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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大小姐,失态了… 夜色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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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如浓墨,万籁俱寂的将军府,陡然炸开一阵惊乱火光,走水的警报划破静谧夜空。
那火焰来得蹊跷,先是东厢房方向腾起一股浓烟,紧接着便有尖利的呼喊声撕开夜幕:“走水了!走水了!”府中值夜的下人纷纷从各处涌出,提桶的提桶,端盆的端盆,匆忙朝着火势蔓延处奔去。
橙红色的火光映在青砖灰瓦上,将整座将军府照得明暗交错,恍如白昼。
世子李圳宇安置在府中用以掩人耳目的影子替身,竟于这场突如其来的火情里惨遭暗害。
消息辗转传开,已然褪去外衣、吹熄烛火正要安寝的陈听荷听闻噩耗,整颗心骤然紧紧攥起,寒意顺着脊背一路蔓延四肢百骸。
彼时她正坐在床沿,一头乌发已经散开,如墨缎般垂落在腰际。
贴身婢女急匆匆推门而入时,她刚把外衫搭上衣架,指尖还残留着解下系带时的温度。
“姑娘——”婢女的声音发着抖,脸色白得像纸,“东院那边出事了,世子的院子走了水,说是,说是里头的人没能逃出来……”
陈听荷最初并未反应过来,她只是微微蹙眉,以为不过是寻常火灾。
可下一瞬,婢女眼中的惊恐,欲言又止的回避让她猛地意识到什么——李圳宇这段时日并不在府中,不曾露面,但替身安排在东院,用以迷惑那些暗中窥伺耳目的。
那遇害之人……
陈听荷脑中“嗡”的一声炸开,仿佛有无数根针同时扎入太阳穴。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婢女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皮肉里:“你说什么?谁没能逃出来?你把话说清楚!”
婢女被她的力道攥得生疼,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不敢喊痛,只哽咽着道:“府里都在传,说是东院火起得太猛,里头的人……没能救出来。
姑娘,奴婢也不知道究竟如何,只是听前院的小厮来报信,说让各处都小心戒备,怕是有人趁乱生事。”
“他不……”陈听荷张了张嘴,声音像是被人掐住喉咙般发不出来。
李圳宇分明不在府中,替身只是掩人耳目的棋子,遇害的只能是替身,对吧?她心里却有一道声音冷冰冰地嘀咕着。若只是替身遇害,何须府中上下如此惊慌?何须连婢女这般欲言又止?
替身之事本就是机密,旁人只当东院住着的就是世子本人。
如今火起,府中众人只知世子所在院落遭人纵火,世子生死未卜。所以婢女此刻带来的噩耗,在所有人眼中,便是“世子李圳宇遇害”。
满心惶惶与刻骨悲恸瞬间席卷心神,陈听荷来不及顾及仪态体面,身上仅着单薄中衣,赤着脚便匆匆冲出居所,朝着李圳宇平日里居住的院落狂奔而去。
夜风裹挟着秋末的凉意灌入衣领,单薄的月白色中衣被风吹得紧贴身躯,勾勒出她清瘦单薄的轮廓。
脚下踩着青石板路,细碎的石子和落叶扎得足心生疼,可她浑然不觉,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在不断回旋:他要活着,他一定要活着。
从她居住的小院到东院,需穿过三道月洞门和一条长长的走廊。
平日里走起来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此刻却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沿途不断有提着水桶的仆役与她擦肩而过,那些人看见她披头散发、赤足狂奔的模样,无不露出惊愕之色,却又碍于她的身份不敢阻拦,只慌忙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熊熊烈火肆意翻涌,赤红火舌舔舐着屋宇木梁,浓烟滚滚呛得人呼吸滞涩。
等陈听荷赶到东院时,火势已经烧得极旺,整座主屋几乎都被火焰吞没,屋顶的瓦片在高温中不断炸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热浪扑面而来,裹挟着焦糊的气味和木料焚烧时特有的干燥气息,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陈听荷望着被火海围困的住处,眼底瞬间蓄满滚烫泪水,心绪彻底溃不成军。
那是他的院子,他的书房,他平日里读书议事、起居歇息的地方。
她曾无数次走过这座院落的门槛,曾在那个窗棂透出暖黄灯光的夜晚,隔着纸窗听他低沉的嗓音与侍卫谈论着什么。
而今这一切都在火焰中扭曲、崩塌、化为灰烬。
府中侍卫仆役慌忙上前阻拦,却拦不住她一心想要闯火确认生死的念头。
她像是疯了一样往火场方向冲去,瘦削的身子拼命往前挣动,单薄的中衣在拉扯中被撕裂了一道口子,散落的长发被热浪吹得向后飞扬,衬得她整张脸极致苍白。
“姑娘!姑娘使不得啊!”几个婆子拼命拉住她的手臂,声音里都带着哭腔,“火势太大了,进不去的!您不能去啊!”
“放开我!”陈听荷的声音尖锐得几乎破了音,泪水顺着脸颊滚滚而下,在火光映照下如同碎裂的琉璃,“放开我!我要去看他!你们让我进去——”
她挣扎得厉害,几个婆子合力都有些按不住。
一名侍卫统领模样的男子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拦在她面前,沉声道:“陈姑娘,火势凶猛,您此刻进去不但救不了人,反而会搭上自己的性命。请姑娘以自身安危为重!”
陈听荷哪里听得进去,她满心满眼都是那片吞噬了一切的火海,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最后见到李圳宇时的画面——那时他站在廊下,逆光而立,侧脸轮廓被夕阳镀上一层淡金色。
“我必须亲眼看见……哪怕是……”
哪怕是尸骨,她也必须亲眼确认。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在火光中扭曲变形,那些呼喊声、脚步声、燃烧的噼啪声全都混在一起,变成一片刺耳的嗡鸣。
她的力气在挣扎中一点一点耗尽,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廊檐尽头,真正的李圳宇原本静立暗处,冷眼注视着院中纷乱变故。
他其实早在火起之前便已悄然回府,因察觉近日城中暗流涌动、有人蠢蠢欲动,故而没有声张。
却不料刚至府中,东院便起了火。
一切发生得太快,像是有人早就算准了他今夜回府的时辰,故意选在这个时候动手。
方才替身遇害、火情骤起,一切皆在他眼底尽收。
他看见那个与他容貌酷似的替身被人从暗处拖出,一刀割喉,随即被抛入火海。
看见纵火之人趁着混乱翻墙而出,消失在夜色之中。
也看见府中下人惊慌失措地奔走呼号,以为是世子遭遇不测。
而他只是静立在廊柱的阴影之后,面色沉凝,一言不发。
他需要先看清局势,需要弄清楚这场火究竟是谁的手笔,背后又藏着怎样的算计。
至于那些哭喊,那些慌乱,那些以为他已葬身火海的悲恸——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等尘埃落定再行解释便是。
他这样想着,目光淡漠地扫过院中纷乱的人群,直到——
望见那道单薄身影不顾安危扑向火海。
那一刻,他眼底的冷漠骤然碎裂。
她怎么在这里?她怎么?
他看见她披散着长发,赤着双足,身上只穿着中衣,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分不清是冷的,还是怕的,还是因为他。
她拼了命地往火场方向冲。几个婆子合力拉扯,竟险些按不住她。她脸上的泪水在火光映照下亮得刺眼,那双素来沉静温婉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近乎疯狂的执拗和绝望。
她在哭,在喊,在挣扎。
她以为他死了。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劈入脑海,李圳宇只觉得胸口某一处被狠狠攥紧,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那种感觉陌生而强烈,像是有人拿钝刀一下一下剜着他的心,钝痛蔓延开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心疼。
他见过她浅笑盈盈的模样,见过她低眉顺目的模样,见过她偶尔露出小女儿娇态的模样,却从未见过她这样——这样不顾一切,这样撕心裂肺。
沉稳的身形骤然一动,他不等身后暗卫反应过来,便已快步穿过纷乱人群。
那些哭喊的仆役、救火的侍卫、阻拦的婆子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他眼中只剩那道摇摇欲坠的瘦削身影,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绝望彻底吞没。
转瞬便掠至陈听荷身前。
不等她再有分毫动作,一双有力的臂膀稳稳伸出,径直将情绪失控的女子牢牢拥入怀中。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又像是抓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扣在她脑后,将她滚烫的脸颊按在自己胸口,让她听见自己同样急促的心跳声。
突如其来的禁锢让陈听荷心头一慌,下意识以为是阻拦自己的下人,便在这温暖坚实的怀抱里奋力挣扎。
她的肩头微微耸动,哽咽的气息断断续续,双手胡乱推拒着对方的胸膛,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放开……你放开我……我要去……”
“是我。”
低沉温润,又带着独属于他清冷质感的嗓音,轻轻贴着耳畔响起,语气平淡却稳稳安抚人心。
那两个字说得并不重,甚至称得上云淡风轻,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又像一道暖流注入心脉。
熟悉入骨的声线撞入耳膜,方才还躁动挣扎的身躯猛地一僵。
陈听荷怔怔地停下所有动作,睫羽簌簌轻颤,泪眼朦胧间缓缓侧过头,模糊视线里,清晰映入那张朝思暮想的俊朗面容。
确确实实是安然无恙的李圳宇。
她看见他的眉,他的眼,他鼻梁高挺的轮廓,他薄唇微抿的弧度。
火光在他侧脸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衬得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竟罕见地浮现出一丝近乎温柔的神情。
他还活着。
他好好地站在这里。
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积攒许久的委屈与后怕再也克制不住,晶莹泪珠顺着白皙脸颊不断滚落,滚烫的泪水一颗接一颗地砸落下来,濡湿了眼前人的衣襟。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满腔的话语全都化作无声的哭泣。
她的身子在发抖,从指尖到肩头都在细细地颤,方才凭着一股疯狂的执念撑到现在,此刻那股劲一散,整个人便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他怀中,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李圳宇没有松手。
他感觉到怀中人细微的颤抖,感觉到她冰凉的体温和急促的呼吸,感觉到她泪水渗过衣料染在他胸口的那片温热。
他微微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像是要把这具冰凉的身子一寸一寸暖过来。
漫天火光映照着相拥的二人,周遭人声嘈杂、烈焰呼啸,却仿佛成了隔绝在外的虚影。
深藏心底的情意不必言语剖白,此刻尽数交融在彼此眼底。
往日素来内敛淡漠、从不肯轻易流露心意的李圳宇,此刻再也不愿将情愫深藏心底。
他垂眸看向怀中人泛红的眉眼,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惊惶和不安,像是被吓坏了的小兽,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仿佛只要一眨眼他就会消失不见。
“我没事。”他低声说,语气比方才又柔和了几分,“那场火伤不了我。”
陈听荷眨了眨眼,更多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想说“我以为你死了”,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想说“你为什么不早些出来让我看见”,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全都化作一声带着哭腔的轻唤:“世子……”
这两个字里裹挟着太多东西——劫后余生的庆幸,久别重逢的欢喜,还有难以言说的后怕和委屈。
她喊得那样轻,却重得像一块石头,狠狠砸进李圳宇的心湖里,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他没有再说什么,手臂微微收紧,随即俯身稳稳将陈听荷横抱而起。
她太轻了,单薄的中衣贴在身上,几乎能感觉到她骨节的轮廓。
她赤着的脚露在外面,脚背上沾着灰尘和细碎的伤痕,许是方才赤足跑过来时被石子划破的,几道浅浅的血痕在火光映照下格外刺目。
李圳宇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将那双脚往自己的衣袍下拢了拢,不让夜风再吹到上面。
然后他转过身,步伐沉稳从容,朝着她居住的院落缓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