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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墓园与我 万丈高楼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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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竞选成功,你要做什么?
十二岁听到这个问题,我会说我要搞死我爹。
十八岁听到这个问题,我会说我要猛猛搞钱。
然而现在二十二岁了,这前两个愿望都得以实现——不管是不是以我想要的方式。
而人在物质方面得到了满足后,就会去追求一些精神方面的东西。
我要做什么呢?
大概是一些会被十二岁的我骂疯子,被十八岁的我骂傻子的,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吧。
我笑了起来,“当了市长,总得做点实事不是吗?”
我伸出手比了个数字,“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先开展一系列的扫黑除恶专项行动吧。”
太宰治歪头,“是口号还是纲领?”
我:“是实践。”
太宰治看了我一眼,面上仍是带着玩味的笑。
“诶呀呀,那么森先生想必会很苦恼呢,”他摊了摊手,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您这个昔日伙伴上任的第一把火竟然会烧到他身上呢。”
很是散漫的语气,没有半点认真。
他不见得信我。
但信任是一点点争取来的,这并不妨碍我继续下去。
“这种程度就苦恼了吗?”我微微弯唇,“那第二把第三把火的时候该怎么办呢?还没到火烧得最旺的时候呢……”
我的语调格外平静,一边说着这样的话,一边不闪不避的看着太宰治。
洞察人心如他,想必能分辨出这是真话还是假话。
于是他眼中的散漫渐渐消退,随即泛上来的是更深的颜色。
他开口,终于多了一些认真,“你还要做什么?”
我继续笑,语气很是轻松,“我记得横滨属于三不管区域,拥有独立的立法权。”
他眸色愈发深重,语气流露着一丝凝重,又重复了一遍,“你,还要做什么?”
我没有一丝停歇,如竹筒倒豆子般,“反□□组织犯罪法,异能力使用管理法,打击异能犯罪法……名字还没确定,总之一个个立吧,”
在太宰治发紧的目光中,我整了整衣袖,淡淡道,“反正就是扫黑除恶,再顺便约束一下你们这些超人们,别像不要钱一样随便用异能,既破坏公共设施,还破坏社会稳定,耽误我挣钱。”
太宰治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他目光垂下,更显锋锐,“你知道你为了立法而做出行动后会发生什么吗?”
我笑:“横滨会变得更好更安全,我也能赚到更多?”
太宰治:“你会死。”
他的声音沉静而理智:“别仗着私军有恃无恐,他们无法时时刻刻护着你,”
他盯着我又重复了一遍,
“你会死。”
坟边的树上传来尖锐的鸟鸣,随后是一片振翅的声响,飞鸟扰动着斑驳的树影,在我们脸上打下一明一暗的光。
我垂下眼,不置可否。
太宰治皱眉看我,“是为了竞选支持率吗?确实,你如果在大众面前表达你的决心,你的支持率大概会上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毕竟还没有哪一任市长会明目张胆的针对□□,甚至就连他们自己有时也不过是森先生的傀儡。”
听了这话,我歪歪头,“哎呀,会有很多人支持我吗?那可太好了。”
“但是你在登上那个位置之前就会死。”
太宰治脸上失去了以往那种懒散表情,他眸色深深,仿佛酝酿着浓重的情绪。
“不是因为港口mafia,或者说不只是因为港口mafia。“
太宰治盯着我,冷静开口,“你应该知道异能者对自己能力有多看重,今天你说的这些关于异能的话但凡泄漏出去一两个字,你都活不成了,”
他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你比谁都清楚为了异能,人们能做出什么样的事,这不是玩笑。”
“这话说的,”我不以为意的笑了笑,“你笃定我会失败?”
半晌,没听到他的回复,我侧身看他,却正对上一双极锐利的眸子。
惯常的微笑已经彻底消失在他脸上,他静静看着我,眼神中的审视让人如芒在背。
他突然开口,“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奇怪的问话。
我抬眼,“什么?”
他的眼神越发充满锋芒,“你的自毁倾向。”
一阵凉风吹过,让人不自觉地瑟缩,明明是盛夏,却有残破的叶片从树干掉落,打着旋儿落在我们中间。
我摩挲了一下手臂,然后笑出了声,“你在开玩笑吗?什么毁不毁的,本总裁可是很惜命的。”
他没有理会我的话,反而单手支着下巴,自顾自道:“从被栽赃起?老宅不睦家门不幸?军警围困内忧外患?兄弟姐妹手足失散?还是说……”
他目光转向我,上下打量了一圈,“从一开始?”
他歪头想了想,“残酷的人体实验几乎百分之百会留下严重的心理问题,后续的那次爆炸你又是唯一活下来的人,远超正常阈值百倍的巨大刺激外加幸存者综合症……”
他轻哼一声,“你从一开始,就不见得有你说的那般惜命。”
我用不可理喻的眼神看他,“你在发什么疯?你以为全世界谁都和你一样不爱活着吗?谁都比不上我惜命!”
我冷笑,“放眼横滨,想得到我这个位子的人如过江之鲫,我好不容易卷到这一步,怎么滴,我难道还想一抹脖子一了百了好让我的对家高兴的放三天鞭炮吗?都说了本总裁的命是很金贵的!”
太宰治轻勾唇角,一字一顿,“是啊,很金贵,所以只有这种翻天覆地的惊天改革,才配得上让你搭上这条金贵的命。”
我的所有未出口的理由都被堵在咽喉,在抬眼看他的时候不可抑制地紧缩瞳孔。
他看着我无法掩饰的生理反应,幽幽开口:“我说的对吗?骄傲的轻生者。”
他敏锐得吓人,带着咄咄逼人的意味。
此时争论也没什么意义,我后推一步与他拉开距离,不轻不重道:“未免交浅言深了,而且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的有点可笑了——每天都在试图杀自己的太宰先生。”
然而我的抗拒没有作用,他显然要深究到底。
“你想捅破这片天,可是之后呢?”
他幽幽看我,语气尖锐至极,“空有勇气与理想而没有与之匹配的力量,你面对的只能是必死的结局,这不就是愚蠢的自我毁灭吗?”
我手一紧,然而太宰治冷静的剖析还在继续。
“退一万步说,就算你真的活着做到了你所期望的一切,但你又能维持多久呢?你想用你‘金贵’的生命去完成这种变革,但人死政消,那如同空中楼阁一样的理想,不等落实就会像泡沫一样被戳破,毫无意义。”
他的声音冰冷到近乎无情,他用绝对的理性向我揭露最残酷的现实。
“一次性买卖对吗?以生命为代价,”
他嘴角泛起一抹冷笑,“你死后哪管它洪水滔天?”
这一连串问话堪称冒犯,说出来的话又实在不好听,但我听着听着,却慢慢笑了。
“在担心我吗?”我挑眉,“因为觉得我还算是个好人,所以不想看着我去送死?”
我笑盈盈的看着他,“原来我亲爱的前管家是这样一个温柔的人吗?”
他双手抱胸,下巴轻抬,似笑非笑的,“就算您夸我,我也不会轻易放过您呢,所以别想躲避问题。”
我沉默下来,脸上带着的笑缓缓消失。
真是尖锐呢,又出奇的敏锐。
但就算他问到了这种程度,我也没法一口气告诉他我是怎样的心情。
毕竟就连我自己,都没有完全理解自己。
所以这并不是躲避,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知道他在等我的回答。
我凝视着墓碑,有些模糊不清的记忆缓缓出现。
那个真正善良到天真的人东一块西一块的埋在这下面。
我踏着她血肉化成的砖石走到了地面上。
站在地面上,踩在了前人的肩膀上,数辈积累的财富给了我不同寻常的起点。
在数不清的争斗中,很多人自愿或不自愿地化作了我攀升的阶梯。
直到现在,我站在了这个城市的金字塔尖。
回首望去,真正改变我一生的,却是那第一块砖。
那无人知晓的第一块砖。
我似乎知道该怎么说了。
一阵微风拂过,带来了草木的清香,舒缓了紧绷多日的情绪。
我轻轻开口,“我怎么能不知道这样的理想如同空中楼阁,虚无缥缈不切实际?但如果想要把它变成实际,那么就必须要有人去打下第一块砖。”
我摸了摸墓碑,“不是最坚硬的那一块,也不是最闪亮的,甚至也不是最重要的……但是只有第一块砖落下,后面那些坚硬的、闪耀的、重要的才有落脚之地。
“万丈高楼平地起,可也得有地基啊。”
我轻声道:“功成不必在我。”
衣袖蹭过尚未完全擦拭干净的墓碑,沾染了几片灰白污迹,我低头掸掸蹭到的灰尘,“有件事你似乎没有搞清楚,这可不能叫自毁。”
太宰治轻轻问道,“那你想将它称做什么?”
我凝视着那块深重寂静的墓碑,轻声道,
“牺牲。”
我转头,示意太宰治将花递给我,“而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从太宰治怀里接过花后,我将它轻轻放在了墓前,微风吹拂着花瓣轻颤,我轻轻抚了下那有些风化痕迹的模糊名字。
太宰治站在我身侧,没有说话,风衣被风掀起一角,鸢色的眼睛里浮着浅淡而复杂的情绪。
风穿过墓园,树叶沙沙作响。
我望着那束花,在灰白天色里安静盛开,忽然觉得它并不像祭奠,更像是故事的执笔者多年前埋下的伏笔,
终于在今日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