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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番外一:他看见她的第一天 周至觉得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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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至觉得自己快死了。
不是真的死。是脑子里那些声音,快把他吵死了。
凌晨三点,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耳朵里嗡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苍蝇在飞。不对,不是苍蝇,是人的声音——白天的对话,昨天的会议,上周的咨询,去年的争吵,十年前他妈说的一句话。
全都混在一起,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
停不下来。
根本停不下来。
他翻了个身。
枕头太软了。
他翻回来。
被子太厚了。
他坐起来。
窗外的城市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过。
他盯着那道光,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躺下去。
脑子里那些声音还在继续。
他闭上眼睛。
想起赵州说的话。
“你就是太能忍了。该休息就休息,该放松就放松。找点自己喜欢的事做。”
喜欢的事?
他有什么喜欢的事?
不知道。
他从十几岁开始就这样,脑子里全是声音。他习惯了。或者说,他以为自己习惯了。
但最近越来越严重。
可能是工作太忙,可能是压力太大,可能是——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快被吵死了。
第二天早上,赵州打电话来。
“出来吃饭?”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不吃。”
“你干嘛呢?”
“没干嘛。”
“声音又来了?”
他没说话。
赵州沉默了几秒,说:“我上次跟你说的那条巷子,你去过没?”
“什么巷子?”
“槐树巷。我跟你说过,很安静,适合你这种脑子里全是噪音的人。”
他想起来了。
赵州是说过。那时候他站在巷口往里看了一眼,说还行,然后就走了。
他没想过会再去。
但那天的下午,他从工作室出来,莫名其妙就拐上了那条路。
可能是赵州那句“安静”在他脑子里生了根,可能是他想试试,能不能找一个地方,让那些声音停一停。
槐树巷的门牌被梧桐叶子挡了一半。他数着门牌号走过去,二十六、二十八、三十——应该是三十二,花店。他推开了那扇门。
门上的风铃晃了晃。
透明的小鱼形状的玻璃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音。阳光从那些玻璃上划过,碎成一地的光点。
然后他愣住了。
不是花店。
店里很小,只有三张桌子,原木色的,擦得很干净。窗台上趴着几只猫,一只黑的,一只花的,还有一只橘色的,胖得像一团移动的南瓜。空气里有咖啡的香气,混着一点点猫粮的味道,不难闻,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温暖感——像小时候外婆家厨房里的味道,让人想待着不走。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趴在吧台上,正在画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不是那种普通的侧脸。
是那种你看见了,就移不开眼的侧脸。
她眯着眼睛,用笔帽挠那只橘猫的下巴。橘猫仰着头,嘴巴一张一合——应该是在呼噜。她挠着挠着,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
是真的笑了。
眼睛弯成两道弧,嘴角轻轻上扬,像春天的雪化开,像有人在很黑的地方点了一盏灯。
周至站在门口,忘了退出去。
脑子里那些声音,好像小了一点。
他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想走了。
“喂,你找谁?”
一个声音从旁边冒出来。他转头,发现隔壁花店里探出一个脑袋,是个扎马尾的女孩,正看着他笑。
“你走错了吧?”她指了指旁边,“花店在这儿。那是猫咖。”
周至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这才发现自己推错了门。他应该去花店,不是猫咖。
他应该转身,去隔壁买一盆绿植,然后回家,继续他每天重复的生活——被那些声音追着跑的生活。
但他没有。
他转回头,看着猫咖里那个还在画画的女孩,问了一句话:
“猫咖可以进吗?”
扎马尾的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当然可以啊,又不是什么禁区。”她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好奇,“第一次来?”
周至点点头。
“那你运气好,”她压低声音,往猫咖里指了指,“那个画画的女孩叫林籁,人特别好。猫也特别乖。”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点,像是怕被听见,“就是她听不见,你点东西的话,写给她看就行。”
周至又愣住了。
听不见。
他又往里面看了一眼。她还在画画,完全不知道门口站着一个人在看她。阳光在她脸上慢慢移动,从额头移到鼻尖,又从鼻尖移到下巴。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那只橘猫趴在她旁边,尾巴一甩一甩。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看见的那个笑。
听不见,但会那样笑。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是三秒,可能是三十秒。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推开门,走进了那家猫咖。
风铃在他身后晃了晃。
这一次,她抬头了。
她看见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从吧台后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翻到空白页,写了一行字,推给他看:
“想喝点什么?”
周至低头看着那行字。
字迹有点稚气,圆圆润润的,像小学生写的,但很工整。每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像是怕别人看不懂。
他接过笔,在她的字下面写:
“有水吗?”
她看了一眼,点点头,转身去倒水。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一个低低的马尾,发尾扫在脖颈上,有一点点卷。她走路很轻,像怕吵到谁——虽然她听不见,但她好像习惯了这样走路。
她把水端过来,放在吧台上,又指了指旁边的位置,意思是:随便坐。
周至端着那杯水,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阳光正好照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他把水放下,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
不是紧张,是那种——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就好像走了很久的路,忽然找到一个可以坐下来的地方。就好像那些一直追着他的声音,终于追不动了,停在某个距离之外,远远地看着他。
他往吧台那边看了一眼。
她已经坐回去,继续画画了。那只橘猫跳上她的膝盖,蜷成一团,她把画笔换到左手,右手去挠它的下巴。
她又笑了。
周至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面前那杯水。
水是透明的,在阳光下泛着一点光。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不是冰的,也不是烫的,就是刚刚好的温度。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走进这扇门到现在——可能有五分钟了——他脑子里的那些声音,那些一直追着他跑、让他睡不着的嗡嗡声,真的变小了。
不是消失。是变小了。退远了。像潮水退下去,露出安静的沙滩。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这里太安静了。没有人在他耳边说话,没有手机响,没有车喇叭,只有偶尔猫咪轻轻叫一声——那种叫声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像是怕打扰谁。
也许是因为她。
她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安静地画画,安静地笑。好像这个世界有没有声音,对她来说都一样。
他忽然有点羡慕。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可能是一个小时,可能是两个小时。中间他又喝了几口水,但每次只喝一小口。不是不想喝,是不想喝完——他怕喝完了,就得走了。
她一直在画画。偶尔抬头,往他这边看一眼,然后迅速低下。他发现了,但假装没发现。
他心里有一点小小的得意——她在看他。
他也在看她。偶尔被她发现,就赶紧低头,假装在看书——虽然他根本没带书。
他只好假装在看窗外。窗外有一棵梧桐树,叶子刚冒出嫩芽,绿得发亮。他盯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能把每一片叶子的形状都记住。
五点多的时候,他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正好抬头,和他对上目光。
他没躲。
她也没躲。
就那么对视了一秒。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风铃在身后晃了晃。
他站在巷子里,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那些声音,还停在远处,没有追上来。
他忽然觉得,这是他很久以来,最安静的一个下午。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不是那种“睡不着”的失眠。是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出现同一个画面——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用笔帽挠那只橘猫的下巴。然后她笑了。
画面切换。
她给他倒水,把水杯放在吧台上,抬头看他。眼睛很亮,像有光住在里面。
画面切换。
她和他对视的那一秒。眼睛那么亮,他差点忘了呼吸。
他翻了个身。
那个画面又出现了。
他又翻了个身。
手机响了。赵州发微信:
“干嘛呢?”
他回:“失眠。”
赵州秒回:“你又失眠?不是好久没犯了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是啊,好久没犯了。自从……他自己也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可能是工作太忙,可能是习惯了,可能是那些声音已经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
但今天下午,在那家猫咖里,那些声音真的变小了。
他又翻了个身。
手机又响了。赵州:
“明天出来喝酒?”
他回:“不去。”
“为什么?”
他看着那三个字,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明天有什么事?
他明天想去那家猫咖。
但这话说出来太奇怪了。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催眠师,在别人眼里应该是个很厉害的职业——不去上班,不去喝酒,不去干任何正经事,去一家猫咖坐着,点一杯水,看一个女孩画画?
他想了想,打字:
“有事。”
“什么事?”
“重要的事。”
赵州发了一串问号。然后说:
“你不对劲。”
周至没回。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睛。
那个画面又出现了。这次是她低头画画的样子,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握着笔,在纸上慢慢移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没带书。
今天下午他在那家猫咖坐了两个多小时,从头到尾,手里什么都没拿。他就在那儿干坐着,看着窗外,看着阳光,看着猫,看着她。
她肯定发现了。
而且她没赶他走。
他发现自己在笑。
凌晨三点,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没有那些嗡嗡的声音。只有阳光,一只胖橘猫,和一个画画的女孩。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很早。
七点半。他平时都是八点半醒,今天早了一个小时。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今天周二。
周二她会开门吗?
他翻身起来,打开电脑,假装在工作。但眼睛一直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八点。九点。十点。十一点。
十二点的时候,赵州打电话过来:“出来吃饭?”
他说:“不吃。”
“你干嘛呢?”
“工作。”
“放屁,”赵州说,“你工作的时候不回微信?”
周至低头一看,果然有八条未读。
他沉默了两秒,说:“下午有事。”
“又是重要的事?”
“嗯。”
赵州在那头笑了一声:“行吧,那你忙你的重要的事。”
挂了电话,周至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和昨天一样好。
他忽然有点担心——万一今天她不开门怎么办?万一那只橘猫不在怎么办?万一她今天不画画怎么办?
他发现自己想太多了。
两点四十五分,他站在了那扇挂着风铃的门口。
深吸一口气。
推门。
风铃晃了晃。
她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就是昨天那个笑。
周至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脑子里那些声音,又退远了一点。
他走到吧台前,掏出那个小本子——他昨晚特意去买的,和她的那个很像,米白色的封面,里面是空白的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推给她看:
“今天有水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他。眼睛里有笑意,像在说:你不是昨天刚来过吗?
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转身去倒水,端过来,放在吧台上。
他又写:“今天有猫吗?”
她看了一眼,指了指窗台上那只橘猫——它正趴在那儿晒太阳,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软软地垂着。
然后她在那行字下面写:
“它叫鱼。”
周至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下。
鱼?一只猫叫鱼?
她正在等他反应。眼睛亮亮的,好像在说:好笑吧?我就知道你会觉得好笑。
他在本子上写:“为什么叫鱼?”
她接过去,写:“因为它总是一副很想吃我的样子。”
周至看着那行字,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她也笑了。
他就站在吧台前面,两个人对着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就是忍不住。
鱼被吵醒了,跳下窗台,走过来蹭她的脚踝。她蹲下去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站起来,指了指靠窗的位置,意思是:去坐吧。
周至点点头,端着那杯水,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阳光正好。鱼在睡觉。她在画画。
他打开那本新买的本子,翻到第一页,想写点什么,又不知道写什么。
最后他写了一个日期:3月17日,周二。
然后他合上本子,看着她。
她正在画鱼,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然后迅速低下。
他发现了。
他假装没发现。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子这边移到那边。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那杯水,他喝了一下午,才喝了三分之一。
他不想喝完。
因为喝完可能就得走了。
五点的时候,他起身离开。
走之前,他在吧台上放了一张纸巾。
叠得方方正正。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看见。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打开。
但他想写点什么。
那张纸巾上,他写了六个字:
“你画的猫,很好看。”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
但不是因为脑子里那些声音。
是因为他在想——她会不会看见那张纸巾?会不会打开看?会不会觉得他很奇怪?
他翻了个身。
他又想起她笑的样子。
那个笑,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笑。
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以后,每周二四六,他都要去那家猫咖。
不管她听不听得见,不管她记不记得他。
他都要去。
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一杯水,看她画画。
就那样。
他就满足了。
(番外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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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很多年后,有人问周至:“你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在想什么?”
周至想了想,说:“我在想,原来世界上真的有地方,可以让我安静下来。”
那人又问:“那地方叫什么?”
周至笑了。
他说:“叫林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