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你是直A吗》柴薯条

21、我就是“我” 翻看日记

　　“哐当——”

　　阳光从门缝处泄入，留置室的门再一次被推开。

　　易越和迟寻一前一后地进去，再次坐到那唯一一张小凳子上。门口处，陈警官一脸茫然地盯着他们。

　　这两个祖宗怎么又回来了?

　　“陈警官，还有事吗？”易越坐定后，见对方楞在门口没动，礼貌询问。

　　陈警官尴尬地蹭了蹭鞋底：“啊……没事，没事！你们要是有事，就叫我哈，我就在外边。”

　　哦?
　　听他这么说，易越眼神顿时一亮。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易越也不客气：“陈警官，你们这里有洗澡的地方吗？”

　　陈警官张了张嘴：“有是有，但是……你们现在去吗？”

　　真把警局当自己家了?陈警官默默腹诽道。

　　易越晃了晃头，一堆尘土从发间飘了下来：“方便的话，就现在吧。”

　　陈警官：“……”他能说不方便吗？

　　陈警官叹了口气：“好，我去安排，一会儿带你们去。”

　　等门关上后，易越杵了杵一旁昏昏欲睡的迟寻。

　　“干什么?”

　　迟寻勉强地睁开一条缝，偏头看易越。
　　他嗜睡的症状，虽说随着和易越接触变得越来越轻。但是之前在地下城连轴转了那么久，几乎没有合眼，现在闲下来，自然困意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先一块去个澡?”
　　“什么?”迟寻清醒了大半，怀疑自己没听清，雪白的豹耳炸了起来。
　　“我说，咱俩现在去洗个澡，”易越说，“然后让他们拿床被子你再睡。”

　　迟寻这脏兮兮的，又靠在硬邦邦的墙壁睡觉。
　　瞧着怪可怜的。

　　迟寻垂在易越腿间的尾巴晃了晃，面无表情道：“不用。”
　　这回换易越不理解了。他皱着眉问道：“为什么?”

　　总不能是害羞了吧？

　　迟寻沉默地盯着易越看了几秒，然后挺直上半身，无名指与中指轻轻一碰。

　　倏地，细细小小的雪花凭空落在两人身上。

　　易越眼前一白，感觉身上冰冰凉凉的，很是舒服。鼻翼间萦绕的那股地下城的潮湿霉味，也像被一层一层地洗去了。
　　等雪花消散，视线恢复清晰，易越便发现浑身干干净净的，泥土灰尘都不见了，身子清爽得不行。

　　就像是刚冲了一个澡，甚至还打了沐浴露。

　　易越抬起胳膊左看看右看看，惊呼一声：“你这异能还能这么用？”

　　这时，留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警员探进半个身子，清了清嗓子喊道：“那个……有人来保释你们了，你们可以走了。”

　　易越挑眉：“这么快？”
　　他还以为至少要在局子里过夜呢。

　　“谁保释的，是你姐吗？”易越扭头问迟寻。
　　迟寻也一头雾水。

　　“是一位老先生，在大厅门口，您两位过去就行。”警员的表情有点微妙，侧身恭敬地让开了位置。

　　他们被带到大厅的时候，易越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接待台前面的人。
　　那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正装，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此刻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

　　这人怎么这么眼熟。
　　易越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位是易家近几年的管家，姓宋。

　　见到易越，宋管家上前，关心道，“少爷，您没事吧？”
　　易越摇了摇头：“没事。”

　　宋管家松了一口气后，又对着迟寻微微欠身：“二皇子殿下。”
　　迟寻“嗯”了一声。

　　走廊尽头，陈警官姗姗来迟地拿着钥匙，一路小跑。
　　停到他们面前后，陈警官一边熟练地解开手铐，一边陪笑道：“真是麻烦易少爷和二皇子殿下了，一点误会，一点误会，两位出去好好休息。”

　　*

　　三人走出警局，外面已然黑了下来，一排排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染亮了漆黑的夜幕。

　　宋管家开口道：“少爷，先生和夫人今天正好都在家，他们让您回家一趟。”

　　易越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都在家？那倒是稀奇。
　　在他记忆里，除了他前不久开学那几天，这对父母难得地呆在家里。其余时间，他们在家的概率，几乎约等于火星撞地球。

　　一个是军部高层，一个是联盟最高谈判官，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忙。

　　易越点了点头，先问迟寻：“你回哪？”

　　迟寻站在警局门口，耀耀灯光自上而下地倾泻在他头顶，白色发丝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他嗓音还有点沙哑：

　　“回学校。”

　　易越“哦”了一声，低头在终端上操作起来，直接滑到最高一档的车型，帮迟寻叫了一辆。

　　座椅更软，温度更舒适，后排空间宽敞，还配备毯子。

　　迟寻应该能睡得更舒服一点。

　　钞能力加持下，不到几分钟，一辆银灰色的顶配悬浮车稳稳停在了路边。

　　“谢了，明天见。”迟寻见状摆了摆手，隐于嘴角的笑容在灯光下一晃而过，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易越站在台阶上，应道：“明天见。”

　　等彻底看不见那辆车后，易越也上了车。车缓缓地朝着反方向驶入第一大道，穿过大半个城区，来到了一片安静的高级住宅区。

　　这里的建筑很是雅致漂亮，每一栋都隔得很远，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各种绿植之间，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前。
　　车窗之外，剔透的水晶灯盏亮起，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花圃里的花开得正盛，还有几只鸟在雕花喷泉边上喝水。

　　下车后，易越直接进了大厅。
　　门厅正对处，高高挂起一幅色彩斑斓的巨大油画，画的是一个易越不认识的人，大概是易家祖辈。
　　油画下方，娇艳欲滴的鲜花摆在红木桌上，红色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显然是刚换的。

　　“少爷回来了！先生和夫人在餐厅等您。”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迎上来，笑脸盈盈地说。

　　易越换了鞋，跟着她往餐厅走。

　　餐厅在一楼，长桌上铺着白色织布，易父坐在主位，穿着一身深色的家居服，面容冷硬，但在易越进来时，不动声色地抬起了眼。

　　许舒窈坐在他旁边，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仍是光彩照人。她柔声道：“回来了？”

　　易越拉开椅子，打了声招呼才坐下：“爸，妈。”

　　虽然，叫得依旧不习惯就是了。

　　易父放下手里的报纸，上下打量着他：“你今天进了警局?”

　　可能易父身处高位久了，身遭自带着一种军人的压迫感。这一声不像父亲问自己孩子，倒像审问犯人。

　　“怎么回事？”

　　易越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他没有骗人，简单地说了来龙去脉。

　　自己和朋友误打误撞进了地下城，然后又意外地遇到了地下竞技场，结果碰上帝国警署突袭，他们被误认为是相关人员，就被带走了。

　　至于赫克、灵魂转换、反抑制器这些事，易越一个字都没提。

　　易父听完，紧锁眉头：“你们能误打误撞进去去地下城?”

　　许舒窈忽然开口，打断了易父：“易凌锋，你有完没完！能不能让孩子先吃个饭?”

　　被妻子呵斥后，易父果然不再吭声。易越也暗暗松了一口气，不用他再编一个理由了。

　　许舒窈说完易父，又扭头回来：“交到新朋友了？”

　　易越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她说的是迟寻。

　　“……算是吧。”

　　易越低头，夹了一些菜放在自己碗里。这次下来，他和迟寻都不知道共患难了几次，单说朋友二字可能都不止。

　　许舒窈杏眸浅浅弯起，笑着又给易越夹了一筷子肉：“交了朋友好呀，要多交点朋友。来，吃点这个。

　　放下筷子后，她又仔细端详下易越的脸，心疼道：“是不是瘦了，学校食堂吃不惯？”

　　“还行。”易越说，“吃得惯。”

　　许舒窈闻言眸底闪过一点意外，但面上仍微微一笑：“那就行。”

　　之后，许舒窈和易凌锋又趁着吃饭功夫和易越简单聊了聊。

　　“学校怎么样？”
　　“还行。”

　　“训练跟得上吗？”
　　“跟得上。”

　　“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
　　“暂时没有。”

　　他们问一句，易越答一句。
　　他上辈子无父无母的，也不知道怎么和“父母”这类身份的人相处，只能尽量保持不出错的样子。
　　至于名单的事，易越要先和赫克联络，再决定要不要问许舒窈。

　　这顿饭就在这种不咸不淡的氛围中结束了。

　　等易越起身告辞后，许舒窈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怅然若失，喃喃自语道：

　　“小越，怎么突然乖了这么多。”

　　*

　　易越上楼回了自己的卧室，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推门进去后，感应灯自动亮了起来。

　　他刚来这个世界时，便在这个房间住了三天。

　　易越走到最里面的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窗外黑夜沉沉，易越拿起那张被框住的全家福。
　　上面有易父易母，也有才十几岁的易越，明明老大不开心地板着一张脸，身体却诚实地贴近父母。

　　易越看着照片里的自己，黑发，金色的瞳孔，五官和他现在一模一样，但气质截然相反。
　　他曾经以为的，只是和自己长得一样的人。

　　半晌，易越又从角落抽出了一本深蓝硬壳的厚本子，四个边角已经全部磨损，看得出来时间悠久。

　　这是一本写了很久的日记。

　　易越之前秉承着尊重原主，从未偷窥过。但是，在听了赫克和沈禾的话后，他突然意识到，或许从来就没有什么“原主”。

　　或许，从始至终有的只是“易越”。

　　为了彻底搞清楚，易越想，是时候该看看了。

　　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易越翻开了第一页，有点出乎意料的，上边全是孩童般歪歪扭扭的字迹——

　　「帝国历2456年，8月31日
　　其他人上学都有家长，没人送我，没人等我」

　　易越手指顿了一下。这本日记竟然是从六岁开始写的?

　　他继续往下翻。

　　「帝国历2457年，2月7日
　　过年，说好的回来，撒谎

　　帝国历2459年，3月18日
　　程应则的小猫好好玩，想养一个

　　7月3日
　　买回来了！白色的！能陪我说话！！

　　7月9日
　　她回来了。
　　见到我脸上没有开心，指着小猫却开始大叫，她让我送走
　　我不想。

　　7月11日
　　他们两个把小猫偷偷送走了。
　　又一个人了

　　帝国历2462年，8月31日
　　上预备校了。
　　其他人也没有家长送了，真好，我不显眼了」

　　易越一页一页往下翻，看着字迹渐渐潇洒整洁起来，就好像亲眼见证了提笔那人的慢慢长大。

　　这感觉很奇妙，仿佛在和另一个时空的自己对话。

　　「帝国历2464年，5月9日
　　今天开心，偷偷买了一只猫。

　　5月13日
　　被发现了。

　　5月16日
　　又买了只。

　　5月20日
　　又被发现了。

　　5月21日
　　谁告的秘?别让我知道。

　　5月23日
　　是不是管家?
　　他们连我的班级都不知道，却知道我养了只猫。好恶心。

　　5月24日
　　把家里所有佣人换了。

　　5月25日
　　光明正大带回来。

　　5月27日
　　专门从那么远的星球赶回来骂我。
　　我生日的时候，怎么没有回来?

　　6月9日
　　地下室挖好了。」

　　易越指尖停在“生日”两个字上方，暗光斜斜照在他脸上，晦暗不明，不知他在想什么。

　　过了几秒，他才再度翻到下一页。

　　「7月13日
　　被阴了，那小猫是个间谍。
　　差点带着他们在全帝国出名。

　　7月14日
　　好可惜！
　　要是没被压下去，他俩就要被革职了！

　　帝国2465年，7月1日
　　千挑万选，绝对安全，这次不会出问题！

　　7月9日
　　被他们看到了。
　　他们好生气，大骂为什么不体谅他们，为什么非要养兽人，然后被踹了一脚。
　　好疼。」

　　易越停下，盯着最后愤气填膺的那页，有几分失笑，差点害得父母丢了工作也只是被踹了一脚?

　　那还真是被惯着长大的小朋友。

　　不知为何，易越想起了上辈子曾几时见过一句话：不要替小时候的自己原谅谁，不然就是背叛儿时的自己。

　　这大概在部分人眼里是对的吧。

　　但可惜，现在的易越是个从未被社会善待过的底层人民，没经历这么轻飘飘的“惩罚” ，实属无法共情。

　　他继续翻。

　　后面的字迹越来越少，越来越潦草。有些页只有一两行，更甚者只有几个字。

　　「7月10日
　　睡不着。

　　7月11日
　　还是睡不着。

　　7月12日
　　我也好生气。
　　凭什么不让我养！
　　他们又不陪我，我只是要个陪我的玩意儿，有什么错！
　　为什么要体谅他们?他们体谅过我吗？

　　帝国2465年，2月8日
　　他们为什么要生我这个儿子?
　　他们的亲人、他们的毕生追求、他们的理想不是兽人吗？

　　4月3日
　　算了。
　　很无聊，不在意他们了，他们也别来烦我。
　　最好以后他们被抓了，也是那些兽人去救他们，省得还得我去。

　　8月31日
　　预备校最后一学期。

　　帝国历2467年，1月27日
　　一个人好爽。

　　6月7日
　　毕业了。

　　7月13日
　　落榜，好像没学校上了。

　　7月23日
　　突然开始关心我的学习，嫌我丢人了?
　　原来，还知道有我这个儿子。」

　　最后一条日记，字迹潦草到几乎看不清。
　　「8月19日
　　滚。都滚。」

　　再之后，便是一片空白。
　　易越合上了日记本，把它妥帖地放回原处，用那几本书重新压好。

　　再靠回椅背时，易越觉得这个自己好陌生。
　　上辈子他活得太累了，忙着赚钱，忙着学业，忙着活下去，没有时间思春悲秋，也没有机会对父母发脾气。
　　原来，他曾经是这样的人。

　　说不清是在自嘲还是一种微妙的羡慕，易越低下头，仿佛自言自语般：

　　“我之前还挺叛逆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