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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茅屋藏娇谋生机 陈听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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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听荷蹲在田埂上,手掌插进松软的泥土里,感受着那股潮湿温热的生命力。她直起腰,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刚翻开的黄土上,绽开一小朵湿润的花。百亩田地一眼望不到头,新栽的薄荷排成整齐的队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大地伸出的无数只嫩绿的手掌,向着天空张开。
“阿禾,水来了。”隔壁田里的阿娘提着陶壶走过来,满脸堆笑,“这地侍弄得真好,薄荷收成指定差不了。”
陈听荷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用手背擦擦嘴角,咧嘴笑道:“多亏阿娘和阿爹由着我这番折腾。”
阿娘摆摆手,压低声音:“累了吧,快歇歇吧。我刚看到世子来过……”应着说,“是来送地契的。”
陈听荷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飘向远处连绵的山影。前些日子,她还是个被押在囚车上、人人唾骂的毒妇,罪名是蛊惑世子李圳宇。那时候她百口莫辩,连狱卒都朝她吐唾沫,说她是个祸国殃民的狐狸精。谁也没想到,李圳宇会亲自出面,带着证据面圣申冤,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条一条驳斥了所有指控。
那些所谓的“蛊惑、罪证”,不过是世子对立派党政的算计。
案子翻得干干净净。帝王亲自下旨昭雪,赏了她百亩良田作为补偿。至于那些想拉世子下台,甚至置于死地的对立党派,帝王只是一味的权衡,并没有根除的做法,无非大惩小戒般的那样罢了。
陈听荷不傻。她知道自己被推上棋牌,成了别人的棋子,被人用来陷害李圳宇,只是这盘棋太大,她连看都看不到边边角角。她也没有想看的心思。百亩田地足够她安身立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比什么都踏实。
“陈娘子!”远处有人喊她。
陈听荷抬头,是常跟在赵炎身边的随从,手里扬着一封信:“我家主子托我带给您的!”
信是赵炎的。陈听荷接过,拆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旧友托付,借住数日,勿声张。”
陈听荷心跳快了几拍。她跟赵炎不熟,在军营暂住时也并无交流的,知道他是李圳宇身边的得力干将。这人话不多,眼神很沉,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掂量什么。她对他没什么好感,但也没什么恶意,毕竟之前妹妹(陈听竹)之前中毒时,也是帮过忙。
天黑之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田边。赵炎掀开车帘,先跳下来,然后转身扶出一个戴帷帽的女子。那女子身形纤细,动作间衣袂飘飘,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通身的气度不像普通人。
陈听荷把她们领进屋里。几间朴素的房舍,篱笆围起的院子,是她用赏赐的银子新盖的,虽然朴素但收拾得干净。赵炎在屋里站定,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然后朝那女子点了点头。
女子摘下帷帽。
陈听荷倒吸一口凉气。那张脸清丽绝俗,眉目间却带着掩不住的憔悴,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起皮。但即便这样,依然能看出这是个金尊玉贵养大的女子,跟这间土坯房格格不入。
“这是白云舒。”赵炎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让她在你这里住几天,我每三日来送一次米粮。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是你远房表妹,来帮忙种地的。”
陈听荷看了看白云舒,又看了看赵炎。她不懂什么大局,但她看得出赵炎眼底那层薄薄的紧张——这个人一向沉稳得像块石头,此刻却像绷紧的弓弦。
“行。”陈听荷干脆地说,“西屋空着,收拾一下就能住。柴房里有新打的被褥,虽然粗了些,但都是干净的。”
白云舒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多谢。”
赵炎走后,陈听荷烧了热水,让白云舒洗漱。夜里两人坐在院子里乘凉,月亮又大又圆,把整个院子照得像镀了层银。陈听荷剥着花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白云舒说话。白云舒起初只是“嗯”“啊”地应着,后来渐渐放开了一些,说起自己小时候在江南老家的院子,也是这般……。
“你就不问问我是什么人?”白云舒忽然说。
陈听荷把花生壳扔进簸箕里,拍拍手:“问那些干啥。赵大人把你托付给我,我就照看好你。旁的知道了也没用,徒增烦恼。”
白云舒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倒是个明白人。”
陈听荷笑了:“我不是明白人,我是吃过亏的人。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这是我在牢里学到的。”
白云舒没有再说话,只是抬头看着月亮,眼睛里映出两枚银白的圆。
陈听荷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李圳宇正坐一处不起眼的茶楼雅间里,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关系网图谱。图谱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用不同颜色的线连接着,像一张巨大的蛛网。网的中心写着两个字:六皇叔。
李圳宇今年二十有余,身形修长,面容俊朗,剑眉星目间自有一股英气。但他最出众的不是容貌,而是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一切伪装的利刃,却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懒散。此刻他指尖点着图谱上“白云舒”三个字,嘴角微微上扬。
“她果然去找赵炎了。”对面的亲随***低声说,“我们的探子看见她出了城,赵炎亲自去接的。”
李圳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龙井,清香扑鼻。“白云舒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重情。六皇叔让她接近我,本是想利用她做内应,没想到她假戏真做,真对赵炎动了心。六皇叔一怒之下要杀她灭口,她逃出去第一件事不是找地方躲起来,而是去找赵炎——因为她觉得赵炎是唯一能保护她的人。”
“可赵炎是您的人。”亲随***不解,“她去找赵炎,不等于自投罗网?”
李圳宇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猫捉老鼠的从容:“所以她不是六皇叔派来的细作。如果是细作,她该往南跑,去六皇叔的封地。她停留此地,找赵炎,说明她是真心想脱离六皇叔的控制。这个判断,从她逃跑的方向就能做出来。”
亲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您故意放她走?”
“对。”李圳宇放下茶盏,“六皇叔在暗处布局了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明处,吃了不少亏。白云舒这条线,是我唯一能反向渗透进去的机会。她跟六皇叔多年,知道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只要她愿意开口,六皇叔的整个网络就会像抽丝剥茧一样,一层层暴露出来。”
“可她未必愿意开口。”亲随***说,“她是六皇叔驯养的死侍,毕竟……”
李圳宇抬手打断他:“她不开口,就让赵炎去问。白云舒对赵炎有愧,赵炎说什么她都会听。这就是为什么我把赵炎留在她身边——不是保护她,是让她心甘情愿说出一切。”
亲随***倒吸一口凉气。他终于明白李圳宇这步棋有多精妙了:让赵炎护送白云舒,表面上是救人,实际上是布局;让白云舒住在陈听荷那里,表面上是藏匿,实际上是让两个同样被六皇叔害过的女人待在一起,互相印证证词;而他李圳宇,只需要坐等,等白云舒一点点把知道的事情倒出来。
“六皇叔那边有什么动静?”李圳宇问。
亲随***翻开另一份密报:“他的人还在满城搜捕白云舒,但方向都是往南。他们没想到白云舒会折返原地不动,更没想到会藏在您的地盘上。”
“很好。”李圳宇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街市的安寂都藏着心思。“传令下去,让赵炎每三天送一份密报回来。不要急,让白云舒慢慢说,说得多不要紧,关键是细节。六皇叔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太过讲究排场,他做事不可能不留下痕迹。那些痕迹,就在白云舒的记忆里。”
三天后,赵炎的第一份密报送到了。薄薄一张纸,上面是白云舒回忆的六皇叔府邸布局图,标注了内外院的分界、暗门的方位、守卫换岗的时间。李圳宇对着图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用朱笔圈出三个地方:书房、后花园假山下、东跨院第三间厢房。
“这三个地方一定有密道。”他对亲随***说,“六皇叔的书房在东边,但每次议事都在西花厅,中间隔着整个院子,这不合理。除非有一条地下通道连接。”
亲随***记下这些,又问:“要派人去查吗?”
“不急。”李圳宇摇头,“打草惊蛇就前功尽弃了。等白云舒把整个图景拼完整,我们再动手。”
第七天,第二份密报到了。这次是一份名单,上面列了十几个名字,都是经常出入六皇叔府邸的官员和江湖人士。白云舒在名字后面标注了每个人的身份、来历、与六皇叔的关系亲疏。李圳宇看到其中几个名字时,瞳孔骤然收缩。
“礼部侍郎***、兵部***、户部郎中***……”亲随***念着名单,声音越来越沉,“这些人可都是朝中重臣。”
“还有这个。”李圳宇指着名单末尾一个用朱砂圈出的名字,“吴予,江湖中人,六皇叔养的死士,很可能就是吴予训练出的。”
亲随***面色凝重:“如果六皇叔真的跟江湖门派勾结,那事情就复杂了。吴予在江湖中根基深厚,弟子遍布天下,要是他们铁了心要保六皇叔……”
“所以不能硬来。”李圳宇说,“要从内部瓦解。白云舒提到吴予跟六皇叔之间有一笔旧账——吴予的儿子犯了事,是六皇叔帮忙摆平的。这笔账就是他们的纽带,也是他们的死穴。如果能找到当年的案卷,就能反过来拿捏吴予。”
亲随***眼睛一亮:“属下这就去查。”
第十五天,第三份密报至关重要。白云舒回忆起一件事:三个月前,六皇叔曾经密会过一个来自北境的商人,商谈购买一批军械。那批军械的数量之大,远远超出了六皇叔府邸的护卫所需。白云舒当时无意中听到一句:“三千副铠甲,两千把战刀,够装备一个精良的卫队了。”
三千副铠甲。两千把战刀。这不是护卫的配置,这是一支军队。
李圳宇盯着这几个数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他终于明白了六皇叔的整个计划:先用暗杀除掉他李圳宇,让太子失去最重要的臂助;然后利用掌握的朝中关系,在帝王面前构陷太子;等太子被废,六皇叔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以“清君侧”的名义起兵,直取皇宫。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李圳宇必须先死。因为只要李圳宇活着,六皇叔的任何阴谋都绕不过他——这个人太聪明了,聪明到六皇叔每次布局都会被他提前看穿。
“既然知道了他的底牌,那就该我们出牌了。”李圳宇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大幅京城舆图前,手指从六皇叔府邸一路划到皇城,“***,让你的人盯死名单上的每个人。不需要抓,只需要记录他们什么时候出门、见了谁、说了什么话。所有信息汇总到我这里。”
“另外,”李圳宇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放出消息,就说白云舒已经死了,尸体在破庙被发现。这个消息要传到六皇叔耳朵里,但不要太刻意。让他以为最大的隐患已经消除,让他放松警惕。”
亲随***领命而去。
消息放出后,六皇叔府邸张灯结彩,大摆宴席。六皇叔虽年龄长些,保养得宜,看上去年轻清朗的很。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锦袍,坐在主位上,笑容满面地接受宾客的祝酒。席间有人提到白云舒的事,他只是淡淡一笑:“一个不知死活的丫头,死了就死了,不提也罢。”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举杯畅饮的时候,赵炎正坐在陈听荷的院子里,听白云舒说最后一件事。
“六皇叔在宫里还有人。”白云舒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夜风偷听了去,“是个太监,职位不高,但在御膳房当差。六皇叔每次给皇上进献的膳食,都是这个人经手的。不是下毒,是慢性药,一种叫‘***’的东西,长期服用会让人精神恍惚、记忆力衰退。皇上这几年身子大不如前,很多人都以为是操劳过度,其实是……”
赵炎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他脸色铁青,双手攥成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
白云舒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愧疚和恐惧:“我说的是真的。我也是无意中听到的。六皇叔从三年前就开始布局了,他根本没想过要等皇爷爷自然驾崩。他要用***这样的慢性毒药,让皇上逐渐丧失心智,最后被群臣认定为不适宜再临朝听政,然后名正言顺地……废帝。”
陈听荷坐在门槛上,手里的针线活掉在地上。她虽然不太懂朝廷里的事,但“废帝”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她还是知道的。那是诛九族的大罪,是要杀得血流成河的。
她看着赵炎,又看看白云舒,闷声了半天,最终只说出一句话:“你们……你们这是……”
赵炎没有回答。他大步走进屋里,铺纸研墨,用最快的速度写了一封密报。这封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密密麻麻写满了三张纸。写完之后,他用火漆封好,交给等在村口的暗哨,叮嘱道:“加急,一定要在天亮之前送到世子手上。”
然后他回到院子里,在白云舒对面坐下,看着她:“还有什么是你之前没说的?全部说出来。现在不是保命的时候,是保江山的时候。”
白云舒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想起自己在六皇叔府上的那些年,想起那些见不得光的密谋,想起那个表面温和实则狠辣的男人。她曾经以为自己是局中人,现在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个被利用完就可以丢弃的棋子。
“我说。”她擦干眼泪,声音变得坚定,“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包括六皇叔跟北境那个商人的每一次会面,包括他藏在城外庄子里的那些东西,包括他身边每一个暗卫的身份和武功路数。我全部告诉你。”
那天晚上,赵炎和白云舒一直说到天边泛白。陈听荷给他们烧了一壶又一壶的茶,后来干脆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听着。她听不懂那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但她听得出白云舒声音里的恨意和决绝。
天快亮的时候,白云舒终于说完了。她靠在椅背上,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脸色苍白如纸。赵炎站起身,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白姑娘,”他说,“我替天下人谢谢你。”
白云舒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不用谢。我也是天下人。”
李圳宇收到那封密报的时候,正在书房里跟几个幕僚商议对策。他看完信,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在场所有人都觉得空气凝固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曦正从天边漫过来,把整个京城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远处传来晨钟的声音,浑厚悠远,一声接一声,像是这座千年古都在苏醒时的叹息。
“收网。”李圳宇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子投进深潭,激起一圈圈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先是兵部***在操练时被禁军侍卫当众带走,罪名是私通外敌。从他家中搜出的密信和账册,铁证如山。紧接着,礼部侍郎***在早朝时被扒了官服,户部郎中***在衙门里被锁拿。同一天之内,六皇叔安插在京城的十二枚棋子,被连根拔起十一枚。
唯一漏网的那枚,是吴予。此人武功极高,在禁军侍卫破门而入的前一刻,从屋顶突围而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但李圳宇早有准备,他派人封锁了所有城门,同时在城外所有可能的藏身之处布下暗哨。
吴予逃了三天,最终还是被堵在城西一座破庙里。跟他一起被擒的,还有六皇叔养的那批死士——整整三十七人,一个不少。
六皇叔是在自己的府邸里被“请”进宫的。来请他的别人,而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带着三百名禁军,把府邸围得水泄不通。大监的态度很客气,甚至可以说是恭敬,但六皇子看到禁军统领亲自出马时,就知道大势已去了。
他被带到御书房,见到了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皇帝的脸色很差,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但目光依然清明。他面前的案上摆着一份长长的奏折,是李圳宇亲手写的,详细列明了六皇叔的所有罪状,每一桩每一件都有证有据。
“老六,”皇帝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寡人待你不薄。”
六皇子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抬起头,看着这个自己曾经想要取而代之的人。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皇帝没有杀他。毕竟是亲儿子,杀之不祥。六皇叔被暂禁足于府中,终生不得回京。他的党羽按照罪行轻重,或斩或流或贬,京城的官场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清洗。
至于那个在御膳房下毒的太监,被抓时正在往皇帝的燕窝粥里添加***慢性毒药。他在严刑拷打下供出了一切,然后被凌迟处死,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一切都结束之后,李圳宇去了一趟陈听荷家。他没有带随从,只骑了一匹马,穿了一身便服,像是个寻常的富家公子。
陈听荷正在地里忙活,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扔下锄头,跪在田埂上行了个大礼。李圳宇把她扶起来,笑道:“姑娘不必多礼,我是来道谢的。”
陈听荷手足无措地把他领进院子。白云舒坐在院子的屋檐下纳鞋底,看见李圳宇进来,手里的针扎进了指头,一滴血珠冒出来,红得刺眼。
两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
最终是白云舒先开了口:“世子爷是来抓我的?”
李圳宇摇摇头,在石凳上坐下:“你是证人,不是犯人。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可以给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白云舒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指,沉默了很久。阳光透过枣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李圳宇的肩膀,看向远处那片绿油油的田地。
“不了,”她说,“我觉得这里挺好的。”
李圳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陈听荷正蹲在田边拔草,动作娴熟而专注。阳光下,她的影子在土地上拉得很长,像一棵扎根在泥土里的树。
“也好。”李圳宇站起身。
白云舒抬起头,朝李圳宇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也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
“世子爷,”她说,“您早就知道我会去找赵炎,对不对?”
李圳宇没有否认。
“所以这一切,从我开始逃的那一刻起,就在您的计算之中?”白云舒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李圳宇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白姑娘,我不是在算计你。我是在赌。我赌你会选择站在对的一边。你赌赢了,我也赌赢了。”
白云舒低下头,看着自己纳了一半的鞋底。针脚细密整齐,一圈一圈,像年轮。她想起自己在六皇叔府上的那些年,想起那些虚与委蛇的日子,想起那个她曾经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人。然后她想起赵炎在护送她出城时,一路上沉默寡言却处处小心,连她咳嗽一声都要停下来问问要不要歇息。
“您说得对,”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赌赢了。”
李圳宇走后,白云舒站在屋檐下发了很久的呆。陈听荷从地里回来,洗了手脸,坐到她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她。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远处的田地里,有人唱起了山歌,调子悠长婉转,在晚风中飘散开来。
“听荷,”白云舒忽然开口,“你说人这一辈子,什么最重要?”
陈听荷想了想,认真地说:“活着。干干净净地活着。”
白云舒转过头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清清浅浅的,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细碎的涟漪。
“嗯,”她说,“干干净净地活着。”
她拿起纳了一半的鞋底,继续一针一线地缝起来。针脚细密整齐,一圈一圈,像是要把所有的过往都缝进去,又像是要把所有的未来都纳出来。
远处的山影渐渐模糊,暮色四合,村庄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那灯火温暖而微弱,却足以照亮每一个归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