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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世子!深夜来锄地   蝉鸣声 ...

  •   蝉鸣声在雁门关的夏日里显得格外聒噪,热浪翻涌着从龟裂的土地上升起,将远处的城墙都蒸得微微扭曲。陈听荷蹲在田埂上,手指捻起一把干裂的土块,看着它们从指缝间碎裂成粉末,簌簌落下。

      她接手这片田地有些日子了。

      百亩之地,听起来是莫大的恩赐,可真正站在这片土地上时,才知道什么叫“赏而不惠”。放眼望去,大片大片的荒地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丛野草在苟延残喘,更多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碎石和板结得如同石头一般的黄土。偶尔有几块勉强能算作“可耕种”的地面,也都是贫瘠得让人心寒的薄土,种下去的种子像是丢进了石头缝里,连发芽的力气都没有。

      倒是那些薄荷,倔强地长了起来。

      陈听荷走到那片仅有的几亩试验田边,看着那些薄荷在烈日下泛着灰绿色的光泽。这东西耐旱、耐贫瘠,根系发达,倒是跟眼下的她一样——给点缝隙就能活下去。她弯下腰掐了一片叶子揉碎了放在鼻尖,清凉的气息冲淡了些许暑气,也让她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不能贪。”她直起身,望着眼前这片荒芜的土地,心里默默地盘算着。九王爷当初说的改良法子她记得很清楚,那日在军营外的那片薄荷田时,他指着那片废了心思开荒出的田地——“土有土性,就像人有脾性。你强压着它,它便跟你作对;你顺着它的脾性慢慢调理,它终究会还你一个结果。”

      当时她还不太明白这话的深意,现在站在自己这片田地上,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顺着脾性慢慢调理”。她不能指望这百亩田地一夜之间变成良田,那不现实,也不可能。她能做的,就是先把那些最差的、最荒的、最不听话的土地,一点点地磨去它们的戾气。

      思绪定下来,陈听荷便不再犹豫。她从赏赐的安抚金里支出一部分,在附近的村子里雇了十几个劳力。银钱给得足,管饭管饱,来应征的人倒是不少,只是这些人站到田边一看,个个脸上都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姑娘,这地……”一个老把式蹲下来抓了把土,在手里掂了掂,摇了摇头,“这地怕是养不出来,您这银子,怕是要白花了。”

      陈听荷笑了笑,也不多解释,只是说:“诸位按我说的做便是,成与不成,我心里有数。”

      她将百亩田地做了划分。那几亩勉强能播种的,她让人小心翼翼地种上了薄荷和少许耐旱的谷物,算是今年的一点念想。至于其余的绝大部分土地,她定下了两条规矩。

      第一,捡石头。

      第二,任草长。

      头一天上工,那些雇来的劳力们看着满地的碎石硬物,再看看陈听荷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心里头多半是不以为然的。可银子给到了手里,活儿总是要干的。于是大家伙儿弯下腰,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捡,一筐一筐地往田外头挑。将捡出的石块散落于田地边缘的田埂上,一是圈定了田地的界限,二是为以后的放荒(焚烧)做出隔离带,以防波及周遭的植物,以免引起火灾。

      日头毒辣,晒得人后背上的皮一层层地脱。陈听荷自己也挽起了袖子,戴着一顶草帽,跟那些劳力们一起弯腰捡石头。她的一双手原本虽然算不上娇嫩,可也是握笔翻账的手,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折腾?不出三天,掌心便磨出了一排水泡,水泡破了又结成茧,茧再磨破,反反复复,疼得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可她一声都没吭。

      那些劳力们看在眼里,原本还有些懒散的心思也就收了回去。东家一个姑娘家都这么拼,他们这些大老爷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干活的人一旦上了心,效率便完全不同了。一筐筐的碎石从田里被清出来,一担担地挑到田边的田埂上,沿着田埂蜿蜒着,那些石头沿着田埂堆得越来越清晰,像绵延着一座座小小的坟茔,埋葬着这片土地过去的荒芜。

      至于那些杂草,陈听荷特意嘱咐了不许拔。

      这让很多人都摸不着头脑。种地的人都知道,杂草是要除的,哪里有让草疯长的道理?可陈听荷主意已定,谁劝都没用。于是那些原本就被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土地上,野草像是得到了特赦令一般,趁着夏日盼望已久的雨水,疯了似的往上蹿。狗尾巴草、灰灰菜、马齿苋、蒺藜,还有一些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野草,争先恐后地从土里钻出来。还有那么三两种食用药用都可的。

      远远望去,百亩荒田倒成了一片草海,风吹过时绿浪翻滚,竟有几分苍凉的美感。

      待秋风拂过,那些疯长的野草被烈日烤得渐渐枯黄,失去了水分,干透了之后在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陈听荷选了个无风的傍晚,带着人到了田边。

      “点火。”

      火把落下去的那一刻,枯黄的野草瞬间被点燃,火舌舔舐着干燥的草茎,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烈焰腾空而起,映红了半边天际,热浪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燃烧后特有的焦香气味。陈听荷站在火场外围,看着那些火焰在田地里肆虐,脸上没有一丝惊慌,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草木灰。

      这些烧尽的草木灰,将是这片土地最好的养料。都在这把火里重新回到了地表。大自然原本就是这么循环的,她只是在用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方法,加速这个过程罢了。

      烧荒持续了好久,当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的时候,百亩田地变成了一片黑色的焦土,灰烬覆盖着地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银光。陈听荷蹲下来,捧起一把还带着余温的草木灰,轻轻地洒回田里。

      明年春天,这片土地会不一样。

      她知道,这不会是立竿见影的事。改良土质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今年烧了荒,明年还要继续让草长,继续烧,继续捡石头。一年、两年、三年,每一轮烧荒都会让土层更厚一分,让土质更松软一分。她打算在那些改良过的土地上,每年试着种一点点东西,从最耐瘠的荞麦开始,到粟,再到麦子,一步步试探着来。

      这不是一条能走快的路,可这恰恰是一条最稳的路。

      九王爷说过的法子,她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里,也在这一锄头一锄头的劳作中,慢慢理解了其中的道理。

      夜深了。

      雁门关的夜不同于别处,白天的干热到了夜里便消散得干干净净,风从关外吹来,带着塞外独有的干燥和凉意。陈听荷从田边的小屋里打了盆水洗了把脸,月光洒在脸上,映出一双比从前更加沉静的眼睛。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粗糙了,黑了,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那些泥土,像是一种印记,刻着她这几个月来在这片土地上流过的每一滴汗。

      她对着月亮笑了笑,转身回了屋。

      而另一头,军营深处,一盏孤灯还亮着。

      李圳宇坐在灯下,面前的案几上摊着几封刚刚拆开的密信。信纸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每一封的内容都不多,可每一封都像是一把刀,抵在他的咽喉上。

      京城那边,皇叔们的的势力已经渗透进了禁军。

      三皇叔的门客昨夜秘密进了一趟皇宫,见了陛下整整一个时辰。

      还有一封没有署名的密报,只有短短一行字——“世子当心,墨刃已动。”

      李圳宇将这几封信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凑到烛火上,一封一封地点燃。火苗舔舐着纸页,那些字迹在火焰中扭曲、发黑、化为灰烬,最后只剩下几片轻飘飘的黑色碎屑落在砚台里。他的手指被火烤得微微发烫,却没有缩回去,仿佛这种灼痛能让他更加清醒一些。

      墨刃。

      那是京城里最神秘的一支杀手组织,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的人,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下一次会出现在哪里。但每一个被墨刃盯上的人,最后都死了。李圳宇见过其中一个死者的尸体——那是一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大臣,死在自己的书房里,浑身没有一处伤口,仵作验了三天也没验出死因,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只有李圳宇知道,那个大臣死前三天,曾经收到过一封没有落款的信,信上只画了一把匕首。

      墨刃已动。

      李圳宇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灯芯跳了一下,在他眼皮上投下一片颤动的红光。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可肩上的担子压得他像是已经活过了半辈子。镇守雁门关多年,手握重兵,京城的那些皇叔们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哪个不想把他拉下马?所有的压力便一股脑地压到了他头上。

      他不能倒。

      不是因为不怕,而是因为一旦他倒了,整个雁门关的防线就会出现缺口,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狼一样扑上来,不光是他自己,这座关城里的数万军民,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可他也是人。

      是人就会怕,就会累,就会在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想要找个出口把这些东西都倒出去。

      李圳宇睁开眼,目光落在角落那把锄头上。那是他前几日让人准备的,旁人猜不懂他的心思,没人知道这把锄头的真正用途。

      夜深人静,将士们都已经歇下了,值班轮守的都换了两班了。李圳宇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裳,扛起那把锄头,避开了巡逻的守卫,从侧门出了军营。月色很好,照在郊野的小路上,野草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他沿着乡间小路走了一段路,拐进了那片荒芜的田地。

      陈听荷的那百亩田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偏选了这里。也许是因为这片田地方圆百亩,夜里空旷无人,任他怎么折腾都不会被人看见。也许是因为这片田地本就荒着,挖几锄头也不会糟蹋了谁的庄稼。也许——

      也许只是因为,他每次路过这片田地的时候,都能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在日头底下弯腰劳作,那个身影让他想起了什么。至于想起了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李圳宇选了一个离陈听荷住的小屋最远的角落,将锄头高高举起,然后重重地落下。

      锄刃切入干硬的土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震得他虎口发麻。这片地太硬了,硬得像铁一样,一锄头下去只翻开浅浅一层,跟他小时候在御花园看到的那些松软肥沃的土壤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咬着牙,又抡起了锄头。

      一下,两下,三下。

      锄头一起一落,每一次落地都带着他积攒了许久的力气和郁气。那些白天里不能表露的焦虑、那些在权谋旋涡中挣扎的疲惫、那些面对暗杀威胁时不得不强装镇定的压抑,都在这一锄一锄的翻土中,一点一点地发泄了出来。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淌下来,浸湿了领口,后背的衣衫很快便湿透了,贴在皮肤上,被夜风一吹,凉飕飕的。可他不觉得难受,反而觉得这种纯粹的、体力上的疲惫,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在京城的时候,那些太医、幕僚、谋士们给他开了各种各样的方子,什么安神汤、静心丸、舒郁散,吃了一大堆,屁用没有。

      倒是这锄头,比什么都管用。

      李圳宇翻了一阵土,停下来喘了口气,拄着锄头看着脚下这片被他翻开的土地。月光下,新翻的土壤颜色比表面的硬壳要深一些,带着一丝微弱的湿气,散发出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草根的气息。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蹲下来,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小的布袋,解开袋口,倒出几粒种子在手心里。

      这是他上次路过田边时,看到陈听荷种的那些薄荷,特意留了几粒。

      他把种子随手撒进刚刚翻开的土里,用脚拨了些土盖上,然后站起来,继续挥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养成了一个奇怪的习惯——每次来这片田里翻土,都会带几粒种子撒下去。不是什么名贵的种子,就是些寻常的菜籽草籽,甚至有时候就是随手从路边掐的野草种子。撒下去之后他也不会刻意去管,浇不浇水全看老天爷的意思。

      可那些种子,居然有不少真的发芽了。

      这个发现让李圳宇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慰藉。在京城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见过太多精心谋划的事情最后功亏一篑,见过太多看似固若金汤的联盟一朝崩塌,见过太多人被自己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刀子。一切都是那么不可控,一切都是那么脆弱。

      可种子不一样。

      种子种下去,只要天肯下雨,地肯松软,它就敢发芽。不跟你讲条件,不算计得失,不权衡利弊,就是这么简简单单地、倔强地、不顾一切地从土里钻出来。

      多好。

      李圳宇又是一锄头下去,这一次力度大得有些过头,锄刃卡在了一块石头缝里,他用力拔了两下才拔出来。石头被翻出了地面,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他弯腰捡起那块石头,掂了掂分量,然后用力扔向了远处的田埂边。

      骨碌碌的滚动声在空旷的夜里传出很远,又很快被虫鸣声淹没。

      他忽然想起了陈听荷。

      想起之前被诬陷从容的坚定,而是一种笃定的、不容置信的态度。

      那双拿锄头的手,指节分明,骨肉匀停,掌心有薄茧,一看就是干过粗活的。一个姑娘家,有那样一双手,想来是吃过不少苦的。

      后来他让人查过陈听荷的底细。查到的消息不多,只知道她是寻常人家的姑娘。阿爹曾摆凉茶摊,靠卖些凉茶,自制的草药和干货勉强维持生计。再后来因为一桩冤案被牵连了进去,受了些苦,最后虽然冤情昭雪,赏了些银子,可人已经被折腾得够呛。

      那些银子,估计不少投进了这片田里。

      李圳宇不知道自己是同情她,还是敬佩她,又或者两者兼而有之。他只是发现,自己每次心烦意乱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去找幕僚商议对策,不是去找个地方喝酒买醉,而是扛起这把锄头,来这片田地里出一身汗。

      想到这里,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堂堂世子,当朝大将,深更半夜扛着锄头跑到一个平民女子的荒田里翻土,这事要是传出去,怕是整个雁门关都要炸开了锅。

      可这偏偏就是他做过的最舒坦的事。

      远处的田埂那边,陈听荷的小屋里已经没了灯光。李圳宇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迅速收回了目光,把脸别到一边去。

      他继续挥锄,一锄接着一锄,把那片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土地一块一块地翻开、捣碎、整平。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黑色的土地上,随着他每一次举锄的动作而变幻着形状,像是一场无声的舞蹈,又像是一场一个人的战斗。

      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下来,直起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翻过的土地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均匀的黄褐色,虽然还远远算不上肥沃,但至少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板结成块的模样了。他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成果”,然后将锄头扛在肩上,擦了把脸上的汗,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田地。

      月光下,那间小屋安安静静地卧在田边,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屋前的空地上晾着几件粗布衣裳,夜风吹过时轻轻晃动,像是有人在招手。

      李圳宇的心忽然跳了一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根、发芽。他赶紧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那片田地。

      身后,虫鸣声渐渐大了起来,此起彼伏,像是雁门关的夏夜在为谁唱着听不清词的歌。

      而小屋里的陈听荷,其实并没有睡着。

      她看到了模糊的人影,从一个月前就有所察觉了。深更半夜,万籁俱寂,那种沉闷的、有节奏的锄地声根本藏不住。她曾经偷偷爬起来看过一次,月光下看不清来人的脸,只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在田里挥汗如雨,一锄一锄地翻着那些她还没来得及改良的土地。

      她没有出去问,也没有声张。

      因为她看到那个人翻过的土地,比她雇的那些劳力翻得还要深、还要细、还要平整。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深夜里偷偷来帮她翻地。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个人翻过的土地上,来年春天,一定会长出点什么好东西来的。

      陈听荷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心里想着远远的那个身影,嘴角弯了弯,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个夏天还很长。

      田里的草木灰等着来年的春雨,土里的种子等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而有些人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也正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悄悄地、慢慢地、不可遏制地生长着。

      就像这片土地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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