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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过去 争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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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球呼啸而来时,扬起的一阵沙沙风声刮在陈逍问的耳边。
未等他抬头做出反应,周弋已经护在他面前。
等陈逍问意识到后,他猛地抬头,立刻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周弋红肿的手臂上。
他本能地伸出手,却又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有些紧绷地沉沉问道: “怎么样?”
“没事,还能动。”周弋脸色不虞,吃痛地甩了甩胳膊。
一个男生急急忙忙地跑到两人面前,面上涨得通红,声音里满是歉意和惊慌:
“不好意思呀,同学你没事吧?”
“会不会踢球?往人脑袋上踢?”,周弋抱着双臂,脸色阴沉,嗓音已经带上几分戾气。
他本身就有轻微下三白,又比男生高小半头,现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压迫感十足。
那男生被他看得一哆嗦,头垂得更低,只是一个劲儿地道歉。
陈逍问确认周弋无大碍后,才走到旁边,弯下腰,将手机残骸一一捡起。
那男生这才注意到周弋手机的惨状,尤其是认出那手机是一款价格极其昂贵的最新款后,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就在这时,前方足球场传来好大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声:
“哈哈哈…看他那怂样,对不起~”
周弋冷眼扫过去,只见场边好几个穿着球衣和护具、足球鞋的男生正嬉皮笑脸地看着这边,里面一个刺猬头正贱兮兮地模仿着男生道歉的样子,挤眉弄眼的滑稽样儿引得又是一阵大笑。
发现周弋在看他们,刺猬头也没收敛,脸上一派戏谑,挥着手臂大喊:“呃!好好道歉听见没!”
周弋眯了眯眼,目光重新投向面前的男生,对方身上没有任何护具,甚至脚上也只穿了一双比较旧的运动鞋。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危险的讯号:“是你踢的?”
那男生身体一僵,依旧憋着没吭声。
周弋没那么多耐心,警告他道:“我就问一遍。”
那男生头快埋胸口了,声音细若蚊呐:“……不是。”
闻言,周弋眼皮轻掀,漆黑狭长的眼裂中愈发阴郁,瞬间扯起一个乖张又冰冷的笑容,命令道:
“去,把那个踢球的给我叫过来。”
那男生在原地踌躇了半晌,终于在周弋越来越冷的注视下,硬着头皮跑回球场,找到了那个刚才模仿他的刺猬头男生。
刺猬头见他过来仍旧嬉皮笑脸,直接两手一摊,肩膀耸动,做无辜状,还拉着身边的人继续哄笑、胡乱扯皮,丝毫没有要过来的意思。
周弋抱着臂等了一分钟,最后一丝耐性彻底耗尽。
他长腿抬起往前了几步,鞋尖压在足球上,皮质的球面向下凹陷了一些。
周弋向来散漫,什么事都不爱搭理,一脸倦怠样儿,这会儿却一点表情都没有,黑沉沉的眸子里满是不耐烦。
他极轻地“嗤”了一声,足尖灵巧地向下一探、随即向上再一勾,将滚落在地的足球稳稳颠起。
下一秒,他右腿腿部肌肉猛地发力,如同满弓绷紧,带着一股狠厉的劲风,直接凌空抽射。
砰——
足球霎时化作一道白色残影,直直地轰到刺猬头的鼻梁上。
“啊!”
刺猬头“嗷”的一声惨叫,鼻骨在和球体碰撞的刹那,狠狠凹陷进去,两股血柱喷涌而出,他的脑袋仿佛被人从面门打了几拳一般猛地向后一仰,一屁股重重栽倒在地。
刹那间,原本充斥着哄闹声的球场,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这一幕,鸦雀无声。
陈逍问正拿着战损版手机回来,抬眼就看见这一幕,嘴角微微抽搐。
他倒也不算很意外吧,毕竟周弋脾气的确不大好……
其他人手忙脚乱地搀扶起那人后,刺猬头抬手捂着鼻子,面色狰狞,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难以置信。
紧接着,和他一起的那一行人,大约五六个,面色不善、气势汹汹地朝周弋围了过来。
陈逍问加快脚步,几步走到了周弋身侧,和他站在一块。
为首一个身高与周弋相仿的大高个男生,指着他就吼道:“你小子挺他妈嚣张的呀!” 说着又指了指流着鼻血的刺猬头,“赔钱!他妈骨折了知道不?”
骨折了还能好端端地站着?
那人横样十足,周弋更横。
周弋一身不好惹的燥劲儿,不屑地睨着他们,讥讽道:“骨折了是吧?”
话音未落,他伸手从陈逍问手里拿过那堆破铜烂铁,手臂带着一股狠劲,猛地朝刺猬头脸上狠狠甩去。
啪——
“呃……”,残骸重重地砸在对方脸上,刺猬头被打得受不住地一偏头,趔趄着差点再次摔倒。
“脑浆摇匀了再说话,知道吗?”,周弋讥讽地看着他那狼狈样儿,声音跟淬了冰一样冷。
那群人见周弋这么横,气势瞬间矮了一截儿,他们是真没想到这小子这么敢,自己这边五六个人,周弋那就两个。
这他妈都不像踢铁板上了,更像烧得和红炭一样滚烫的钛合金钢化板追着他们砍。
那大高个语气都缓了下来,皱着眉说:“你他妈想抵赖是吧?”
周弋挑了下眉,非和他这样算是吧,他指着掉地上的那堆,语气不善:“行呀,先把我手机赔我。”
那群人不吭声了,周弋那手机摔得稀巴烂,他们也都认识,刚出来的最新款,官网上贵得要死。
又不是他们踢得,犯不着惹火上身。
刺猬头缓过劲儿来后,捂着火辣辣疼的脸,色厉内荏地指着周弋:“你信不信老子去告你故意伤害!”
闻言,周弋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学着对方刚才那样,双手一摊,做了个极其敷衍的无辜表情,眼底却是化不开的冰冷,懒洋洋地嘲讽道:
“告呗。”他轻飘飘地说,随即报上名字,“我叫周弋,随便去告。”
那态度,嚣张到了极点。
说完,周弋懒得再跟这群人多费半句口舌。他转过身,对一直站在他身侧半步之遥的陈逍问偏了下头:
“走了。”
等两人出来,周遭恢复安静,陈逍问才开口道:“再去买一部手机吧。”
周弋摆摆手,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漫不经心,仿佛刚才那个暴戾凶狠的人不是他:“不用,那部手机我不怎么用。”
陈逍问点了点头,他又带着周弋转了几圈儿。
“我回宿舍收拾下东西,先走了。”陈逍问感觉时间差不多了,带周弋逛逛的承诺也履行完毕,决定开溜。
周弋也一堆东西还没收拾,和陈逍问挥挥手后,两人分开。
﹉
再度躺在床上,陈逍问之前因高温而有些发涨的大脑慢慢冷静下来。
叮当——
他拿起枕边振动的手机,眼神恍惚地看着亮起的屏幕里面。
屏幕中的聊天群聊最顶上是文理体不分家这六个字,下面是两个人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一米八大高个:@平平安安@C 你们知道我现在过得是什么苦日子吗?你们知道我这里有多热吗?你们不知道!
平平安安:@一米八大高个许季行
平平安安:京北的温度比你那里还要高几度
一米八大高个:@平平安安段平,你真好惨,哥同情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米八大高个:@C 陈逍问,你干嘛呢?快来和哥一块嘲笑他!
陈逍问默默地凝视着屏幕中稀疏平常的聊天记录,却感觉恍如隔世。
上一世三个人这样插科打诨的时候,还是在陈逍问的二十岁。
陈逍问想,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天段平那天突然发来一些前不搭后语,颠三倒四但又字字仿佛在和他道别的消息。
等他给段平拨去电话,却没有人接听。
陈逍问直觉段平一定是出问题了,但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在第二天接到段平的死讯。
因外出研习意外落崖导致死亡,尸体已移至京北第一医院太平间。
这是陈逍问陪着段平唯一的妹妹段安去京北后,被告知的说辞。
两人的母亲因病在两人幼时去世,父亲作为消防员在一起失火案中英勇牺牲。
段平和差三岁的妹妹从小相依为命,段平去世时仅仅二十一岁,妹妹段安还没有成年。
陈逍问根本不信那套说辞,他动用自己的一切手段和力量去查,通通一无所获,就好像有一股隐形的力量在阻止陈逍问查出真相。
再后来,陈逍问终于知道了真相。
知道了原来阻止自己查出来真相的那个人就在他身边,甚至,是他身边最亲密的人。
那天,白纸黑字,陈逍问翻了一遍又一遍,那叠纸都快被翻烂,他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倒流,耳畔嗡嗡作响。
——为什么是周弋?
——怎么可以是周弋?!
其实从他看到的第一眼,陈逍问就知道结果了。
他只是不愿意相信。
那晚,夜色浓稠沉重,陈逍问开车到了周弋楼下,推门下车。外边瓢泼大雨,四周的树木在狂风中摇曳着,他却仿佛浑然不知,浑身湿透地走在雨中。
陈逍问掏出手机,水汽瞬间布满屏幕,他也不在意会不会进水,给周弋发了句“下来”后,松垮垮地握在手里。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长凳上淋雨,长腿支着,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几盏路灯在泛着光。
等周弋撑着伞下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皱着眉,飞快地往前走了几步,将黑伞撑在陈逍问头顶,自己的半边身子瞬间淋湿。
周弋也不当回事,只是垂下头问:“你不上去,在这儿淋雨?”
说着,周弋伸出左臂要拉陈逍问起来,却没拉动,陈逍问仿佛失去了自主意识一般,身体死沉死沉的。
周弋把伞换到左手,今晚的风很大,黑伞有些不稳地斜挡在陈逍问头顶。
他右手用力拽着陈逍问已经湿透的、冰冷的衣料,还是没有拉起来。
“你怎么了?”周弋俯下身,他发觉陈逍问有些不对劲。
陈逍问终于缓缓抬起头,雨水顺着他脸颊滑落,看向周弋的眼神中充斥着怒火,却又夹带着滔天悲痛。
“周弋”,他声音嘶哑,气息极度不稳,胸膛剧烈起伏着:“你知道段平吧……”
“……”,周弋脸上血色霎时褪去,一片死寂,他张了下嘴,但喉咙仿佛被对面那人捅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逍问一下子站起身来,浑身狼狈不堪,发丝胡乱地糊在脸上。他抬手扬起手中的牛皮纸袋,一把拍在周弋胸口处。
他一步步紧逼,双目赤红,嘶吼着:“你就这么对我?!你他妈拿我当什么了,看着我像个傻.逼一样天天跑上跑下的,结果什么都查不到,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陈逍问长这么大从未这么失态过,血液如火焰般在他体内熊熊燃烧,仿佛下一秒就要破体而出,将他和周弋一块烧得连骨灰都不剩。
周弋没管拍在他胸口的东西,只是阴恻恻地盯着陈逍问,黑发湿淋淋地沾在他脸侧。
他脸色惨白,嘴唇都是灰白的,唯独眼眸漆黑,瞳孔里森冷骇人,他沙哑着嗓子问道:“我把你当什么,你不清楚?你要因为这个和我断了?”
“断了?”,陈逍问一把揪住周弋的领口,将他猛地拽到面前,两人鼻尖几乎相抵,呼吸灼热地交织在一起。
陈逍问反反复复地咀嚼着这两个字,仿佛要嚼碎吞入腹中。
“哈…哈”,陈逍问喉咙里逸出几声痛苦干哑的气音,眼中的怒火快迸出眼眶,厉声道:
“周弋,断不断,你有什么资格问我这个!到底是谁先做出来那种事的,你凭的什么来问我?”
“那种事……”,周弋眼尾猩红,红血丝爬满了整个眼白,阴鸷和疯狂在他眼中交织着,仿佛恶鬼终于撕破了伪装:
“就是因为知道你他妈会这样,你告诉我我还能做什么,我除了瞒着你,我能怎么办?!”
说着,周弋一把攥住对方腕部,用力地往自己脖颈那块扯,轻声道:“行,想给他报仇是吧?我给你机会,动手,来!”
陈逍问感觉自己太阳穴的青筋突突得快他妈蹦出来了,哑声问:“除了这种气话,你就没有别的想说了吗?”
周弋扯起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凑到他耳边,如同恶魔般低语道:“当然有呀,老子在想怎么就让你查到了呢,谁告诉你的?”
陈逍问闭了闭眼,仿佛最后一丝力气被抽空:“周弋,你非这样是吧?”
“那你要我怎么样,”周弋一脸漠然,反问他,“道歉,还是自首?哪个对你有用?”
陈逍问不再说话,他就知道这一趟来了也是白来。
见对方不吭声,周弋继续冷冷地说:“或者这样,我也从上边跳下去,没死,你就当这事过去,死了拉倒,行不行?”
闻言,陈逍问卸了力气,松开了攥着周弋领口的手指,整个人仿佛被打散了骨头一般松垮下来。
他偏过头,声音颤抖地说:“随便你……你他妈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说完,他也不再管周弋,转过身,扭头就要离开这里。
下一秒,周弋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两人掌心紧紧地贴在一块,冰冷的雨水都无法渗进一毫,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皮肤下滚烫的体温。
陈逍问深吸了一口气,试着把手抽出来。
对方攥得太死,没抽出来。
周弋低垂着头,墨发彻底打湿,看不清表情,他浑身上下止不住在痉挛,声音阴森却又痛苦不堪:
“拿上伞走。”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陈逍问鼻尖能嗅到周弋身上惯有的凛冽气息,此刻却被雨水浸泡出一种绝望的苦涩味儿。
陈逍问背对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同样翻涌着巨大痛楚,他狠下心,再次使劲一抽,说:
“不用。”
在此一别后,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彻底走向决裂。
陈逍问摁灭手机,翻身面对着洁白的墙面。
他想,这一世起码他要让段平活着,平平安安过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