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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义女   一路车 ...

  •   一路车马颠簸,日夜兼程,世子李圳宇终是带着陈听荷、苏锦绣与年幼的陈听竹,在一众亲卫严密护送之下,安然踏入南疆镇南大将军府的朱漆大门。

      这座府邸坐落于南疆边境重镇的核心之地,背靠连绵群山,前临辽阔江河,地势险要,是镇守两国交界、稳固国土边防的重中之重。府邸气派恢弘,青砖黛瓦层层叠叠,飞檐翘角直入云天,院墙高大厚重,处处都透着边关武将世家独有的威严肃穆,又藏着常年久居边境沉淀下来的沉稳大气。

      镇守此处的镇南大将军,乃是当今圣上亲封的异姓王——闽南王。他半生驻守南疆沙场,戎马一生,性子豪迈坦荡,不拘世俗繁文缛节,为人爽朗直接,待人素来热忱宽厚,行事光明磊落,在军中威望极高,于朝堂之中,也是皇帝极为信任倚重的心腹重臣。

      可偏偏这般随性粗放、不拘小节的闽南王,膝下三个嫡子,却个个生得端正守礼,进退有度,性子品行全然不似他一般粗狂洒脱。

      与朝中传言的五大三粗截然不同。

      长子沉稳内敛,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善观时局,通阅古籍礼制,性子温和持重,行事步步稳妥,素来不爱张扬,平日里多在书房静心读书,打理府中内务杂事,将将军府上下大小事宜打理得井井有条。

      次子心思玲珑,能言善辩,口齿伶俐,最擅长人情世故与朝堂权谋算计,看人看事一针见血,心中自有城府谋略,一双眼眸通透精明,但凡遇事,总能最快看清内里利害关系,心思缜密,思虑周全。

      最小的幼子,生得一副得天独厚的容貌,面若桃花,眉目清绝,眉眼精致如画,身姿清瘦挺拔,是三人之中生得最为俊朗好看的一个。 只是他天性寡言少语,性情清冷孤僻,素来不爱与人结伴相交,不善合群热闹,平日里大多独来独往,偏爱一人静坐庭院看花、临水观月,或是躲在僻静院落里抚琴看书,不掺和府中琐事,也极少与人闲谈来往。

      三子虽性格大相径庭,但都善习武,身子板健朗。

      陈听荷一行人跟着李圳宇踏入将军府内院,一路行来,目之所及皆是亭台楼阁,花木繁茂,庭院雅致清幽。

      自离开闽南小镇,一路长途跋涉,昼夜赶路,身心皆是被奔波与惶惶不安缠裹,如今踏入这座安稳厚重的将军府邸,悬了许久的心,才终于缓缓落了地。

      往后暂且安居此处,不必再四处漂泊,不必再提防暗处潜藏的风波算计,也不必再日日活在风雨飘摇、朝不保夕的惶恐之中。

      闽南王早已提前吩咐下去,将府中最清净雅致、采光视野皆是上等的几处独立院落收拾妥当,分给陈听荷一家居住。

      府中下人皆受过严格叮嘱,对苏锦绣、陈听荷与陈听竹三人,全程恭敬有礼,细致周到,衣食住行,吃穿用度,无一不精心安排,全然是对待上等贵客的礼遇规格,半点不敢怠慢轻待。

      一路翻山越岭,跨千里路途,人人皆是身心俱疲,满身风尘。

      李圳宇一路统筹赶路,时刻紧绷心神,暗中筹谋布局,还要一路护着一行人周全,早已疲惫不堪。

      陈听荷连日提心吊胆,心绪终日不得安宁,精神早已耗损大半。

      苏锦绣一路忧心女儿,日夜难安,年岁本就年长些,经不住这般长途劳顿。年纪尚幼的陈听竹,更是一路车马劳顿,早已经困倦不已。

      入府之后,众人便各自回了院落,卸下满身风尘与连日紧绷的防备,各自洗漱休整,关门安心歇息。偌大的将军府一时归于安静,只余庭院里风吹枝叶的轻响,悠悠漫过层层院落。

      一夜安睡,夜色褪去,天光破晓,晨风吹入庭院,吹散了连日赶路的疲惫与阴霾。

      第二日天光大亮,日头高升,众人都歇息充足,精神尽数缓了过来。闽南王早已命后厨备好丰盛酒席,于府中正厅设宴,专门款待远道而来的世子李圳宇,也一并宴请陈听荷一家,为众人接风洗尘,好好接风庆贺一行人平安抵达南疆。

      正厅之内,早已布置得整齐雅致,檀木桌椅古朴大气,桌上摆满了南疆当地的特色佳肴,鲜果点心,佳酿清茶,杯盏罗列整齐,香气袅袅萦绕厅堂。厅内仆从垂手立在两侧,动作规矩,步履轻缓,不敢随意出声打扰。

      闽南王一身墨色武将常服,身姿挺拔魁梧,眉眼自带沙场老将的威严,端坐在主位之上,神色从容自在。

      长子陪在身侧,举止端雅,气度沉稳。

      次子站在一旁,眉眼带笑,目光随意扫过厅内,眼底藏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打量。

      幼子安静立在廊下角落,垂着眉眼,一言不发,安静疏离,只淡淡看着厅中景致,不参与旁人言语热闹。

      李圳宇一身素色锦袍,身姿清隽挺拔,面容清冷淡然,神色平静无波,缓步走入正厅,从容落座。他眉眼沉静,眼底藏着旁人看不穿的深思与筹谋,举止进退皆是皇家世子的端正仪态,不卑不亢,从容淡然。

      陈听荷穿着一身素净淡雅的浅青色衣裙,发丝简单挽起,只簪了一支素色木簪,不施浓妆,清丽素雅。歇息过后,她本就出众的容貌愈发温润动人,眉眼清秀温婉,气质干净柔和,搀扶着母亲苏锦绣,牵着年幼的陈听竹,缓步走入厅中,对着主位上的闽南王微微屈膝行礼,姿态恭顺有礼,温柔得体。

      苏锦绣亦是举止端庄,待人谦和,带着幼女一同躬身见礼,言行举止温柔有度,落落大方。

      闽南王抬眼望来,目光落在陈听荷身上,细细打量片刻,眼底当即浮出浓浓的欢喜与笑意,连忙抬手示意几人免礼,爽朗大笑出声,声音洪亮坦荡,回荡在整座正厅之中。

      “好,好一个眉目温婉、气质灵秀的姑娘!”

      他看着陈听荷,越看越是心生喜爱,眼底笑意浓烈,语气更是愈发热忱真切,直言开口说道:“本王这辈子,生来三个儿子,日日看着一群小子打打闹闹,吵吵闹闹,府中从无女儿贴心相伴,心中一直遗憾,没能生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儿。今日一见姑娘,实在合我眼缘,心生欢喜,我瞧着与我格外投缘,不如,你便认我做义父,入我将军府,做我的义女,往后我便护你安稳无忧,在这南疆地界,无人敢欺你半分,你看如何?”

      这话一出,满堂皆是微微一静。

      厅内众人神色各异,各有心思。

      陈听荷微微一怔,抬眸看向闽南王,眼底带着几分意外与茫然,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作答,只静静站在原地,一时语塞。

      苏锦绣也微微愣住,连忙垂眸,不敢随意接话,心中暗自思索其中缘由。

      唯有一旁站着的将军次子,在闽南王开口的那一刻,指尖几不可查地轻轻一动,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与欣喜交织的情绪,而后又迅速掩饰下去,恢复了往日从容带笑的模样,垂眸掩去眼底所有心绪。

      旁人不知其中深意,唯有闽南王自己心中清明。

      他哪里是单单看着陈听荷合眼缘,心生喜爱,才贸然开口要收义女。

      昨日陈听荷一行人入府,他远远一眼,便瞧出自家次子看向陈听荷之时,眼底藏着那份克制不住的心动与倾慕。次子自小聪慧早熟,心思深沉,极少对什么人与事上心动心,如今这般模样,分明是初见佳人,便已然动了莫名的心思。

      可陈听荷,是堂堂皇家世子殿下李圳宇,千里迢迢,亲自从闽南一路带回将军府,妥帖安置,格外护着带进府中的人。

      世子身份尊贵,是皇家嫡系,圣上疼惜看重的皇孙,身世地位天差地别。

      若是次子直白表露心意,贸然对陈听荷流露爱慕,强行招惹,便是明目张胆冲撞了世子,坏了尊卑礼数,更是会当场落了世子的颜面,伤了两方和气,于朝堂,于边防,于两家交情,皆是百害而无一利。

      闽南王心思通透,一眼便看透其中利害权衡。

      他身为边关异姓王,手握重兵,镇守南疆要害之地,本就最容易被皇家忌惮猜忌,行事步步都要谨慎小心,半点不能行差踏错。若是因为儿女情长,与世子生出嫌隙隔阂,惹来圣上疑心,后患无穷。

      思来想去,唯有收陈听荷做义女,认作自己亲义女,才是最稳妥周全的法子。

      一旦认下义女,陈听荷便成了将军府名正言顺的小姐,与他三个儿子便是义兄妹之名分,有了这一层伦理身份隔着,次子便再不能有半分逾矩的心思与举动,自然而然断了那些不该有的情愫念想。

      即保全了自家儿子的心意体面,又不会当众冲撞得罪李圳宇,不伤两方情面,一举两得,两全其美。

      这番心思,藏在闽南王爽朗豁达的外表之下,旁人一时看不穿内里深意,只当他是真心喜爱陈听荷,一时兴起,才随口提出收义女一事。

      可坐在席间,静静端坐的李圳宇,在闽南王话音落下的瞬间,心间骤然一动,漆黑深邃的眼眸微微一沉,瞬间便看透了闽南王心中所有盘算与考量。

      他端着手中清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面上依旧是一派平静淡然,神色不起半分波澜,心底却陡然想起许久之前,远在皇城深宫之内,他的皇爷爷,当今圣上,曾随口与他提起过的一桩赐婚旧事。

      那时他尚在雁门关驻守军营,整顿兵士,休养生息,皇帝一道口谕,曾有意为他赐下一门婚事,赐婚的对象,便是这镇南闽南王的嫡女。

      可世人皆知,闽南王一生只有三个儿子,从来不曾有过女儿,这桩赐婚,本就是虚无缥缈,凭空而来,没有半点着落,当时所有人都只当是圣上随口一提的玩笑闲话,一场莫须有的赐婚,无人放在心上,只当作皇家随口闲谈,过耳便忘。

      李圳宇当初也只淡淡听过,从未放在心上,只觉是皇爷爷一时兴起,随口说笑罢了。

      可如今,此时此刻,此地此景,闽南王偏偏在这个时候,当众开口,要认陈听荷做义女,做他闽南王的女儿。

      恰好对上了当年那一场无稽之谈、莫须有的皇家赐婚。

      一切巧合,串联在一起,层层叠叠,交织缠绕,就再也不是单纯的巧合二字,可以轻易带过。

      李圳宇垂着眼帘,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层层思绪,心底一片清明寒凉。

      是恰巧撞上,还是从最开始,就早已被人步步算计,暗中安排好的前路与结局?

      若只是寻常巧合,倒也无伤大雅,可偏偏撞在了这般敏感微妙的时机,这般牵扯皇权兵权、各方势力交错的边境之地,牵扯在他,闽南王,皇家朝堂,各方棋局中央。

      这般巧合,落在旁人眼中,落在圣上眼中,落在朝野众人眼中,便再也简单不起来,处处都透着刻意安排的痕迹,处处都藏着别有用心的布局。

      皇爷爷到底从何时开始筹谋这一切?是早就算到今日,早就布好了这一盘棋,一环扣一环,一步接一步,引着他走到南疆,引着陈听荷入将军府,引着所有人事,都顺着既定的轨迹,一步步落入局中?

      李圳宇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席间众人,扫过笑意爽朗的闽南王,扫过眼底藏着心绪的将军次子,扫过茫然无措的陈听荷,最后目光落向远方窗外,望着南疆连绵起伏的群山,眼底深沉,辨不清喜怒。

      一路从雁门关北境,走到闽南南地,再辗转来到这南疆边境,千里路途,步步皆是棋局,人人皆是棋子。

      他身在局中,身不由己,被人推着向前走,看似手握权力,掌控旁人命运,实则也早已深陷这张巨大的权谋大网之中,逃不开,挣不脱,进退,皆不由己。

      厅内宴席还在继续,笑语闲谈缓缓响起,丝竹之声轻柔漫开,一派和乐安稳,热闹和睦。

      可只有李圳宇自己清楚,这看似平静安稳的将军府,这一场和乐融洽的接风家宴,底下早已暗潮汹涌,风波暗藏,无数算计与筹谋,都藏在这温柔表象之下,只待一个时机,便会尽数翻涌爆发。

      陈听荷依旧站在原地,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应下这声义父,眉眼间带着几分懵懂与迟疑,她看不懂朝堂权谋,看不懂皇权纷争,更看不懂这一来一往之中,藏着多少人心算计,利害权衡。

      她只一心想着,只求一家人能安稳度日,平安活着,远离纷争,远离祸乱,便足矣。

      却不知从踏入这将军府的一刻起,她也早已被卷入这盘滔天棋局之中,再也无法轻易抽身离开。

      风穿过庭院,吹进正厅,拂动帘幔,也吹乱了人心深处,藏不住的层层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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