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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二妖辩仙,自由何在 卫青摇摇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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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青摇摇头,她能感觉到,自纪白化形那一刻,她体内的那抹陌生的神识便消散了,青樽鼎入了竹林,化作半人高,窝在几颗高大竹子旁。
纪白脸上闪过一丝神伤,只是垂眸,也叫人看不清具体在想些什么。
“无碍,我只随口问问。”纪白自顾宽慰道。卫青不敢贸然搭话,只静静坐在一旁。
“你不是天地化形的妖吧?”纪白又问道。
“纪姐姐,怎么会呢?我是修炼了几百年的竹妖!”卫青又摇摇头,辩解道。
“你的举止投足和常人无异,这可不是能在一朝一夕间就模仿来的。且,几百年?你可知,几百年的妖,化形绝非小娃娃。”
“那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卫青不答只问,混淆视听。且随口胡诌过了限,骗不过这位姐姐,那便问清楚,争取下次骗过众人去。
纪白捻了捻垂在身前的发丝,浅笑着抬眼看向卫青:“修炼一道,本就是夺天地造化,化形对妖修来说本就是一道大坎,根基越稳、修为越深,化形后便越贴近成年体态,寻常五百年修为就能化出十七八的少年模样了。若是男妖,端得是清风朗朗、面如冠玉。若是女妖,那便婀娜多姿、眉目传情。总之,是好皮囊,好相貌,好年纪。”
“至于七八岁的娃娃状,多是二百年化形。但妖族中又极少有二百年化形的。”纪白又补充道。
“那该如何是好?”卫青有些焦灼,“我这身份,这样貌,岂不是知情人一眼便看穿?”
“人化妖的奇谈,不好吗?又或者,当个妖族中的天才,不好吗?”纪白反问道。
“不好。”卫青摇摇头,“我只想活下去,平平安安活下去,哪怕没有人在意,没有人看得到我,我也只想活下去。人化妖少见,多是妖吃人;而妖族天才的名头,在如今世道下,更是会被很多双眼睛盯着,被世人看见,不是好事情。”
就像卫家村的舒尔姐,年幼丧母,十五嫁人,十七夫死,十九儿亡。但她有门保命绝活,无论人或动物,但凡对她起了伤害之意,便会即可昏死。这种能力,是天赐,尤其于乱世。人人怕她,畏她,厌恶她,又忍不住对她好奇,无数双眼睛明里暗里盯着她,风言风语传得满村,洪涝干旱白事瘟疫,也都会隐隐怪罪于她。卫青自小在人堆里穿梭,关于舒尔姐的闲话,左耳进右耳出,都来不及条条都过脑。
“是啊,被世人看见,不是好事。”纪白笑笑,“年纪轻轻,就有这般悟性,是上天恩典。青樽鼎再过几日,就能完全与你融合了,届时,它自会盖住你身上的妖气和修为,任凭谁看去,也不过会认为是个从小修行,有些术法的修行人。”
“人也能修行?”卫青接话,好奇问道。
“世间多灵性,精怪都能化形修炼,人自出生便有灵识,为何不能?”
“那,那些得道高僧、道家居士也真的能修成仙?”卫青又问。
“仙?仙有什么好的?不过是修炼上乘的人或妖罢了。”
“妖也能修成仙?”
“你方才不是还说,要不被看见得活下去?”纪白勾唇笑笑。
“人有平凡人,仙有平凡仙。谁说想要成仙就要被看见?我做人时,就连路边的小狗都能随意冲我叫喊,那时求漠视,是为了过得不艰难;我做了妖,有了法术,能飞天能遁地,旁人不敢惹我,此时求漠视,是为了过得舒适;我若是做了仙,岂不是更能自在自得?”卫青想了一会儿,同纪白说道。
“可是你做人,便只用当自己,当谁家的女儿、谁人的心上人;做了妖,便被抓来赵府看顾那位小公子,有难要先上,有福要后享;若是做了仙,有人给你供奉香火,同时要你救人、救天下,你又要如何?”
“我做人,太弱了,做自己做得不舒坦不宽敞,自由和责任都被局限在柴火堆和猪圈里,自由也不过是别人赐,哪日心情不好便会将我关入柴房。但我若有更大的能力,就有更大的自由和责任。相比一寸地,我宁愿向四面八方都能广阔。”卫青又说。
“好心性,好悟性。”纪白笑了起来,眉眼舒展,似有不尽之悦。
“纪姐姐,卫青!我给你们送吃食来了!”赵岁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卫青,你快来帮我!我拿了好些你爱吃的。”
“这就来!”卫青跳下椅子,飞快跑走。
纪白好久没听得这般扯着嗓子吵闹的声音,刺得她头痛,不过,够热闹。
赵岁聿派侍女进去送茶,自己则将卫青拉去一遍,同她悄悄咬耳朵,“这位纪姐姐,不一般,你可有被伤到?”
“没有。”
“以后纪姐姐身边的糕点,你不要吃。”赵岁聿叮嘱道。
“为何?你下毒了?”
“是纪姐姐自个爱吃有毒的!就那个虞美人胶,我同你说,虞美人是当朝禁花,全株有毒,食之上瘾,小心你的妖命。”赵岁聿苦口婆心,解释道。
“赵小公子,你说什么呢?也与我说说?”纪白柔弱的声音自屋内传来,却如同附耳讲述,将赵岁聿吓得后背浮起一层冷汗。
“呵呵,呵呵,没讲什么!纪姐姐,你先好生歇息,今日是我生辰,晚上有宴席,我娘要卫青去帮忙,我们便走了。晚些给姐姐送面来!”
赵岁聿拉着卫青又是一阵风呼啸而过,跑回自个院中,上好门闩。
“赵岁聿,你真的如传闻所说,体弱多病?”卫青感觉胸中气短,喉咙出血,光用两条腿这样跑,肺要爆炸。
“是啊,我自出生便被断言只有三年寿命。说是患有某种热病,平常无异,一旦发作,身体便会受焚烧之痛,自体内溃烂而亡。”
“那我没来之前,你是怎么治病的?也靠其他妖压制?那之前的妖呢?”
赵岁聿嘴唇蠕动,不知如何解释,良久后,他道,“七岁之前我一直缠绵病榻,意志不清,也不知是如何治疗的。是我爹娘前年去五台山叶斗峰请了慧明大师下山入世,我才慢慢好转。你之前一个,是一株芍药妖,一次随我出府,为保护我死了。”
卫青点点头,赵府红火,想必是非也多,见赵岁聿神色悲愁,她便不好再问,于是换了话题。
“五台山离此处可远?你可曾去过?那里的和尚和尼姑过得可好?”
“我不曾去过。不过我娘为答谢慧明师父救命之恩,这几年捐了不少银两,还带动京城其他贵夫人们一起,想必翻新是足够了。”
卫青点点头。
正值晌午,今日府上宾客众多,全府一多半人皆在前院帮忙,赵岁聿的院子只剩下几个小厮,落得清净。
四月廿五的北方,太阳温和,顺着抽条的枝叶洒下来,形成光晕。院子偶尔传来几声下人们的低语。
一上午过得如同几个月。
卫青听着树上鸟儿的吱吱声,突然便不想再试探些什么了。自从变成妖的那一刻,她就注定不能做回卫家村的泥腿娃子。
不过,现在适合睡一觉。
“你这院子真漂亮。”卫青由衷夸一句,“芍药长得好,榕树长得壮,有鸟儿在树上唱,有兔子在丛里跑,光影斑驳,明明灭灭,亮得很。”
“你读过书吗?”赵岁聿问道。
“读过一些。我同你说过的,我自小在村里吃百家饭长大。”卫青懒懒说道。也不算撒谎,她吃过百家饭,竹妖吃过读书人的书。
“过了今日,我教你识字吧?”
“一言为定。”卫青答完这句,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小厮照常端药上前,赵岁聿喝下,又如往常,将芽糖融于水中,倒入榕树根。又取来瓢,提着一桶水,细细浇了一遍芍药丛。
做完一切,赵岁聿躺在丛里,将自己遮盖好,缓缓闭上眼睛。
再醒来,晚宴要开始了。
赵岁聿火急火燎将卫青摇醒,招呼侍女为她换了身得体的衣裳,两人便风风火火,穿过众人的身侧,跑到了正厅。
赵宰年岁不大,约过不惑之年,老远瞧见赵岁聿,便大笑着招呼他上前。赵岁聿被簇拥着走到人群堆,卫青走到殿尾,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纪姐姐?你怎也来了?不是说要好生休养?”卫青瞧见着新衣的纪白,上前打招呼。
“憋久了有些烦闷,恰好赵家主母前来探望,便一同来了。”
“姐姐这身可真好看。”卫青指尖忍不住碰了碰纪白袖口绣着的银线缠枝莲,暗夜里泛着细碎的光,衬得她原本就莹白的肤色愈发透亮。一袭白衣,反倒将她眉眼的几分英气中和掉了,只剩下温婉娇柔之感。
“今日人多眼杂,你且照看好自己。”府外一阵吵闹,似是有贵人来。纪白闻之,顾不得再闲聊,叮嘱几句便往偏殿跑去。
卫青点点头,便自顾坐好,竖起耳朵,听众人交谈。
“据说,今日皇上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