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温凉茶》薛筱陈

45、我会护你 正

　　正厅内的欢声笑语依旧绵延不绝，丝竹雅乐婉转流淌，席间众人推杯换盏，一派宾主尽欢的和睦景象，可内里暗流，早已汹涌翻覆，藏于无人窥见的角落。

　　陈听荷立在原地，眉目间依旧带着几分无措与迟疑。

　　她性子素来清淡平和，只求一家人安稳度日，从未想过攀附权贵，更不曾奢求能被异姓王爷认作义女，平白多一层尊贵身份加持。

　　苏锦绣轻轻抬手，拢了拢身侧女儿的衣袖，眼底满是谨慎与顾虑。

　　她半生历经风雨漂泊，看人向来通透，怎会看不出闽南王这番举动，绝非只是简单的眼缘喜爱。

　　可身在将军府，寄人檐下，身处皇家与兵权交织的边境重地，她一介普通妇人，无权无势，根本没有拒绝与反驳的余地。

　　年幼的陈听竹懵懂不知周遭的弯弯绕绕，只乖乖牵着母亲的衣角，睁着一双干净澄澈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富丽堂皇的正厅，打量着席间神色各异的众人。

　　闽南王见陈听荷迟迟没有应声，也不催促，依旧朗声笑着，语气坦荡温和，看似随性豁达，实则目光悄然留意着上座李圳宇的神色变化，一字一句，都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他混迹朝堂沙场数十年，深谙皇家权术，更清楚眼前这位皇孙世子，看似性情冷淡淡然，不喜张扬外露，实则心思深沉，智计卓绝，城府远超常人，绝不可轻易小觑半分。

　　今日这一出认义女的戏码，既是为了拦下次子的痴心，也是在不动声色，试探李圳宇的深浅与态度。

　　将军长子端坐在侧，自始至终安静不语，垂眸饮茶，神色平和淡然。

　　他心思通透，早已将父亲的用意、二弟的心事、世子眼底的波澜，全都看得一清二楚，却从不点破，只安安稳稳守在一旁，不掺和半句纷争，守着自身分寸。

　　将军次子敛去眼底所有悸动与心绪，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闲谈说笑，应对自如，仿佛方才初见陈听荷时的心动与欢喜，早已尽数收敛，消散无踪。

　　只是偶尔目光不经意掠过陈听荷清丽温婉的眉眼，眼底还是会泄出一丝难以遮掩的怅然与不甘。

　　唯有那最小的幼子，依旧静静立在廊下，一身素色衣衫，面若桃花，容貌清绝，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厅中热闹喧嚣，对这世间情爱、权势纷争、名利纠葛，全然漠不关心，仿若周遭所有风雨棋局，都与他毫无干系。

　　良久的沉默过后，李圳宇才缓缓抬眸，薄唇微启，嗓音清冽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却字字沉稳，带着与生俱来的皇家威仪。

　　“王爷既有这份心意，便是听荷的福气。”

　　短短一句话，轻轻落下，便直接敲定了所有结局。

　　他这话看似顺水推舟，成全了闽南王的心意，实则是默许了这层义女身份，既顺着对方给的台阶往下走，也不动声色，堵死了旁人所有私下揣测与闲话。

　　闽南王闻言，当即大笑出声，悬着的一颗心也彻底放下，连忙抬手招手，命下人备好茶水。

　　“好好好！世子都这般说了，那今日，我便收下听荷这个义女！”

　　苏锦绣仔细思索着，身处乱世，兴许是机缘，或许保的女儿周全。

　　朝着陈听荷微微点头。

　　陈听荷心思细腻，猜到了阿娘的心思。

　　陈听荷听闻闽南王此番话语，再无推脱的余地，只能依着礼数，上前一步，屈膝俯身，恭恭敬敬行了跪拜大礼，轻声唤了一句义父。

　　一声义父落下，从此身份彻底更改。

　　她不再是无根无依、漂泊在外的普通民间女子，而是南疆闽南王亲认的义女，是将军府名正言顺的大小姐，身份骤然拔高，名分彻底落定。

　　苏锦绣连忙带着陈听竹一同上前，对着闽南王屈膝道谢，礼数周全，恭顺得体。

　　席间众人纷纷起身道贺，言语皆是恭维祝福，场面一时间愈发热闹喜庆。

　　可李圳宇端坐原位，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思绪翻涌不休。

　　在此之前，皇爷爷随口提起的赐婚，对象是闽南王之女。如今闽南王凭空认下义女，补上了这个本不存在的女儿。一桩虚无缥缈的赐婚，瞬间就有了实实在在、严丝合缝的人选。

　　这世间哪里来的这么多刚好凑巧。

　　从他奉旨离开雁门关，奔赴闽南边境接手兵权，一路南下特意去寻陈听荷，再到带她辗转千里来到南疆将军府，最后闽南王当众认她做义女，完美契合当年那场莫须有的赐婚。

　　一环扣一环，一步接一步，每一处都严丝合缝，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像是早早写好的话本，逼着所有人，按着既定的轨迹，一步步往下走。

　　皇爷爷到底谋划了多久？

　　是从一开始，就将陈听荷也算进了这盘棋局之中，还是一路行来，步步为营，顺势布局，将所有巧合，都变成刻意为之的定局？

　　他身为皇家世子，手握边境兵权，是朝堂瞩目之人，生来便身在棋局中心，身不由己，早已习惯被皇权、权谋、皇家宿命裹挟前行。

　　可陈听荷不一样。

　　她原本可以是市井寻常人家的姑娘，安稳度日，平淡一生。

　　却硬生生被卷入皇家纷争、朝堂权谋、边境兵权的博弈之中，被人推着改变身份，更改命运，沦为棋局里，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李圳宇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当初带她离开闽南小镇，以相护她母亲与妹妹的性命为由，将她护在身边。

　　本意是护她远离闽南国暗处的危机，远离江林宴背后暗藏的皇家旧事，避开各方势力的窥探纠缠，给她一处安稳安身之地。

　　却不曾想，兜兜转转，反倒将她亲手送进了另一盘更深、更险、更难脱身的棋局里。

　　席面上还在继续，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李圳宇偶尔应声附和几句，神色始终淡然平静，不露分毫心思，完美扮演着温和得体、气度不凡的皇家世子。可无人知晓，他心底早已将所有脉络，尽数梳理清楚。

　　那个乔装成他模样的影子，算算时日，近日便会抵达南疆边境，按着事先安排好的轨迹，替他掩人耳目，迷惑朝堂与暗处的各方势力视线。

　　皇爷爷假意将闽南边境兵权当做生辰礼送给他，看似是荣宠加身，厚爱无比，实则是将他调离北境雁门关，斩断他在雁门关经营已久的势力根基，再将他放到南疆这兵权交错、各方势力盘踞的是非之地，受人监视，受人牵制，一举一动，皆在掌控之中。

　　皇爷爷，即想要他有统帅的能力，又要他杀伐果断的无情。

　　皇权，亲情，友情，男女之情。

　　如何取舍？

　　闽南王手握南疆重兵，镇守边关要地，兵权在握，势力庞大，本就是圣上心中一直忌惮提防的存在。

　　如今借着认义女、牵扯赐婚一事，将他这位皇家世子，与闽南王牢牢捆绑在一起。

　　一来可以牵制闽南王的兵权势力，二来也能将他牢牢困在南疆，互相制衡，互相牵绊，谁都无法独善其身。

　　箭无虚发，步步算计，心思深沉到令人心惊。

　　宴席过半，日头渐渐西斜，暖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正厅，落在众人身上，明暗交错，映得人心越发复杂难辨。

　　陈听荷安静坐在一侧，安静用着饭菜，不多言，不多语，眉眼温顺淡然。

　　她听不懂这些朝堂权谋，看不懂这些人心算计，只知如今有了将军府庇护，母亲与妹妹便能安稳无忧，不必再四处逃亡，不必再受颠沛流离之苦，便已然足够。

　　她抬眼，不经意间，目光越过满堂人群，遥遥对上李圳宇深邃暗沉的眼眸。

　　那双眸子里，藏着数不尽的风雨城府，藏着层层叠叠的谋算布局，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沉沉覆在眼底深处。

　　陈听荷心头微微一跳，连忙收回目光，垂下眼眸，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淡淡的不安。

　　她总觉得，眼前这片安稳平和，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假象。

　　这座看似安稳气派的将军府，背后藏着的风波与危机，远比她从前经历的所有漂泊苦难，都要凶险万分。

　　宴席落幕，众人渐渐散去。

　　闽南王带着三个儿子前去处理军中公务，府中下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苏锦绣带着陈听竹先回了院落歇息，只留陈听荷一人，慢步走在府中的青石长廊之上。

　　长廊两侧花木葱郁，晚风轻轻拂过，带来草木清香，四下安静悠然。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缓慢的脚步声，步步靠近。

　　陈听荷脚步一顿，缓缓回身，便看见李圳宇立在不远处的廊下，一身素色锦袍，身姿挺拔，逆光而立，眉眼清冷淡漠，将所有心绪，尽数藏于眼底。

　　“你好像，从来都不在意自己被人安排，被人摆布。”李圳宇开口，嗓音清清淡淡，随风落在晚风里。

　　陈听荷静静望着他，轻声开口，语气平静无波：“我一介平民，浮萍一生，无反抗之力，与其苦苦挣扎，倒不如随遇而安。只要家人平安，其余种种，名分、身份、棋局、算计，于我而言，都无关紧要。”

　　她从一开始，就看得通透。

　　从被他带出闽南小镇的那一刻，她就再也没有选择的权利。

　　李圳宇看着她澄澈淡然的眉眼，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我会护你。”

　　这一次，没有胁迫，没有拿捏，只有一句简简单单，掷地有声的承诺。

　　陈听荷微微垂眸，轻轻一笑，笑意清淡，带着几分无奈，也几分释然：

　　“殿下能护住一时，护不住一世。这盘棋，从入局的那一刻开始，就再也由不得我们自己做主了。”

　　风过长廊，吹起两人衣袂，遥遥相对，无言而立。

　　皇城深宫的算计，边境兵权的博弈，皇家旧年的隐秘旧事，闽南国暗藏的风波，将军府里藏着的儿女心事，所有一切，早已交织缠绕，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他们尽数困在其中。

　　前路风雨漫漫，棋局才刚刚铺开，所有的隐忍、筹谋、奔赴、牵绊，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