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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红绳 一块搂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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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陈逍问就开始了大一生的军训。
烈日当空,他垂着头盯着被太阳暴晒的地面,塑胶跑道蒸腾起扭曲的热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青草、汗水和尘土的特有气味。
“ 怎么会有人重生回来第一件事是军训呢?”陈逍问摇了摇头,颇有些无奈。
熬到中午下训吃饭,他打算去食堂拎份饭回宿舍吃。
放在口袋的手机传来振动,陈逍问摸出手机,眯着眼睛看烈日下有些反光的屏幕。
一:一块吃饭吗
周弋显然也是刚下训准备去吃饭。
他是商学院的,而周弋是理学院,两人不在一处军训。
C:不了,回宿舍吃。
陈逍问敲字回复完周弋,把手机往口袋一揣。
路上前后左右都是挪动的人影,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让远处的景物都失了真。
他额头的汗珠不断滚落,蛰得眼睛生疼,陈逍问从昨天回宿舍后,到现在他都在踌躇着到底要和周弋保持怎样的距离。
陈逍问这个人,向来是原则分明。
不接受自己好友无缘无故受到伤害,也无法接受被最信任的人欺骗。
同样,不因没做过的事去迁怒他人,也是陈逍问的恪守的准则之一。
纵使陈逍问理智上明白十八岁的周弋根本没有做下那些事,他不能因为上一世的周弋来责怪、牵连现在的周弋。
但是,情感上,陈逍问还是对周弋很复杂。
他也不清楚自己现在对于周弋什么感情。
之后军训的半个月来,周弋隔三差五会在手机上约他,都被陈逍问和稀泥似地搪塞过去了。
军训的最后一天,开表彰大会时,陈逍问悄悄溜回了寝室。
他边上楼边飞快地敲着屏幕,回复了几句三人小群里那两人的消息。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绿色聊天框和陈逍问的头像——一只橘黄色的猫瞪着一双绿油油的圆眼看着镜头,憨态可掬,可可爱爱的。
楼梯间里回荡着他自己的脚步声,混着微微喘息。
拐过墙角,陈逍问停住了。
走廊尽头的窗子筛进黄昏,一个人正斜倚在他宿舍旁边斑驳的墙壁。
那人微微垂着头,额前碎发的阴影落在挺直的鼻梁上,看不清全貌,只一个侧影就好看得惊人。他一只手随意地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松散地握着手机,显然注意力不在手机上。
屏幕的冷光柔和地映亮了下半张脸的轮廓,薄唇微抿,下颌线绷出一道干净又凌厉的弧度。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看到陈逍问一瞬,周弋的唇角松动了一些,那双总是显得冷漠的眼眸中划过笑意。
随即,拇指轻轻一划,屏幕的光瞬间熄灭,被他利落地收进口袋。
“现在有时间吗?”周弋直勾勾地盯着陈逍问的眼睛,又带有些得意地补了一句,“就知道你会溜这个会。”
“…有时间。”陈逍问无奈地叹气道。
他就知道。就算躲周弋,他也躲不过这小子。
“走吧,请你吃顿饭去。”周弋心情很好地眯了下眼,步伐轻快地带着陈逍问往楼下走去。
暮色四合,大学校园的林荫道上洒满夕阳。
他俩路上引得了不少或明或暗的目光,毕竟两个身形出挑的男生走在一块,是挺吸睛的。
周弋没有走校门外的大道,而是带着陈逍问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径。
斜阳将两道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一如多年前二人一同上学、回家时的场景。
“有什么想吃的吗?”周弋在前方侧了一下头问道。
“我都行,看你。”陈逍问一向不挑,他对食物的信条就是:“能吃就行,都差不多”
他可和从小到大都是挑剔鬼的某个人不一样。
说话间,已到了校外僻静处的临时停车区。
线条炫酷的哑光黑兰博基Aventador 静静停泊,在昏黄路灯下泛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
陈逍问挑下眉,问道:“小黑?”
“嗯。”随着周弋走近,车门悄然上扬,他弯腰坐进驾驶舱。
周弋车库里的车因为他高三备考A大吃灰了一年多,这次来延淮,他把其中的几辆都运来了这里。
陈逍问也俯身坐入车内,真皮座椅包裹感极佳,车内弥漫着浓厚的琥珀香调。
周弋低头系好安全带,帅气的侧颜被仪表盘幽蓝的微光晕染得模糊了几分。他熟练地启动引擎,霎时响起的声浪如同苏醒的野兽发出轻吼。
“系好,”周弋面朝大道,修长白皙的手指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单手利落地打转,“有家新开的餐厅,主厨今天只接待两桌,去吃这个。”
陈逍问没发表什么意见,只是一昧地系好安全带。
因为——
主驾上的那人从小到大开车的架势都实在让人无法恭维,明明是开车,却仿佛开火箭一般。
下一秒,果然如陈逍问所料。
噌——
不过眨眼功夫,黑色跑车已经提速到一种让人胆战心惊的惊人速度。
陈逍问扯了扯嘴角,望着窗前各色灯光因过快而连成无数流线的光景,扭过去头,礼貌而不解地请问道:
“周弋,餐厅打烊的时间快了?”
他话语还未落,周弋脚下油门又故意踩深了一寸。
一瞬间,车外如同被无限拉长的流光世界,没有尽头,不会止息。
周弋轻笑了一下,有点恶作剧得逞般地愉快回他:“是快了,谁让你一直磨叽。”
眼见居然被甩锅到了自己身上,陈逍问一阵沉默。他头往窗边靠了靠,索性开始闭目养神,幽幽地心想:
我看是你快被交警扣了吧。
周弋这小子绝对是在报复他这几天一直不搭理他。
过了会儿,车速终于在匝道口缓下来,只剩下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
车轮精准压过白线,切入一个车位。引擎熄火后,车门自动向上旋开,两人先后踏出。
簌簌晚风温柔地吹动着,夏末时城市的余温与不远处江面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
周弋随意地甩上车门,额前黑色的碎发被吹乱,陈逍问则顺手理了下被风吹乱的前襟,目光已投向几十米外那家亮着暖黄灯光的餐厅。
陈逍问扭头问他:“就这儿?”
周弋应了一声,把钥匙给了前来泊车的人,率先迈开步子。
门前的侍从早已推开门,两人刚走进那扇厚重的木门前,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萦绕在鼻腔周围。
周弋径直带着陈逍问上了顶楼,推门进入一个门前罗列着许多白玉兰的包间。
两人随意地在桌前的两个座位落下,主厨那边已经在准备了。
昏黄的灯光下,深色胡桃木桌映着两人的轮廓。
服务生俯身询问菜品要求时,周弋微微侧过头。
他修长的脖颈因为这个动作拉伸出利落的线条,原本规整的黑色领口随之偏移了一瞬。
一抹红色倏地跃入陈逍问眼帘。
是根细细的红绳,颜色已有些沉黯,却依旧鲜明地贴在周弋冷白的皮肤上。
周弋正对服务生说着什么,大概是关于不要出现什么菜的意见。陈逍问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目光定定地锁在那截红绳上,思绪瞬间被拽回了几年前。
初二那年,他父亲因工作原因从京北市调到延淮市,陈逍问也因此定居在延淮市已有五年。
十三年来,两人从未分开过,突然的变动,突然的分开,两个十三岁的小朋友都难以接受。
那年的夏天,蝉鸣撕心裂肺,空气黏得能拧出水来。
两人分别的最后一面是在陈逍问京北的家中。
“我要走了。”陈逍问的稚嫩声音却很干涩。
周弋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他没回头,只是硬邦邦地“嗯”了一声,每一个骨节都透着僵硬的抗拒。
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十三年的朝夕相处,此刻却要分别了。
陈逍问注视着周弋固执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绕到颈后,解下了一样东西。
是一条红绳,颜色不再鲜艳,细看能辨出经年累月摩挲出的温润光泽。绳子末端系着一个被焐得光滑的银白色平安扣。
这是他妈妈从野外带回来的一种质地银白的稀有矿石做成的,价值极高,比得上京北市中心的一套小复式。
红绳是妈妈亲手编制,项链是姥姥去寺庙里面开过光的,将矿石制成平安扣样式的是京北市手艺数一数二的大师。
他出生时,母亲亲手为他戴上的,寓意平安顺遂。
陈逍问从刚出生带到十三岁,从未摘下过,已然成为他自己的一部分。
他向前一步,走到周弋身后。
周弋依旧梗着脖子,不肯回头,但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陈逍问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抬起双手,用力将周弋紧紧握住的右手掰开,然后把红绳项链放入他的掌心。
“给你了,”陈逍问的声音很低,带着点这个年纪男孩少有的沙哑,“之后又不是不能见了。”
周弋终于猛地转过身,再无他平日的半分冷傲样子,眼睛是红的。
他死死盯着陈逍问,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他只是用力攥住了那枚还带着陈逍问体温的项链,攥得指节生疼。
这时,车在楼下鸣笛了几下,大概是在催促陈逍问该走了。
陈逍问最后看了他一眼,挥手和周弋说了句再见。
门轻轻合上。
空荡荡的客厅里,只剩下周弋一个人。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抹刺目的红,有几滴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浸湿了手中的红绳。
此刻,红绳项链赫然贴在周弋的颈间皮肤上,被体温熨帖着,甚至能看见边缘微微起刺的细小毛边。
陈逍问对于周弋复杂的情绪时隔多年,在近几日来抵达了顶峰。
上一世从那次大雨对质后,直至周弋跳楼前,陈逍问再也没有现实中见过周弋。
七年间,陈逍问一直默默地告诫自己,强迫自己淡化关于周弋的一切。
不去想,不去问,仿佛只要这样就不会难过,不会产生感情波动。
可如今世事变迁,陈逍问以一种绝对没有想到的离谱境况再一次见到周弋。
也再一次看到那条代表两人多年情谊的项链。
陈逍问面上不显,但底下却默默攥紧指尖。
他漫无边际地想着,原来,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挺在意的。
这人明明是他最要好的朋友。明知道他陈逍问是什么样的人,却干出那样的事来。
陈逍问早在之前,就想过用手拽住周弋那条红绳,把他那张臭脸拉到自己面前,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好好地、坦诚布公地说一遍。
可惜,上一世没机会了。
周弋交代完,转回头,正好对上陈逍问未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那目光太过直接,里面翻涌着各种复杂情感和某种更深的东西。
周弋瞬间意识到了什么,脖颈处僵硬了一下,随即装作神色如常地抬手,有些不自然地将那抹红色重新塞回领口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