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葬》清水疾风

4、不敢言说的呵护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

　　清晨的校园被白雪覆盖，教学楼的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却已经坐满了人，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混着淡淡的纸张味和暖烘烘的气息。

　　谢云之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指尖，刚翻开语文书，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空落落。他早上起晚了，没来得及吃早饭，空腹坐在教室里，心脏跟着一阵阵发紧。

　　他习惯性地摸向桌肚，想找那颗常备的胃药，指尖却触到了一片冰凉的硬壳。

　　愣了一下，他缓缓拿出。

　　是一个还带着温度的保温桶。

　　奶白色的桶身印着可爱的小熊图案，看上去小巧却很厚实。桶盖是扣紧的，打开时，一股浓郁的红枣小米粥香瞬间弥漫开来，暖融融的气息瞬间驱散了胃里的寒意。

　　谢云之的指尖微微一颤。

　　他记得，这个保温桶不是他的。

　　昨天放学回家时，他在楼道口捡到过这个桶。当时它孤零零地放在消防栓旁边，桶身还贴着一张便签，上面用清隽的字迹写着：“热粥，温胃。”

　　字迹很熟悉。

　　是沈殷的。

　　他当时以为是哪个同学忘拿的，就顺手带回了家，想着今天来学校问问。却没想到，沈殷竟然把它送来了，还悄悄放进了他的桌肚。

　　谢云之拿起勺子，轻轻舀了一勺粥。

　　软糯的米粒在嘴里化开，甜而不腻的温度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瞬间熨帖了那片寒凉。他抬头，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斜前方。

　　沈殷正低头看着书，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领口拉得很高，只露出一截精致的下颌线，神情安静，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可谢云之知道，他不是。

　　这个看似冷漠的人，总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不动声色地递上一份温暖。

　　胃药不用吃了。

　　心里的那块冰，却好像被这碗粥烫化了一角。

　　谢云之捧着保温桶，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的光亮比窗外的雪光还要耀眼。他低头喝着粥，心里却在悄悄盘算。

　　今天是沈殷的生日。

　　他记得清清楚楚，日历上用红笔圈了好几天。

　　他想送沈殷一份礼物，却又不知道该送什么。送太贵重的，怕对方不收；送太普通的，又怕显得敷衍。思来想去，他昨晚熬夜折了一整夜的千纸鹤，每一只肚子里都塞了一张小纸条，写着他想说却不敢说的话。

　　千纸鹤被装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罐里，放在书包最外层，此刻正隔着过道，遥遥望着沈殷的背影。

　　谢云之喝光了最后一口粥，满足地叹了口气。

　　他偷偷把空桶塞回沈殷的桌肚，又把玻璃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藏得更严实了些。

　　他还没准备好。

　　等他再勇敢一点，再确定一点，就把那罐装满了心事的千纸鹤，亲手交到他手上。

　　而此刻，沈殷的笔尖，在书页上停了很久。

　　他能闻到那股淡淡的红枣粥香，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早上出门前，母亲特意熬了粥，让他带给谢云之。沈殷本不想这么麻烦，可母亲说：“那孩子看着壮，其实胃不好，你多照顾着点。”

　　他拗不过，只能早起半小时，把粥盛进保温桶，一路捂在怀里，坐公交来学校。

　　路上，他看着桶身那只笨拙的小熊贴纸，心里其实是嫌弃的。但一想到谢云之喝到热粥时，眼睛亮晶晶的样子，那点嫌弃就瞬间烟消云散了。

　　他甚至没敢直接放在谢云之的桌上。

　　他怕太明显，怕被别人看见，怕谢云之觉得有压力，会拒绝。

　　只能趁他不在，悄悄放进去。

　　沈殷垂眸，目光落在桌肚里那个空了的保温桶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桶身的纹路。

　　他知道谢云之记得他的生日。

　　不止一次，他看见谢云之在偷偷翻看日历，对着他的生日日期发呆。他还看见过，谢云之在文具店里对着那些精致的礼品盒，犹豫了很久。

　　他心里有期待。

　　也有恐慌。

　　他怕谢云之的礼物太贵重，怕自己收不起；更怕谢云之什么都不送，那就说明，对方心里或许真的没有他。

　　沈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再等等。

　　等这场雪停，等期末考试结束，等他们考完高考。

　　他还有很多时间，去等那个答案。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朗朗的读书声回荡在走廊。

　　谢云之翻开书，却没怎么看进去。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沈殷，看着他端正的侧颜，看着他握着笔的修长手指，看着他因为寒冷而微微泛红的耳尖。

　　心里那点细密的痒意，又冒了出来。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他查了很久的资料。

　　关于心脏移植的。

　　资料上说，配型很难，成功率很低。

　　谢云之的指尖轻轻一颤，摸向自己的胸口。

　　他的心脏，好像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万一……

　　万一他等不到高考结束，等不到把那罐千纸鹤送出去的那一天。

　　那他藏了这么久的喜欢，不就成了一场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谢云之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不能这么想。

　　他要好好活着。

　　他要考上沈殷想去的那所大学，要和他去看海，要和他一起度过每一个春夏秋冬。

　　他要亲口告诉他，谢云之喜欢沈殷，很喜欢很喜欢。

　　“谢云之，”身旁的同桌碰了碰他的胳膊，压低声音，“你昨晚是不是熬夜了？眼底都有青黑了。”

　　谢云之连忙收敛心神，扯了个谎：“没事，看球赛看太晚了。”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心里藏着的那份沉重的心事。

　　尤其是沈殷。

　　他要做那个永远阳光、永远快乐的谢云之。

　　这样，沈殷如果真的……不喜欢他，也不会有负担。

　　沈殷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谢云之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像只被抓到的小兽，连忙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对着他挥了挥手。

　　沈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极淡的温柔。

　　随即，他又转了回去。

　　谢云之的心，却像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了层层涟漪。

　　真好。

　　至少现在，他还能看着他。

　　至少现在，他们还能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同一个教室里，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雪还在下，窗外的世界一片银装素裹。

　　教室里的暖气烘得人暖洋洋的。

　　两个少年怀揣着同一份沉甸甸的爱意，在这喧嚣又安静的青春里，彼此靠近，却又彼此克制。

　　他们不知道，这场雪，是他们冬日里最后的温存。

　　而春天到来之前，命运就会给他们，最残忍的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