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猫爱吃鱼》黎漾月

22、她听见他的每一天 林籁第一次

　　林籁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是在婚后第三个月。

　　那天早上，她刚戴上助听器——周至攒了半年钱买的，说是结婚礼物。她本来不想戴，戴了十几年，早习惯了无声的世界。但他坚持。

　　“不是让你变正常，”他在纸上写，“是让你多一个选择。”

　　她看着那行字，点点头。

　　戴上之后，世界忽然变得很奇怪。

　　有嗡嗡的声音，有沙沙的声音，有叮叮当当的声音。她不知道那些是什么，只觉得吵。

　　他在旁边看着她，眼睛里有点紧张。

　　他用口型说：“听见什么了？”

　　她摇摇头，意思是：太乱了。

　　他笑了。

　　他握住她的手，慢慢开口。

　　说了一句话。

　　很慢，很轻。

　　“林、籁。”

　　她听见了。

　　那是她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名字。

　　不是从别人口型里看出来的，是真正听见的。

　　那个声音，低低的，暖暖的，带着一点沙哑。

　　是他的声音。

　　她愣在那儿，看着他。

　　他又说了一遍：

　　“林、籁。”

　　她忽然眼眶热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又摸了摸他的脸。

　　他用口型说：“怎么了？”

　　她摇摇头。

　　但她心里在想：原来他的声音，这么好听。

　　【第二章·早上】

　　婚后每天早上，他都会做一件事。

　　不管她醒没醒，不管他起得多早，走之前，一定会亲她一下。

　　有时候亲额头，有时候亲脸，有时候亲嘴唇。

　　她有时候醒了，假装没醒。

　　他就轻轻亲一下，然后悄悄出门。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笑了。

　　后来她戴上助听器，才听见那个声音——

　　他每次亲完，都会说一句话。

　　很轻，很轻，以为她听不见。

　　他说的是：“我爱你。”

　　第一天听见的时候，她愣了很久。

　　原来他每天早上都在说。

　　说了三年。

　　她一直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问他：“你每天早上都说什么？”

　　他愣了一下，耳朵红了。

　　“没什么。”

　　她笑了。

　　她用口型说：“我听见了。”

　　他的耳朵更红了。

　　她走过去，抱住他。

　　她在她耳边说——用嘴型，没发出声音。

　　但她说的是：“我也爱你。每天早上，每天晚上。一直都在。”

　　【第三章·鱼】

　　鱼今年五岁了。

　　还是那么胖，还是那么懒，还是每天趴在窗台上晒太阳。

　　但它现在有了一个新爱好——每天早上，它会蹲在门口，等周至出门。

　　周至一开门，它就蹭过去，仰着头看他。

　　周至就会蹲下来，摸摸它的头。

　　“好好陪你妈，”他说，“我晚上回来。”

　　鱼就眯着眼睛，呼噜呼噜。

　　林籁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了。

　　后来她戴上助听器，才知道鱼呼噜的声音是什么。

　　像一个小马达，嗡嗡嗡的，但很暖。

　　她第一次听见的时候，蹲在鱼旁边听了很久。

　　鱼被她听得烦了，站起来走了。

　　她笑了。

　　周至问她笑什么。

　　她说：“原来你每天听到的，是这个声音。”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说：“是啊。挺好听的。”

　　她点点头。

　　是挺好听的。

　　【第四章·雨】

　　她以前不喜欢下雨。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下雨天，他会来晚一点。

　　但现在她喜欢了。

　　因为戴上助听器之后，她听见了雨的声音。

　　不是一种声音，是好多种。

　　小雨的时候，是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撒沙子。

　　中雨的时候，是哒哒哒的，像有人在天上敲小鼓。

　　大雨的时候，是哗哗哗的，像有人在天上倒水。

　　她最喜欢大雨。

　　因为大雨的时候，他会提前关门回家。

　　他会站在门口，抖一抖身上的水，然后走过来抱住她。

　　他身上有雨水的气息，凉凉的，但怀里很暖。

　　他会低头，在她耳边说：

　　“我回来了。”

　　她听见了。

　　她也说：

　　“欢迎回来。”

　　【第五章·画画】

　　她还是每天画画。

　　但画的内容，变了一点。

　　以前她画猫，画窗外的梧桐树，画来店里的客人。

　　现在她画他。

　　画他早上出门的样子，画他晚上回来的样子，画他做饭的样子，画他看书的样子，画他睡觉的样子。

　　她画了很多很多。

　　画完就收起来，不给他看。

　　但有一天，他翻到了。

　　他站在那堆画前面，愣了很久。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转头看她，眼睛里有光。

　　他用口型说：“这么多？”

　　她点点头。

　　他又用口型说：“画了多少年？”

　　她想了想，用手比划：从认识你那天。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了很久。

　　他在她耳边说：

　　“谢谢你。”

　　她听见了。

　　她也说：

　　“谢谢你让我画。”

　　【第六章·做饭】

　　他做饭很好吃。

　　这是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的。

　　但她戴上助听器之后，才发现做饭的时候，有那么多声音。

　　切菜的声音——咔咔咔，很有节奏。

　　炒菜的声音——刺啦刺啦，很热闹。

　　煮汤的声音——咕嘟咕嘟，很温柔。

　　她喜欢站在厨房门口，听那些声音。

　　也喜欢看他做饭的样子。

　　他偶尔回头，看见她在看自己，就会笑。

　　然后他就会走过来，亲她一下。

　　“饿了？”

　　她摇摇头。

　　“那看什么？”

　　她想了想，说：

　　“看你。”

　　他的耳朵就红了。

　　都结婚三年了，他还是会红耳朵。

　　她喜欢看他红耳朵。

　　【第七章·晚上】

　　每天晚上，他们都会一起坐在沙发上。

　　她靠在他身上，他握着她的手。

　　电视开着，放什么不重要。

　　有时候看新闻，有时候看电视剧，有时候看电影。

　　她听不见的时候，就看字幕。

　　现在能听见了，就听声音。

　　但他的声音，比电视的声音好听。

　　他偶尔会低头，在她耳边说点什么。

　　有时候是问她想吃什么，有时候是说明天的安排，有时候是忽然说一句“我爱你”。

　　她每次听见，心里就暖暖的。

　　后来她问他：“你怎么老是忽然说那句话？”

　　他想了想，说：“因为想到了。”

　　她又问：“想到了什么？”

　　他看着她，认真地说：“想到有你真好。”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把脸埋进他怀里，不说话。

　　但心里在想：

　　有你真好。

　　也是我每天想到的事。

　　【第八章·沈念和赵州】

　　沈念和赵州也结婚了。

　　比他们晚一年。

　　婚礼那天，林籁是伴娘。

　　她站在台上，看着沈念穿着白纱走过来，眼眶热了。

　　沈念走到赵州面前，两个人看着对方，都在笑。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自己结婚那天。

　　周至站在她面前，用手语说：“嫁给我吧。”

　　她点头了。

　　点了很多下。

　　现在沈念也点头了。

　　她在台下，看着他们拥抱，看着他们亲吻，看着他们笑。

　　周至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他低头，在她耳边说：

　　“真好。”

　　她点点头。

　　是真好。

　　后来沈念问她：“听见他说话的感觉怎么样？”

　　她想了想，说：“很好。”

　　沈念又问：“比之前好？”

　　她又想了想，说：“不一样。”

　　沈念不懂。

　　她解释：“之前是用眼睛听，现在是用耳朵听。不一样。但都很好。”

　　沈念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们两个，”她说，“真的太甜了。”

　　她也笑了。

　　【第九章·陈伯】

　　陈伯去年走了。

　　走之前，他来了一趟猫咖。

　　那天他坐了很久，喝了好几杯茶。

　　他看着她和周至，一直在笑。

　　走的时候，他在本子上写：

　　“你们两个，要好好的。”

　　她点点头。

　　他又写：

　　“我看着你们走到今天的。很好。”

　　她眼眶热了。

　　他又写：

　　“我走了。别哭。”

　　她没哭。

　　但后来哭了很久。

　　周至一直抱着她，不说话。

　　那天晚上，她在画本上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陈伯，坐在他常坐的那个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在笑。

　　画的下面，她写了一行字：

　　“谢谢你，陈伯。”

　　她把那幅画挂在墙上。

　　每次看见，都会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你们两个，要好好的。”

　　他们会的。

　　【第十章·每一天】

　　今天是周一。

　　他出门上班去了。

　　走之前，亲了她一下。

　　在她耳边说：“我爱你。”

　　她听见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醒了？”

　　她点点头。

　　他又低头，亲了她一下。

　　“晚上回来。”

　　她点点头。

　　他走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然后她起床，洗漱，换衣服。

　　推开猫咖的门。

　　风铃晃了晃。

　　透明的小鱼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她以前听不见。

　　现在听见了。

　　很好听。

　　鱼从角落里走出来，伸了个懒腰，走过来蹭她的脚。

　　它呼噜呼噜的，声音像一个小马达。

　　她蹲下去，摸了摸它的头。

　　“今天天气不错。”她说。

　　鱼眯着眼睛，舔了舔她的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她的画本上。

　　她拿起画笔，开始画画。

　　画的是昨天晚上的他——坐在沙发上，握着她的手，低头在她耳边说话。

　　画完了，她看着那幅画，笑了。

　　窗外的梧桐树沙沙响。

　　风铃叮叮当当。

　　鱼在呼噜呼噜。

　　她的手机亮了。

　　是他的消息：

　　“想你了。”

　　她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她打字：

　　“我也想你。”

　　他又回：

　　“晚上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打字：

　　“你做。”

　　他回：

　　“好。”

　　她看着那个“好”字，心里暖暖的。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点。

　　她放下手机，继续画画。

　　今天还有很多时间。

　　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今天，她又能听见他的声音。

　　今天，她又能看见他的脸。

　　今天，她又能和他在一起。

　　每一天，都是这样。

　　每一天，都很好。

　　【后记·关于声音】

　　林籁后来问过周至一个问题：

　　“你会不会觉得可惜？我听不见声音，错过了那么多。”

　　周至想了想，说：

　　“不会。”

　　她问：“为什么？”

　　他看着她，认真地说：

　　“因为你让我看见了声音。”

　　她愣了一下。

　　他又说：

　　“你画画的时候，那些线条，那些颜色，就是你的声音。我听懂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眼眶热了。

　　她用口型说：

　　“那你听见了什么？”

　　他笑了。

　　他说：

　　“我听见了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