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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土地夫人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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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天府的雪化在了镇江的江水里。
苏大成,借尸还魂回来后的第七天,镇江城外的空气里突然多了一阵甜腻的香气。
那不是花香,倒像是劣质脂粉混着新翻的泥土味,在这初春的湿冷里,熏得人脑门发紧。
“姐姐,这味道,好熟悉。”
苏苏坐在茶楼的一楼,正低头缝补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衣。她现在月份大了,行动总有些迟缓,鼻尖渗出一层细细的汗。
她眉头紧锁,那股香味冲得她胃里阵阵翻涌,像是有一种无形的手,在拉扯她的肠胃。
白玉靠在柜台边,左手搭在膝头。
那道红线如今沉静如水,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鲜红。
大成正在后院劈柴,斧头落在木料上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是属于人的“鲜活气”。
可外面传来的,是属于神的“贪婪”。
“咚,咚,咚。”
一阵轻微却极有韵律的敲击声从地下传来。
白玉低头一看,只见茶楼那平整的青石板缝隙里,竟然渗出了一缕缕鲜红的丝线——不,那不是红线,那是某种被染红的须根,像是某种植物在地下疯狂生长,正试图攀上茶楼的梁柱。
莫名其妙的,白玉想到了玉米须。
继而想到玉米须煮水消肿。
昨天吃的好像太油腻了,今天煮点送上门的玉米须水吧。
“这什么玉米须,怎么挑我茶楼里长。”
白玉无奈的笑一声,左手无心一拂,红线掠过,那些须根瞬间萎缩,发出一声如婴儿啼哭般的尖叫。
哦,好像不是玉米须啊。
这一刻,白玉觉得十分遗憾。
“姐姐,那红须须源头是东头的土地庙。”红玉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串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红须,小脸紧绷,“我刚才去外头瞧了,那庙门前跪满了人。林员外也在,他说是昨晚梦见自家那刚下葬的小姐,说土地爷看上他女儿了,要娶回去做个土地夫人,还要林家多多供奉祭品,为他和夫人举行盛大的婚礼,否则……否则就要降下蝗灾,叫咱们镇江颗粒无收。”
喔唷,还是个喜欢美色的男神仙呢~
白玉无语,哇,这样的也能算神仙吗?
怎么一股子落魄书生不得志写出来的意淫小说味。
白玉坐在识海里无意识地拨弄着《聊斋》画轴。
下一页的墨迹晕染开来,不是江水的潮气,而是一股子浓郁的、甚至有些刺鼻的檀香。
《土地夫人》
那画卷里,一个少女正对着铜镜贴花钿,生得极美,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子冷心冷情的自负。
那是林氏,顺天府一个自恃美貌、目中无人的骄纵姑娘。
“姐姐,听说东头那座老庙附近的林员外家出殡了。”
苏苏扶着腰,从楼下走上来,眉心微蹙,
“那林家小姐生前是个有气性的,说这世间的凡夫俗子没一个配得上她,不知为何,突然暴毙了。如今灵柩停在那荒郊野外的旧庙旁,夜里总能听到那处有鼓乐声,怪瘆人的。”
白玉合上画轴,墨色黑袍在春风里掀起一角。
又是美貌啊。
这聊斋的世界里,若是只有美貌,便成了招惹蛇虫鼠蚁的烂肉,
若再带了点傲气,便成了那些贪婪毛神眼中最上等的“物件”。
没错,这个故事里,这个土地不过是个毛神。
但他还是神。
深夜,城东土地庙。
这原本是座求财求平安的清净地,此时却被一层诡异的暗红色浓雾笼罩。
庙门前,林氏的灵柩孤零零地停在荒草丛中,原本厚重的棺木盖子,此时竟露出了一道细缝。
“一叩首——阴魂归位!”
一个嘶哑、像是被火炭烧坏了嗓子的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
白玉撑着油纸伞,墨袍如夜色凝固,静静立在不远处的槐树影里。左手无名指的红线此时并不喧哗,而是呈现出一种如履薄冰的紧绷感。
她看见,那土地庙的神龛里,原本慈眉善目的泥胎土地公,此时竟缓缓从底座上“走”了下来。
他生得矮小、佝偻,披着一身大红色的锦绣官服,一张木然的泥脸上,那双碧绿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贪婪地盯着林氏的灵柩。
“林家小娘子,你生前不是嫌凡人卑贱吗?”
土地公的声音阴冷刺骨,带着一股子腐烂的土腥味,
“本神乃是一方之主,坐拥万家香火。你这副皮囊,若烂在泥里岂不可惜?不如入我神龛,受我敕封,做这万世不朽的‘土地夫人’。这,可是你前世修来的福分。”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队穿着纸扎红衣、面部平整无五官的阴差,抬着一顶无顶的红轿,敲锣打鼓地走向那灵柩。
“不……我不要……”
一道纤细、颤抖的生魂从棺材缝隙里飘出。
那是林氏。她依旧美貌,即便成了鬼,那股傲气还没散,此时却被恐惧冲得七零八落。
她想往回缩,却被那红轿散发出的粘稠神力死死吸住。
“由不得你。”土地公嘿嘿冷笑,手中的桃木拐杖重重一顿,
“本神看中的东西,生死都得是我的。本神看中你,是你的福分。这镇江府,还没人敢触本神的霉头。”
就在红轿即将把那哭喊的少女生魂吞没时,一柄油纸伞悄无声息地旋入了场中。
“‘福分’两个字,从你这泥胎嘴里说出来,怎么透着股子烂木头的酸臭味?”
白玉从阴影中踏出,右手执伞,左手按在腰间,墨袍翻涌。她看着那张牙舞爪的土地公,嘴角挂着一丝讥讽。
白玉以手掩鼻,满眼嫌弃。
“你是何人?敢管阴司的神差事?”土地公眼珠子一瞪,霎时间满面羞红,碧绿的光猛地暴涨。
“路过的,卖茶的,路见不平的,喜欢管闲事的。”
白玉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袖上的霜雪,眼神在林氏那张惊恐的脸上掠过。
“这位林小姐确实美貌啊,但这‘不愿嫁’的权力,她生前有,死后的……我也得帮她守一守。你这土地公若是真心爱慕美人,大可以自个儿去阎王面前请求去投胎做一世凡尘美人,何必来这儿抢人家的魂魄填你的神龛?”
“放肆!在这镇江府,本神就是王法!”
土地公怒喝一声,原本矮小的身躯在红烟中骤然膨大,化作一个丈余高的泥巨人,那双布满裂纹的泥手,带着千钧之势,狠狠地向白玉拍了下来————
白玉身形未动,左手红线却在一瞬间如火海翻腾,在那巨大的泥掌落下前,化作了一道赤色的锁链,死死缠住了那尊“神”的腕间。
“啊,原来如此。这世间的男人成了神,也照样想吸食女人吗?”
白玉眼神一厉,声音低沉如咒。
“既然这土地夫人的位子这么缺人,不如——你自个儿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