他说,“你还在长身体。”
      青土摇头:“你干活累,你吃。”
      林牧没再推辞,把那半块干饼吃了。
      吃完,他抬起头,看见那个老矿奴——白天给他凿子的那个——正蹲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老矿奴大概五十多岁,满脸皱纹,头发花白,左手缺了两根手指。他看见林牧在看他,慢慢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新来的?”他问。
      林牧点头。
      老矿奴说:“从哪儿来?”
      林牧说:“盘龙城。”
      老矿奴的眼睛亮了一下。
      “盘龙城?”他问,“听过一个叫青归的人吗?”
      林牧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老矿奴,问:“你认识青归?”
      老矿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认识。三十年前,他和我一起在这里干活。”
      林牧的手开始发抖。
      “他……”林牧问,“他是怎么死的?”
      老矿奴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想知道?”他问。
      林牧说:“想。”
      老矿奴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跟我来。”他说。
      【暗巷·陶片】
      老矿奴带着林牧走到矿区的边缘,一个偏僻的角落。这里没有人,只有一堆废弃的矿石和几根烂木头。
      老矿奴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牧。
      是一块陶片。
      陶片不大,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几个符号。林牧接过来,借着月光细看——是简化符号,那个跪着的人形,旁边还有一个字。
      “牧。”
      林牧的血液像是凝固了。
      老矿奴说:“这是青归临死前刻的。他让我收着,说以后会有人来找他。”
      林牧抬起头,看着老矿奴。
      “你是谁?”他问。
      老矿奴说:“我叫丂辛。”
      丂辛。
      老矿奴说:“三十年前,这矿上死过三十三个人。那是第一批发现白石头的人。”
      林牧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白石头?”他问,“什么白石头?”
      丂辛说:“锡矿。”
      林牧的脑子里嗡的一下。
      锡矿。真的是锡矿。
      丂辛说:“那批人发现锡矿之后,贞人府的人来了。他们说,这事不能声张。然后把那三十三个人都杀了。”
      林牧说:“你怎么知道?”
      丂辛说:“因为那三十三个人里,有我的兄长。”
      他看着林牧,眼睛里全是泪光。
      “我兄长叫丂甲。他临死前,在矿洞里刻了遗言。三十三条人命,都刻在墙上。”
      林牧握紧那块陶片,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悲痛。
      青归。他找到了青归。
      三十年前,青归死在这里,临死前刻下这块陶片,留给后来的人。
      现在,林牧找到了它。
      他抬起头,看着丂辛。
      “那条矿洞,”他问,“还在吗?”
      丂辛点点头。
      林牧说:“带我去。”
      【本章考古依据】
      1. 商代驿道与驿站:商代已有发达的驿传制度,沿驿道设驿站,供行人歇脚换马
      2. 铜绿山古矿遗址:位于湖北大冶,开采历史可追溯至商代,矿井深达数十米,巷道狭窄,用木柱支护,矿奴死亡率极高
      3. 商代矿奴生活状况:矿奴待遇极差,每日只供稀粥干饼,劳动强度极大,常有工伤致死
      4. 边境惨状:商代边境地区常有战争和掠夺,平民死伤惨重,无人收尸
      5. 贞人集团权力:贞人集团掌握占卜和祭祀权力,可干预朝政,甚至左右王位继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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