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春宫 什么寺不寺 ...
-
日头渐渐沉了下去,一盏又一盏宫灯亮起来,从长廊尽头一路延伸至宫殿深处。
宋玉被换上了一身轻薄的纱裙,外头批了件外衣,被提着灯笼的侍女们围着要送到皇帝寝殿去。
“什么陛下啊,强抢臣妻,不要脸!”宋玉哭哭啼啼地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泪,抱怨般的说着大不敬的话。
旁边的人知道宋玉心底不情愿,不敢为难,怕这样的人万一得了恩宠,必定会报复回来,只好权衡着说:“娘娘,您少说两句吧。要是惹怒了皇上,小心被诛连九族!”
“诛就诛吧,我无父无母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宋玉霎时来了气。
“唉,您怎么就想不开呢?当了娘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瑛贵人你知道吧?她能有今日的造化,全凭了圣上的恩宠啊。”
宋玉撇过头,不肯理会她。他夫君是饶有功绩的镇北王,又生得俊美非凡,总比个风烛残年的老皇帝要好许多。
下了软轿,宋玉随着服侍的宫女缓步到行宫门前,门口已经等着皇帝最为宠信的内侍裴行简。
恰似牡丹夜游,身披斗篷的宋玉叫人簇拥着飘然而至。昏黄的烛光落在宋玉的脸上,将他眼尾、唇瓣上的那点胭脂映得愈发浓艳。
裴行简待来人走近了一看,登时震惊地无以复加。那美人儿眼中擒着泪,浑像是受了诸多的委屈,又倔强地不肯让旁人见他落泪。
这一幕,一时和若干年前那个攀在他身上,惊惧抽泣的小少爷重合在一起。
“裴公公,这就是圣上要的人了。”为首的宫女拉着宋玉的衣袖,介绍道。
半晌,裴行简未发话,静静地看着宋玉。他站在暗处,半张脸被夜色遮住,神情有些晦暗不明,像是一头蛰伏在深夜里的野兽。
宋玉未能察觉到对方强烈的视线,一想到自己要进殿去陪皇帝,眼泪又不争气地淌了下来。
还是身边的人等不及了,道:“还请裴公公快快相引!”
裴行简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丝帕擦上宋玉的脸,面上不悦地训斥道:“你们这些人是怎么行事的?难不成要圣上看着美人哭哭啼啼地进去吗?”
周围的宫女们低下头,皆吓得噤了声。这可冤枉她们了,哄也哄了,吓也吓了,这宋玉就是要哭,她们能怎么办。
宋玉哭得眼尾泛红,甫一叫人碰了脸,便委屈地偏过头去。裴行简只得一只手托住宋玉的下颌,一只手用帕角一点点拭去他睫下的泪。
他浓长的睫羽颤动得厉害,底下的泪珠却是越擦越多,止不住地往下掉。
裴行简伸手将宋玉前头的碎发拢到耳侧,突兀地问了一句:“娘娘可知道归云寺吗?”
宋玉一愣,他现在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里有闲心与人聊天,只小声嚷嚷道:“什么寺不寺的,我看我就要死了!”说着,他又抽泣了几声。
裴行简并未接话,勾起唇角领着宋玉进去了。同宋玉一样,沈臻的耳后也有一点凸起的小小红痣,寻常人是很难知晓的。
只是裴行简从前贴身伺候过沈臻一段日子,他又怀了些见不得人的心思,凡事都看得仔细些罢了。
裴行简将瑟瑟发抖着的宋玉引了进去。
“陛下,人到了。”裴行简低眉顺眼地禀报道。他话音刚落,便有另一名内侍将盛着一只描金漆盒的托盘呈了上来。
裴行简上前打开漆盒,盒子里头放着一粒丹药,不过龙眼核大小,通体漆黑,凑近了还能闻见一股浓重的苦味。
这便是皇帝日常服用的灵丹。这制药之人,也就是裴行简与一众炼丹的道士,说是吃了能延年益寿、得道飞仙。
能不能绵长福寿尚未可知,皇帝每次吃后都觉得龙精虎猛、精力充沛倒是真的。由此,皇帝近来愈发依赖此类外物,从三四日服用一次,更改为每日一次。
待裴行简出来时,说是陛下不愿有人打扰,让殿外的侍从都退下了。
“怎么这么晚了才过来,”皇帝就着酒把丹药咽了下去,“我听说你很不情愿啊……”
寝殿内燃着数支烛火,重重帷幔低垂,烛火将明黄色的帐子照得发暗。贵重难得的龙涎香混合着一股沉闷的气味萦绕在殿中,奢靡而腐朽。
宋玉走进这寝殿,恍惚间觉得自己走进了一座巨大的坟墓,年老的皇帝便是那早该躺在棺材里的坟主。
“……我害怕。皇上,求您让我回去吧,求您了……”宋玉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要是寻常侍寝的宫妃做出此种不识抬举的行为,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幸好,皇帝今晚还是颇有些耐心的。也许是底下人生得过于娇美的缘故。不只是样貌上的柔弱动人,而是性格里与之俱来的懵懂可欺。
所以,哪怕他时常伸伸爪子,周围的人也只会觉得不过是他不懂事罢了,实在没有什么威胁性。
宋玉不知遮掩,遇事时害怕、委屈统统写在了脸上,被逼急了,甚至会愚蠢地向始作俑者求助。他这样的人,是不能放到外头去的……他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人,自己可以被轻易地掌控。
皇帝半阖着眼,似乎探知到了慕容铎为何如此偏宠宋玉的原因。惯会压抑自个心性的慕容铎也有了想要完全掌控的小玩意儿。
皇帝眯着眼睛审视地盯着宋玉看,对方鲜妍的、明艳的脸庞,仿佛枝头初绽的娇嫩花苞。
皇帝老了,不由得怜慕起这份脆弱的稚气。
“难道我就比不得你那个夫君吗?”皇帝气闷道,他的气息逐渐重了起来。他是九五至尊,什么得不到,他看上的人自然也要到手。
镇北王再厉害也不过是他的一个臣子,他要慕容铎死,慕容铎又怎能推脱。
皇帝定是喝醉了。宋玉暗想道。一个醉了酒的人总会做出些异于常人的坏事来,他不敢靠近皇帝,只垂下头呆呆地站在原地。
“你怎么这般不懂事,还不快过来?”皇帝突地站起身,眯着眼,踉跄着要去抓宋玉的手。
宋玉一个侧身,恰好躲过了皇帝的动作,却叫对方把披风给扯下去了。
披风下宋玉一身特制的轻薄纱衣更显勾人,几乎能透出底下细腻的白肉来。皇帝看得两眼发直,直接上手去抱他,扑过去的同时嗅到宋玉身上的一股暖香气。
“嘶”,帘后传来一道轻微的吸气声,在空旷寂静的寝殿内分外明显。
宋玉大惊,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径直推开皇帝去掀帘子。他右手猛地把帘子往外一翻,只见帘后竟藏着个太监,对方正拿着纸笔在画些什么。
从宋玉进入寝殿之前,这小太监就待在这里了。
宋玉觉得皇帝一定是疯了,他扭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皇上,一张昳丽的小脸上惨白一片。
“玉儿,我让人画下我俩交合的画面如何啊?这样,哪怕玉儿不在身边,我也好日日想着玉儿、看着玉儿。”皇帝色心大起,双臂拥着宋玉的腰身调戏道。
宋玉脑中一片空白,细白的手紧紧地揪着那帘子与里头的太监四目相对。那无了根的东西反倒先害臊起来,低下头去不敢看这春色。
皇帝俯下身,横抱起呆愣的宋玉要往床上去。却不想,在这腾空的一瞬,柔弱可人的宋玉顺手去抓那红柱边上的烛台。
他将蜡烛撇下,反手一下扎进了皇帝的身体里。
皇帝还未来得及惨叫,就叫烛台的尖端扎进了肚子,因吃痛他双手无力地松了开来。
“你……竟敢!”剧痛袭来,皇帝捂着肚子还未把话说完,突然双目圆睁呼吸急促,脸色由红转灰,无力地倒了下去。
“来……来人……”侧躺在地的皇帝含糊地低吟着,他嘴角歪斜,一侧手脚无力地抽动着。
可惜,门廊上的侍从们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宋玉呆呆地看着皇帝那副惨状,皇帝这副样子显然不只是肚子上受了伤导致的,只是宋玉已经无心分辨。
他仿佛如梦初醒般,不管不顾地往外跑。
皇帝这般羞辱他。他该死的。
宋玉推开窗,只往那无人处狂奔而去。他身上的轻纱护不住身子,光洁的肌肤被草叶割出许多细碎的痕迹来。
裴行简见时候差不多了,推门而入,只是里头的人却是跑了。
“别……别杀我……”那吓破了胆的小太监躲在了床底下。
“出来吧,我都是怎么教的你,怎么这么不经事。”裴行简冷声道,从袖子中掏出块白布。
那懦弱的太监听了声才爬出来,连连叫苦:“裴公公,裴公公,杀人了!我亲眼看见,那美人把烛台刺向了皇上,皇上他……”
皇上?皇上叫裴行简给捂死了。
皇帝刚才还有口气,现下是彻底去了。他恐怕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今日吃的药丸里下了成倍的烈性药,越是动欲死得越快。
哪怕是个健壮男子,不得马上风都算他走运了。
太监呆若木鸡地靠在床边,整个人都软了,却看见裴行简扬了扬手中的东西过来了。
“不不……别杀我,别杀我。我都是照着公公您说的话做的啊……”那太监吓得往后缩,却抵不住越离越近的脚步声。
御花园中,一片混乱。
“抓刺客,抓刺客!”禁军举着火把,纷纷嚷嚷地叫着,四处搜寻着那潜逃的刺客。
“那刺客把皇上给杀了!”
“封园!不许任何人出入!”
“找,快找。要是没找着,我们都得掉脑袋!”
火光在树影间乱晃,将阖宫上下一张张惊惶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宋玉躲在花丛中,魂不附体般发着抖,他的鬓发早已散开,几溜散落的乌发狼狈地垂在肩头。
他恐怕等不到慕容铎前来救他了。也是他太笨了,慕容铎几次交代他,他都没有听进去。现在好了,他得死了。
也不知道慕容铎知道了自己的死讯会怎么样呢?会为我报仇吗?大概吧,他这么宠爱我,从不打我,也不骂我,我要什么他都给。我要是受伤了,他比我自个都要心疼。这辈子怕是没法继续了,等来世再做夫妻吧。
宋玉越想越难受,哀哀的抽泣起来。
“什么人在哪?”有禁军听见了动静。
自己了断了,恐怕都比被他们抓到了受尽折磨得好。宋玉站起身,猛地往湖边跑。他站在湖堤边,叫一群士兵给围住了。
“刺客,还不快束手就擒!”有领头的厉声喊道。
火光照亮宋玉的身体,但见他身上的衣衫早已不成样子,薄薄的衣料贴在身上,遮得住一处,便遮不住另一处。
宋玉慌乱地用手去拢,颤抖的指尖越想整理得体面些,反倒越显得狼狈可怜。
原本娇贵齐整的美人儿,此刻却是落魄得很,犹如被风雨摧折过的花枝,他脸上的泪便是花瓣上残存的露珠。
“这就是那个刺客?”底下人议论纷纷。
“……我,我是被皇帝抢来的,他强抢臣妻,不要脸!”宋玉含着泪怒骂着,不争气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下来。
听到此等秘辛,近卫们左右相顾,不知该如何定夺。比起持刀弄剑的正经刺客,宋玉的威胁性显然小得多了。
“太子殿下来了!”
随着一阵骚动,姗姗来迟的崔明洵总算出现在了御花园。他踏着火光而来,只是随意抬眼看了一下。可是,就是这一眼,崔明洵整个人便突然顿住了。
他一眼便看见了人群中的宋玉,或者说沈臻。崔明洵直直地望向他,眼底的笑意先是凝住,随即慢慢地沉了下去。
宋玉不甘示弱地怒目回视,那张脸、那副神情,分明就是沈臻。崔明洵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我宋玉也不是个贪生怕死的,受不得此等委屈,我自会了结!”说着,宋玉含泪往湖边又走了几步,转身欲跳。
崔明洵原先还维持着那副从容的样子,听到这话呼吸彻底乱了下来。顾不得旁的什么,在宋玉转身的一瞬间,他几个快步把宋玉给扯了下来,紧紧地环抱在怀里。
“臻儿……”崔明洵低声喃喃道,尾音失态的带着一点细微的颤动。
“啪”,宋玉反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你放开我,放开我!”挣扎间,宋玉心力交瘁,直接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