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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感情这么“好” 嘴上这么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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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越垂在身侧的指节微微弯曲。
刚才还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此时却僵在了半路。
随着迟寻醒来,易越和迟寻之间的距离顷刻拉进,他连迟寻眼尾处那一点压出来的红痕都看得一清二楚。
易越眼睑低垂,暗地里打量着自己这位传闻中不好惹的同桌。迟寻此刻眼神惺忪,白发凌乱炸起,长睫也翘得乱七八糟。
好像看起来也没什么攻击性,也就比打盹儿时被吵醒的小白凶一点。
但很快,易越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当迟寻视线扫过身前时,蓝眸中迷蒙瞬间褪去,如同温水里骤然被投入一块冰,悄然冷了下来。
迟寻直起身,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嗓音冰冷刺骨:
“滚远点。”
他紧皱着眉头,俊帅的面孔上毫不掩饰的憎恶,完全不在意让人难堪,一点也没有收着自己音量,几乎半个班都能听见。
刹那间,班里原本嘈杂的聊天声戛然而止。
安静。
很安静。
垂耳兔Beta被这声“滚”吓得一下子蹿离老远。
他站在离迟寻一大段距离的位置,鼻子一抽一抽的,眼中水光频晃,似乎马上要泪洒当场。
但他没敢真哭,可能怕更招迟寻烦,硬生生憋着,离得很近才能听到细微的哽咽声。
易越:“……”
还真听见了?
早知道离远点儿说了……
余光里,易越瞟到不少同学转过来头,视线不停地在他和迟寻身上逡巡,带着一股“有好戏看了”吃瓜群众的兴奋劲儿。
他悄咪咪地低头瞄了一眼,雪白大尾巴依旧死死地缠在他腿上。
就是,毛全炸起来了。
原本蓬松柔软的绒毛根根竖起,整条尾巴看起来大了一圈,像炸起的蒲公英一样,尾尖烦躁地在他脚踝处一甩一甩的,都快拍出残影了。
看得出来它主人是真的很生气了。
但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众目睽睽之下,让他灰溜溜滚蛋?
易越丢不起这个人。
他这个人有个毛病,面子大于天,什么都可以没有,就是不能没有脸。上辈子一个人摸爬滚打那么多年,全靠这口心气才走到博士毕业。
于是,在大概率打不过对方的情况下。
易越也保持着原有姿势,面上不显山不露水,一派淡然,周身姿态轻松随意,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
好巧不巧,易越这个人内心戏再多,面上也是淡淡的。他天生疏离感强,那张脸看起来永远云淡风轻,仿佛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很能唬人。
所以,落在A班其他人眼里就是——
新来的补录生才刚第二天,就敢气定神闲地和帝国二皇子正面对峙。
众人默默观望,然后悄悄交换了一个敬佩眼神:这新来的,有点东西啊!
迟寻却更烦躁了,脸色比刚才还臭。
他的目光越过易越,落在夏葡身上,冷得仿佛要结冰一样:
“那个长耳朵的牲.畜,打算让我送你走?”
一下子,室内更安静了
显然,此送非彼送,大概率是一场畅快淋漓的自由落体运动。
从三楼到一楼的那种。
易越也才反应过来,原来迟寻从头到尾都不是在跟他说话,是在对兔子说。
只见夏葡的脸“唰”地一下就全白了。
他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强烈的求生欲迫使夏葡的小宇宙爆发,他以一种狼狈到极点、却快得惊人的速度从A班蹿了出去。
连残影都看不见。
易越瞥了一眼,内心不厚道地咋舌:
刚才这兔子还说自己体力不好,考不上战斗系,只能去机甲维修班。
现在看来,倒也没有那么差。
与此同时,几声乍耳的碰撞声响起。
一年战斗A班各个角落里,那些原本被叫过来玩的兽人学生,一个个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往外冲去。
靠前门的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有只迷迷糊糊的树懒差点绊倒,但也不敢停下,唯恐祸及自己。
短短几秒钟内,教室里瞬间清空了所有非人类面孔。
A班其他人也纷纷收回自己看热闹的目光。
动作整齐划一地转回身,面朝前方,坐姿端正,甚至还翻开了课本,假装在认真预习。
一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乖学生样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易越:“……”居然能同时多出二十几位莘莘学子。
也是不容易。
预备铃恰巧响起,易越便坐回了椅子上。
“不想换下个宠物,”迟寻突然开口,语气算不上友善,“就让你的东西离我远点。”
易越:?
他侧过头,金瞳微转,再次和迟寻对视上。
“什么?”
“那个长耳朵,”迟寻蹙着眉,“你最好管好它。”
易越好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解释道:“……他不是我宠物。”
“哦,”迟寻冷淡地应了一声,语气里讥讽却一点没少,“那让你的小情儿滚远点。”
易越:“……也不是小情儿。”
迟寻明显不耐烦了。
他身体往后一靠,脊背抵着椅子,制服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领口处还敞着两颗扣子,若隐若现地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锁骨。
明明坐没坐相,却偏生骨子里仍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矜贵感。
迟寻声音懒散,吐出来的字刻薄得要死:“随便是你的什么玩意儿,爱带哪里玩带哪里玩去,反正别靠近我位置。”
易越感觉好大一口锅从天而降,“啪”地一下扣在自己头上。
他最后试图澄清:“我都不知道他名字,他和我没关系,好吧?”
迟寻嘴角扯高,冷冷地嗤笑一声,显然不信。
易越:“……”算了,爱信不信吧。
懒得再解释,易越扭正头,打算继续收拾东西。
没过几分钟,小腿上再度传来那条尾巴的温热触感,一蹭又一蹭的,绕着圈打转,一点没有离开的意图。
他低头看向小腿处。
尾巴的毛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炸了,但还是蓬蓬的,尾尖也不再甩来甩去,而是安静地搭在他脚踝上,
易越盯着黏人的雪白尾巴,心情有点复杂。
这人的嘴和尾巴是分开用两套神经系统吗?
——嘴上对他这么凶,尾巴却缠着这么紧。
还缠得这么心安理得,就仿佛这里是它的专属位置。
自己感觉不到吗?
易越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清隽的眉眼假意弯起,好脾气般地笑了笑,一脸纯良,极具欺骗性,不疾不徐道:
“迟寻同学。”
迟寻难得没睡,正无所事事地转笔。漆黑笔杆在修长的手指间灵活翻转,一圈又一圈。
闻声,他懒懒地掀起眼皮暼向易越。
只见易越眼含笑意,整个人沐浴在微光里,笑比光灿,好像在发光一般:“你要不要先把尾巴拿走再和我说话呢?这样会让人误会的。”
易越觉得自己语气可诚恳了,完全就是善解人意的好同桌。
绝对没有想看迟寻吃瘪的意思。
迟寻表情空白了一秒,疑惑地挑起眉问:
“什么尾巴?”
易越保持微笑:“你屁股后面那条啊。”
迟寻的表情从空白变成了“你在说什么鬼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
什么都没有。
他又抬头看易越,眼里明晃晃地写着三个大写加粗的字:你有病?
“你哪只眼睛看到这里有尾巴的?”
对方尾音落下瞬间,易越收起微笑,不自觉地扯平了嘴角。平静的目光渐渐转沉,眸底深处掀起一阵波澜。
原来不只是别人看不见。
连迟寻自己都看不见。
易越一时有些哑然,这算个什么情况?
私人订制3D全息投影,还是穿越附赠的隐藏福利?
他的沉默让迟寻眯了眯眼。
这人刚才还笑眯眯地说什么尾巴,现在又不说话了?
耍我?
迟寻索性不再转笔,“啪嗒”一声把手里的笔随意扔到桌上。他单手撑着桌沿,转身凑了过来。
“说话。”
倏地,那双蓝眸咫尺之间地出现在易越面前。
易越没动,就那么看着。这才发觉迟寻的眼睛是一种近似于冰晶般剔透的蔚蓝色,很像一场冻结了的大雨。
“什么尾巴?”
易越眸光微闪,无声地张了张嘴。
这怎么说?
难道说“迟寻,其实你就是你最讨厌的兽人”。
还是说“其实你有毛茸茸的大尾巴和耳朵,只是你自己看不见,别人也看不见,只有我能看见”?
易越用头发丝想想都知道迟寻会是什么反应。
——滚。
于是,易越选择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没什么。”他神色莫辨,轻描淡写地敷衍道,“我说梦话呢。”
迟寻:“……”
他眉头紧锁,狐疑地盯着易越看。
他这个同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古怪,前言不搭后语,打什么哑谜?
迟寻想起自己被扔来军校的理由,心底不爽地“啧”了一下,觉得自己就不该胡乱听信他母亲的话。
临行去军校前,他那无所不能的母亲大人把他叫到殿前,告诉他:“我的孩子,你会在军校里遇到一位叫易越的同学,多和他接触,你的嗜睡会慢慢转好。”
这人能治好自己嗜睡的毛病?
骗鬼吧。
不会是为了骗他来上学的吧?
如果换一般人被迟寻这么盯着,大概早就撑不住,抛盔弃甲般地主动挪开视线,但易越没有。
他依旧面不改色地回视着迟寻。
渐渐地,厚重云层散开了一些。
秋日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光线边界分明,像一条洒满金光的河。
*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浑然没注意到周围气氛的变化。
教室里的前排不知何时陷入了死寂,后排却隐隐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
易越终于捕捉到一丝不对劲。他微微偏头,余光扫过讲台——
头发花白的小老头儿正站在那儿,脸涨得有点红,眼角的皱纹都被气活泛了,正吹胡子瞪眼地盯着最后一排。
准确地说,盯着他们两个。
迟寻也察觉到了什么,顺着易越的目光看过去。
老教授的表情精彩极了,他忍无再忍,撑着讲桌喊道:
“诶!最后边那两个,再看出去看去——”
“感情这么好?上课了,还没完没了地盯着看!”
中气十足,不出意外的话这一层楼的人都能听到。
易越:“……”
迟寻:“……”
然后,两人同时脸不红心不跳地转回了头。
易越目视前方,姿态从容自若,仿佛刚才被点的不是他。迟寻则单手支着下巴,面无表情地看向黑板,好像刚才说话的不是他。
老教授狠狠剜了他们一眼,嘟囔了几句“现在的学生一点也不像话”,才肯继续讲课。
对此尴尬场面,易越倒是无所谓。
想当初读博那几年,什么样的责骂没见过?被导师指着鼻子骂都是家常便饭。
这才哪到哪。
不过——
易越余光往旁边一扫。
迟寻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好似对被刚才当众批评完全不在意
他又看了看某人身后。
此刻,大尾巴正不太安分地轻轻甩动,尾尖微微翘起,像是在表达什么不满的情绪。
装。
易越在心里冷哼一声。
再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