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四章 生存率9% 失窃的真相 ...
-
大木淳思考片刻,抬手扶了扶眼镜,“希望我的回答可以帮助你们破案,尽快找到那只螺钿工艺的莳绘首饰漆盒。”他眼神认真专注,注视百濑警部,“当时我再次从射击店老板处领取号码,正在排队等待玩射击游戏,我就站在队伍靠近漆盒展柜的一侧。八点二十烟花表演准时开始,应该是为了配合表演,那时候周围路灯和店铺照明灯都暗了很多,我注意到经常来这家店里的舞蹈生和隔壁金鱼店的老板靠近了柜台。我还专门看了一眼展柜里首饰盒的情况,确认完好后便欣赏起烟火。”
他遗憾地摇了摇头,语气一板一眼,“事前我提醒过那位随性的花田老板的,这么贵重有价值的艺术品应该小心地珍藏起来,而不是几乎完全没有保护的放置在外,他真应该早点听取劝告。”
“那只手绘螺钿花卉纹漆盒是漆艺大师室瀨和美的现代艺术品,他掌握了刀出莳绘和高莳绘等多种莳绘技术,将现代的色彩表达融入传统经典的金色和黑色中。他的作品是霓虹的国宝,被全球很多知名博物馆收藏。这只莳绘螺钿砚箱是他的作品‘椿’,高4.6cm,宽17.3cm,深24.5cm。按照室瀨和美大师历代作品的拍卖价格,这只漆盒价格应该可以达到五百多万日元,所有者到手后差不多400万日元。”他越说越多,专注于自己的世界里。
“我在公园夏日祭活动第一天便发现了这只莳绘漆盒,射击店的花田老板显然并不具备理解室瀨和美大师艺术的能力,他随意的摆弄这件作品,我很痛惜。这样的作品应该被研究、被保护、被展示,而不是被某个不懂行的游客赢走,放在玄关落灰。我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得到这件作品,可以策划一个小型特展。我第一天便向老板出价400万日元希望可以将它转让,很合理的价格,被拒绝后我很困惑,又提出价格可以商量,我希望让更多人看到民间传承的工艺之美……”
百濑警部几次试图打断他都没有成功,最终只能无奈地听他讲完。
“这几天我每天都来这家店,希望赢走奖品或者说服老板,不过结果显而易见。”他顿了顿,看向人群中,终于指出怀疑对象,“那位舞蹈学生和我一样,每天都来试图赢走特等奖,她还组织了同学一起参与游戏,对那件漆盒似乎很执着。另外还有那名金鱼店铺的老板有几次盯着漆盒,我也有注意到。偷走漆盒的罪犯可能就在他们之中。”
“好的,感谢你的配合,我会依次询问他们”。百濑警部找到时机急忙打断他,询问下一名嫌疑人。
他让中山警官去带人,向伊达航介绍初步了解到的嫌疑人信息。
夏日祭阿波舞游行领队,金子玲桜,21岁,日本大学舞蹈专业三年级学生。她目前正处于假期,在夏日祭阿波舞游行队伍中担任领舞,游行结束后在摊位附近游玩,前两天都有带同学来参加射击比赛,希望赢走大奖。
很快一名肤色白皙清澈灵动的女生走了过来,她身姿挺拔但不僵硬,身材纤细但有力量感。她的眼睛大而有神,眼尾微微上挑,黑色的头发被高高扎成丸子头。穿着可爱的白色背心和牛仔短裤,外面披着一件轻薄的短款浴衣,斜挎着帆布小包。
百濑警部照例询问她。金子玲桜礼貌微笑,感概的说:“不好意思,我也是才听说了这件事,我还想赢那个呢,也不知道是谁偷的。”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抱歉,跑题了,我当时在旁边接电话,然后就开始放烟花了,我就离开人多的地方。当时射击店里人比较少,大家都往外去看烟花了嘛,我看到这边比较空就走过来了。”她坦然看着百濑警部的眼睛,说话时偶尔偷偷瞄一眼旁边的伊达航,“到这边后我一边接电话一边看烟花,挂掉电话后就走到前面去了。”她使用标准东京话,语速偏快,语调起伏大。
“这里不对吧,烟花表演的时候会产生巨大的礼花燃放声,你怎么还能够听到手机话筒的声音呢?”伊达航很快发现问题,犀利地追问她。
金子玲桜捂嘴窃笑,眼睛弯成两道明亮的月牙,“哈哈,抱歉,我和朋友经常电话的时候不说什么,就只是听着对方那边的声音,现在的人很多时候都会这样,打电话就只是为了陪伴对方”。她放下手,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这,这样啊,当时你有注意到周围有可疑人物吗?”伊达航语气尴尬地补充询问,他感觉自己可能有点跟不上现在年轻人的节奏了。
金子玲桜礼扯着衣摆摇头表示没有。跟着他们开始询问最后一名嫌疑人。
中本一郎,52岁,中本金鱼屋老板。他看起来皮肤粗糙而缺乏光泽,鼻头略大,鼻翼两侧的法令纹很深,看起来总像在生气或忍耐什么。灰白相间的短发,梳着昭和年间流行的三七分,发胶打得有些过量。穿着夏日祭摊贩的“制服”,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和一条擦汗用的手巾。
“请随意,放松点”,百濑警部看对方有些紧张,开口缓解气氛,他是单眼皮,眼窝略深,眼神不锐利但很“沉”,“这金鱼不好养吧?水要天天换?夏天容易死?”
“可不是吗,夏天水温高,金鱼的新陈代谢会加快,因此水质管理特别重要。一定要加快换水频率,保持水质清洁”。长期守着金鱼摊,久坐不动,加上收摊后独自喝闷酒的习惯,让他看起来有些松垮,“现在的年轻人,眼光真高啊,对传统游戏都没什么兴趣了”。
问完一个问题后,百濑警部点上一支烟,慢慢抽着,看着他的眼睛,递出一支七星烟给中本一郎,“抽吗?”他动作自然得像是递烟给熟稔的老朋友。
中本一郎先是客气地推拒,在百濑警部说没关系后接过烟,拿出一只表面划痕累累,看起来用了十几年的zippo打火机点燃香烟,深吸一口再缓缓吞吐。
伊达航眼神平静叼着牙签轻轻转动,眼神专注看起来给人难以撼动的感觉,等待片刻后开口,“你认识射击店的花田老板吗?他刚刚丢失了400万日元的奖品。”
中本一郎下意识接话,“真糟糕啊,夏日祭居然有小偷”。但说完马上闭嘴,下意识地舔舔发干的嘴唇,“我知道他,是个很爱炫耀的人,最近几天他逢人便说他们家那个了不起的奖品,是什么匠人大师制作的盒子。他总对我们夸张地说盒子又成夏日祭热门话题了,年轻人都跑来拍照。我是不太了解那种东西的,不过那家伙最近生意都很兴隆,真令人羡慕啊”。说这他眯一下眼睛,打量伊达航。
伊达航身高两米左右,肩膀宽阔,胸肌厚实,小臂尤其粗壮,浴衣宽松的长袖被他随意撸起来,可以看到手臂上青筋微微凸起。他的声音偏低,胸腔共鸣明显,像远处的闷雷,声音不快不慢,“下午八点二十到四十你在哪里?在做什么?”他注意到中本一郎脖子上的红绳穿着一个褪色的护身符。
他又舔了舔嘴唇,薄而干的嘴唇,声音略带沙哑,“那时候啊,我正要给金鱼换些水,就带着水桶到后面的溪水池汲水,回来后就忙着店里的活儿。虽然相比射击店铺用赢走奖品吸引人,我的店只有吉利的金鱼,但是它们啊最懂我了”。
“是吗”,伊达航沉默片刻,平静地盯着他的眼睛,没有反驳似乎是相信了他的说辞,顿了顿后继续询问,“哪个水池?走了哪条路?路上看到谁?怎么不去水管换水?”
“这……这,我得想想”,他语速变慢,眼神飘忽,频繁舔嘴唇,“这些我根本不会注意,谁会记得那么清楚啊”。
“中本先生,我们依法执行公务,请你配合”。伊达航微微眯起眼睛,他鼻子挺拔,鼻梁上有一道极淡的旧痕,嘴唇偏厚,嘴角天然向下,这让他看起来显得有些严厉。
“好的,好的,只要能帮上忙”。中本一郎急切地回答,油腻又谄媚地笑,“啊,我记起来了,当时我习惯性从店铺左边绕到连接主路的大水池那边,路上遇见什么人我确实没太注意,毕竟那时候是放烟花的时间周围很黑,不过我路过时确实看见了想要射击店大奖的那个女孩和傲慢的先生。至于不去水管,是因为平时水管那边人比较多,需要排队,而且对于金鱼们来说自然流水会更好一些”。他微抬下巴,挺直肩膀,理直气壮地回答。
眠目澄子被娜塔莉拉着,在警戒线后的人群中等待,她观察着被叫去询问的相关人员,看到金鱼店的老板,她记起来,每当射击店有人得奖时,那位金鱼店老板会凑过去,看似闲聊实则刺探地说,“那个一等奖,又被人赢走了?真厉害啊”,说完还故意叹气。他看向射击店时总是说起“羡慕”这个词。“这应该已经是一种再明显不过地妒忌了吧”,她想。
隔壁射击店的喧闹、奖品被不断赢走的欢呼,对他这种生意冷清的店主来说,是一种持续的听觉和心理折磨。这种持续地刺激很可能催化嫉妒转化为‘凭什么你能赚’的怨恨。
澄子更加仔细观察这位店主,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块旧西铁城机械表,表盘玻璃上有划痕,表带内侧被汗水浸得发黑。这可能是他年轻时咬牙买下的“体面物件”,现在只剩下怀旧和嘲讽。脖子上的红绳穿着一个褪色的护身符,是求来的“商卖繁昌”御守,但显然没起什么作用。他上身敞开的法被后店铺logo已经模糊,里面是发黄的白色旧T恤,下身劳动裤膝盖处有微微的鼓包,穿着沙滩凉鞋,脚后跟有厚厚的老茧,脚趾甲修剪得不太整齐。
这是一个在商业竞争中失败的中年男人,相比迎合潮流更加刺激的射击游戏,捞金鱼像是一种没落的传统。但是这位店铺老板固执虚荣,不想承认不如人的境况。他刻意执着涂抹发蜡,佩戴曾经体面的手表,无一不表现出这一点。这种情况下,射击店铺老板年轻的眼神、有光泽的皮肤、松石项链、名牌手表、工艺复杂精美的银戒指等等细节无一不刺激着他。最打击他的恐怕是射击店老板那种理所当然的幸运和毫不费力的松弛。澄子默默对比着两人,“一名继承家业的享乐型机会主义者和一位历尽沧桑受挫的中年老板,典型案例”。
射击店老板的优越性威胁到了中本一郎的自我价值感,妒忌就产生了。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拥有妒忌心,澄子就很容易妒嫉那些生存轻松的“天生赢家”,但并非所有差异都会引发强烈的妒忌。当人们认为对方的优势是通过正当努力或天赋获得的,妒忌感往往较弱。但如果认为对方本身不配拥有,例如运气好、靠关系、不劳而获,不公平感会急剧放大这种妒忌。说到底每个人都有恶的一面,看行不看心嘛。
澄子微微歪着头,右手的食指抚弄下巴,对比注视着几人,“相比之下,理想主义的偏执者——美术博物馆学艺员,和严谨的舞者加贪玩的女孩,这两人似乎都少了一些必要的动机。现在就差确凿的证据了吧”。她注意到一直在金鱼店老板腰间的那条擦汗用的旧手巾不见了,原本洗得发硬,颜色褪成灰白的手巾变成了一条没什么使用痕迹的崭新毛巾。
询问完案件相关人员后百濑警部、中山警官和伊达航一起讨论案情。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犯人目标明确,瞄准400万日元的漆盒。从现场痕迹分析,犯人很熟悉射击店老板的性格和玻璃展柜四周的情况,他事先在展柜卡槽里放置不容易被花田老板注意到的堵塞物,并且小心地处理了监控和指纹等痕迹。”伊达航沉着粗犷的眉毛,分别看了一眼百濑警部和中山警官。“结合现场证词,可以确定的是犯人就在大木淳、金子玲桜和中山一郎三人之中。”
“没错,只有他们三人有时间,有动机,又比较熟悉花田老板。其中大木淳、金子玲桜连续四天来射击店铺,对于被盗品似乎势在必得”。中山警官透过厚厚的近视镜看向伊达航,点头给予肯定。
百濑警部语气缓慢指出问题,“还缺少关键性的证据,而且失物还没有找到”。
三人皱着眉思考着案件信息,检查是否有遗漏,这时松田很有穿透力的声音传来打破僵局,“失物找到了,跟我来”。
所有人都很惊讶,伊达航反应最快,他观察一圈现场人们的及时反应,然后协助百濑警部安排巡警、失主和嫌疑人一起跟上松田阵平,打算重点关注嫌疑人的表现。
他们一起来到距离夏日祭摊位很近的公园清池,在路灯和装饰夜灯的照射下,清池池水呈现深蓝色,水中有大片莲花。松田阵平引导大家来到石桥旁边,“就是这里”。他站在桥下背光的滩涂上,大家只能通过微弱的光线看清他的身影。
接近水边后,大木淳瞳孔瞬间放大,屏息,身体静止,像是时间暂停一般。他白净的手心微微发汗,后颈毛发竖立,肩膀肌肉轻微紧张,口唇发干。
中本一郎的身体微微前倾,但又立刻收回,他的呼吸明显加快,手心出汗,开始用新毛巾擦拭额头。
金子玲桜大脑短暂宕机愣在原地,瞳孔急剧放大,涂着透明唇彩的嘴唇微微张开,但没有声音。
“难道它被小偷扔到水里了吗?!,谁干的?必须找到!必须严惩!”大木淳发泄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愤怒,像看到自己心爱的孩子被残忍伤害,“为什么不懂得尊重?为什么不理解这些艺术品意味着什么?”他紧握着拳头,首次没有使用敬语表现出失礼地高声喊叫。“请快救救它,打捞起来,尽快保护!”他疾步走向百濑警部,冲着他请求。
“怎么会这样”。金子玲桜瞪大眼睛,惊讶又心痛地捂住嘴,低声自语。
中本一郎闻言频繁地看向水面,又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反复几次。嘴唇开始发干,可能不自觉舔嘴唇,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搓动。“怎么会这样,谁会这样做啊?”他不停地重复意思差不多的话。
而此刻花田谅只是垂着手,皱着眉,身体站在原地,不前进也不后退,像一尊穿着时髦的人形雕塑。
三人的反应都被伊达航看在眼内,他走向松田,把牙签换到另一边,微微上扬嘴角,“辛苦了松田,赃物被藏在水里吗?”
“哼”,松田阵平扬起浓黑的眉毛,眉尾上扬,一副欠揍的表情,“看到桥下荷叶里的浮漂了吗?就在那里,浮漂下系着存放赃物的塑料袋”。
“我们会尽快开展勘验,提取证据,然后请专业人员打捞保护”。百濑警部向花田谅和大木淳保证到。
大木淳眼神坚定地注视着百濑警部,“那就请让我留下来吧,我知道如何保护这件艺术品”。在百濑警部点头答应后他才微微松了口气,随后又焦急地催促勘查现场的鉴识课警员。
“中本先生,这只浮漂很像你店里售卖的那种渔具”。松田阵平转向中田一郎,他下颌线锋利,颧骨微微突出,眉骨很高,这让他的眼神即使隔着墨镜也带着压迫感,“你觉得呢?”他的嘴角向下,看上去像是带着嘲讽。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中田一郎手心出汗,不自觉地擦拭,不敢直视松田,也不看水面,“你有证据吗?没证据凭什么这么说?”说完这句话他眯起眼睛闪过锐利,“再说,即使,即使这个鱼漂就是我店铺里的又能说明什么呢?小偷也可能想要嫁祸给我,拿了我家的东西。”他语气讥讽,眼神挑衅地看向松田阵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