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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阴影 雪是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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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傍晚时分真正大起来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霰,渐渐变成纷扬的柳絮,最后成了扯棉絮般的鹅毛大雪,铺天盖地,短短一个多小时,就将云帆三中裹进了一片混沌而寂静的纯白里。路灯提前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飞舞的雪片中显得朦胧而无力。
考试结束后的校园并没有立刻恢复往日的喧闹,反而被一种奇异的、疲惫的宁静笼罩。学生们拖着步子,三三两两地走向校门,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议论声也压得很低,大多是关于刚刚结束的、堪称惨烈的考试。雪花落在地面、枝头、肩头,无声地积累,将一切嘈杂和棱角都温柔地覆盖、钝化。
许寒声和陆晓燃随着人流往外走。雪很深了,没过了鞋面,每一步都发出“嘎吱”的轻响。陆晓燃走得很慢,微微低着头,雪花落满了他乌黑的发顶和单薄的肩头,他也恍若未觉,只是盯着脚下不断被新雪覆盖的、自己留下的脚印。许寒声走在他旁边半步远的地方,同样沉默。考完试的虚脱感,和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仿佛要淹没一切的雪白,让两人都失去了交谈的欲望。
走到教学楼和实验楼之间的那片小广场时,人群忽然发生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前进的速度慢了下来。前面传来压抑的惊呼和议论声。
“怎么了?” “前面怎么了?” “不知道啊……”
许寒声皱了皱眉,抬眼望去。雪花密集,视线受阻,只能看到前面黑压压的人头攒动,都朝着实验楼的方向仰着头,指指点点。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陆晓燃也停下了脚步,顺着众人的目光抬起头,看向实验楼的方向。实验楼是栋老式建筑,只有五层,但在这个普遍不高的校园里,也算是个制高点。此刻,楼顶边缘的积雪在昏黄路灯的映照下,勾勒出一圈模糊的、毛茸茸的白边。
然后,许寒声看到了。
在五楼楼顶,积雪的栏杆外侧,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距离太远,雪太大,看不清面容和衣着,只能看出那是一个很瘦、很高的人影,像一尊僵硬的、被雪花覆盖的雕塑,突兀地矗立在漫天风雪和虚空之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广场上的嘈杂声骤然低了下去,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和无数道惊愕、茫然、逐渐转为惊恐的视线。
“那……那是不是个人?”
“站在楼顶边上了!”
“要干什么?!”
“快!快去叫老师!”
骚动像水波一样迅速荡开。有人转身往回跑,有人吓得捂住嘴,更多的人呆立在原地,仰着头,不知所措。
许寒声的心脏猛地一沉。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些,也想挡住陆晓燃的视线。但已经晚了。
陆晓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楼顶那个身影。雪花落进他睁大的眼睛里,他也忘了眨,只是那样死死地盯着。他的脸色在雪光的映衬下,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死寂的苍白,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呼出的白气紊乱而急促。
“陆晓燃,别看……” 许寒声伸手想去拉他,声音发紧。
就在这时,楼顶那个身影,动了。
他没有呼喊,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那样,在所有人惊骇的、凝固的视线中,向前迈出了一步。
一步踏空。
身影脱离了楼顶的边缘,像一片被狂风骤然卷起的、沉重的枯叶,又像一尊失去牵线的木偶,直直地、决绝地,坠向下方被白雪覆盖的水泥地面。
时间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压缩成了一个点。
许寒声听到了周围此起彼伏的、短促尖利的惊叫。但他所有的感官,在那一瞬间,似乎都聚焦在了身边的陆晓燃身上。
他看见陆晓燃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那双一直死死盯着楼顶的眼睛,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里面倒映着那个飞速坠落的黑影,和漫天疯狂舞动的雪片。然后,那瞳孔里的光,仿佛也跟着那个身影一起,急速下坠,破碎,湮灭。
陆晓燃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怪异的声音,不是尖叫,不是哭泣,而是一种仿佛从肺腑最深处、被硬生生挤压出来的、破碎的倒抽气声,短促,尖锐,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惊骇和……某种更深层的、灭顶的恐惧。
下一秒。
“砰————!!!”
一声沉重到令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闷响,穿透了风雪的呼啸和人群的惊叫,清晰地、残忍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耳膜上,也砸在了广场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时间恢复了流动。
死寂。广场上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雪依旧不知疲倦地呼啸着,将更多的纯白,洒向那片刚刚被染上另一种颜色的地面。
几秒钟后,更尖锐、更混乱的尖叫和哭喊声猛地爆发出来。人群像炸开的蚂蚁窝,惊恐地四散,又有人想往前挤去看。老师们的怒吼和维持秩序的声音夹杂其中。
许寒声被那声闷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他猛地转头,看向陆晓燃。
陆晓燃还维持着仰头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化作了另一尊雪雕。他的眼睛依旧睁得很大,但里面已经没有了任何神采,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茫然,像两口被瞬间抽干了所有泉水的枯井。雪花落进去,融化,顺着眼角滑下来,像是泪水,却又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不是寒冷的那种抖,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抑制的痉挛。牙齿咯咯作响,脸色从死白迅速转为一种可怕的青灰。他张着嘴,似乎想呼吸,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气音。
“陆晓燃!” 许寒声用力抓住他冰冷僵硬的手臂,触手一片骇人的冰凉和僵硬,“陆晓燃!看着我!别看了!”
陆晓燃毫无反应,他的目光依旧直勾勾地、涣散地投向人群聚集、老师正在奋力阻拦的那个方向——那里,雪白的地面上,隐约可见一片迅速扩散的、触目惊心的暗红,正在被不断飘落的新雪试图掩盖,却反而显得更加刺眼、狰狞。
“别看!跟我走!” 许寒声用尽全力,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浑身僵直颤抖的陆晓燃从原地拉开,背对着那片混乱和血色,朝着校门的方向快步走去。
陆晓燃没有反抗,也没有配合,他只是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任由许寒声拖拽着,脚步虚浮踉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中。他的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颤抖,牙齿磕碰的声音清晰可闻,目光涣散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瞳孔里还残留着那个坠落身影的定格,和地上那片不断扩大的暗红。
雪越下越紧,打在脸上,冰冷刺骨。许寒声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他不敢回头,不敢停下,只是死死攥着陆晓燃的手臂,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朝着校门外,朝着相对安全的、远离那片血腥的方向走去。
短短几百米的路,仿佛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终于冲出校门,离开了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区域,周围的喧嚣似乎也隔绝了一些。但街道上同样不安,警车和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撕破了雪夜的宁静,朝着学校的方向疾驰而去。
许寒声在路边停下,喘着粗气,看向身边的陆晓燃。
陆晓燃的状况没有丝毫好转。他整个人缩着,抖得像个风中的落叶,脸色青灰,嘴唇是骇人的紫绀,眼神依旧空洞涣散,仿佛魂魄已经不在躯壳之内。雪花落满了他全身,他也毫无知觉。许寒声甚至能听到他牙齿剧烈磕碰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陆晓燃!陆晓燃!能听到我说话吗?” 许寒声捧住他冰冷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
陆晓燃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焦距艰难地对准了许寒声的脸。但那双眼睛里面,只有一片荒芜的、被巨大惊恐碾过的废墟,没有任何属于“陆晓燃”的清明或情绪。他看着许寒声,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只是透过他,看着别的、更可怕的东西。
“冷……” 他忽然极其细微地、哆嗦着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濒死般的绝望,“……好冷……血……好多血……”
他语无伦次,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仿佛那样就能抵御那无孔不入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寒冷和恐惧。
许寒声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那点因为目睹跳楼而生的惊悸,被更大的、对陆晓燃状态的恐慌所取代。他知道陆晓燃有创伤应激的问题,军训时人群和拥挤就能让他崩溃。而刚刚那近在咫尺的、活生生的死亡景象,尤其是那样惨烈的方式……对他造成的冲击,恐怕是毁灭性的。
不能再让他站在这里吹风受冻,也不能再让他暴露在可能引发刺激的环境里。
许寒声不再犹豫,他转过身,背对着陆晓燃,微微蹲下。“上来。”
陆晓燃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颤抖。
“陆晓燃!上来!我背你回家!” 许寒声提高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也许是“回家”两个字触动了他,也许是许寒声语气里的命令感穿透了他混乱的屏障。陆晓燃涣散的目光聚焦了一瞬,他呆呆地看着许寒声蹲下的、并不宽阔却异常坚定的背影,然后,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伸出冰冷僵硬的手臂,颤抖着,环住了许寒声的脖颈,将整个身体的重量,连同那无法承受的惊惧和冰冷,都交付了上去。
许寒声直起身,手臂向后抄住他发抖的腿弯。陆晓燃很轻,但此刻伏在他背上,那重量却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头发慌。他能感觉到陆晓燃冰冷的脸颊贴在他颈侧,那温度低得吓人,也能感觉到他胸口剧烈而不规则的心跳,透过两层厚厚的冬衣,擂鼓般敲击着他的背脊。
雪下得正紧,街道上行人稀少。许寒声背着陆晓燃,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越来越厚的积雪中。寒风卷着雪片,迎面扑来,灌进领口,但他却感觉不到多少冷意,只有心头一片冰冷的焦灼。背上的人一直在抖,细微的、压抑的呜咽声断续传来,像受伤小兽的哀鸣,混合着含糊不清的、破碎的音节:“……别跳……不要……血……冷……”
许寒声沉默地走着,将背上的重量箍得更紧了些,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具冰冷颤抖的身体。雪落在他们身上,很快将两人染成白色,像雪地里一个缓慢移动的、沉默的雪人。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了云栖苑熟悉的轮廓。楼栋里亮着零星温暖的灯光,在漫天风雪中,像一个个漂浮的、沉默的岛屿。
许寒声背着陆晓燃走进单元楼,电梯镜面映出两人狼狈的样子——浑身是雪,头发眉毛都白了,陆晓燃脸色青灰,闭着眼,长睫上还挂着未化的雪珠,脆弱得像个一碰即碎的冰雕。
回到家,客厅里一片黑暗寂静。许安柠大概还没回来。许寒声也顾不上开灯,径直背着陆晓燃走进卧室,小心地将他放在床上。
陆晓燃一沾到床,立刻像受惊的刺猬般蜷缩起来,背对着许寒声,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身体依旧无法控制地颤抖着,手指紧紧揪着身下的床单,指节用力到泛白。他不再发出声音,但那紧绷到极致的、细微的战栗,却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心惊。
许寒声打开空调和暖气,又去浴室拿来热毛巾,想给他擦擦脸上和手上的雪水泥泞。他坐到床边,轻轻碰了碰陆晓燃紧绷的肩膀:“陆晓燃,擦一下,会舒服点。”
陆晓燃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身体缩得更紧,头埋得更深,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破碎的抗拒:“……别碰我……走开……”
许寒声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陆晓燃戒备惊恐、蜷缩成一团的背影,心头涌上一股沉重的无力感。他知道,此刻任何触碰和言语,可能都是刺激。
他放下毛巾,没有离开,只是沉默地坐在床边,看着陆晓燃在暖气和灯光下,依旧无法停止的颤抖。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和陆晓燃压抑的、不平稳的呼吸声。
窗外的雪,依旧不知疲倦地下着,将世界掩盖成一片苍茫的、冰冷的白。远处,依稀还能听到警车和救护车遥远的鸣笛,像这场雪夜里,挥之不去的、血腥的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许寒声以为陆晓燃可能会一直这样抖下去时,床上蜷缩的人,忽然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地,朝着许寒声所在的方向,挪了过来。动作很慢,带着迟疑和恐惧,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寻求庇护的幼兽。
许寒声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陆晓燃终于挪到了他身边,然后,在许寒声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的情况下,他忽然伸出手臂,紧紧地、死死地抱住了许寒声的腰,将整张冰冷苍白的脸,深深地埋进了许寒声的怀里。
那拥抱的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绝望和用力。许寒声甚至能感觉到他骨骼的硌人和身体的僵硬。陆晓燃整个人都蜷缩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身体依旧在剧烈地颤抖,但这一次,那颤抖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附的、温暖的源头,不再是无依无靠的飘零。
许寒声的身体瞬间僵硬,手臂悬在半空,不知该落下还是推开。怀里的人冰冷,颤抖,脆弱得像一块即将碎裂的冰,但那股拼尽全力般的拥抱,和透过衣料传来的、细微的、压抑的哽咽,又带着一种滚烫的、直击心脏的冲击力。
他能感觉到陆晓燃冰冷的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能听到他破碎的、语无伦次的低语,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恐惧,反复呢喃着:“……别走……别丢下我……害怕……血……好冷……”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冰碴,扎在许寒声心上。
他僵硬地抬起手,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缓缓地、有些笨拙地,落在了陆晓燃不断颤抖的、单薄的脊背上,然后,收紧手臂,将怀里这具冰冷颤抖的身体,更紧地圈进了自己的怀抱。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自己温热的胸膛和手臂,形成一个沉默的、笨拙的庇护所,试图用体温,去温暖那似乎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寒意,用安静的存在,去对抗那无声的、巨大的惊惧。
陆晓燃似乎感知到了这默许的庇护,他颤抖的身体微微一顿,随即更加用力地往许寒声怀里钻了钻,手臂环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整个人都嵌进对方的骨血里,汲取那一点点真实的热量和安全感。他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疲惫的抽噎,身体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但依旧紧紧贴着许寒声,不肯松开分毫。
窗外,雪落无声,覆盖了天地,也试图掩盖远方那片尚未清理干净的、刺目的痕迹。
窗内,灯光昏黄,暖气嘶嘶作响。许寒声靠在床头,怀里紧紧抱着依旧在轻微颤抖、偶尔抽噎的陆晓燃。少年的黑发柔软地蹭着他的下颌,冰冷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着他胸前的衣料,整个人蜷缩着,依赖地、毫无防备地窝在他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受惊过度的雏鸟。
许寒声低头,看着陆晓燃苍白的侧脸,看着他紧闭的、还沾着泪痕的眼睫,看着他额角那道淡粉的旧疤和脑后新生的发茬。怀里的身体是真实的,冰冷的,颤抖的,带着泪水的咸涩和恐惧的余悸。那种全然的、濒死般的依赖和信任,也是真实的,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但心底某个角落,那片自听到周瑾瑜和小叔对话后便悄然凝结的冰湖,却在此刻,清晰地映照出另一个画面——考场里,陆晓燃那个冰冷、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眼神。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陆晓燃。
他缓缓闭上眼,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用下巴轻轻蹭了蹭他冰冷的、带着雪水湿气的发顶。
就这样吧。至少此刻,他是真的需要他。
而自己……似乎也无法再欺骗自己,仅仅是出于同情或责任,才无法放手
雪夜无声,将所有的血腥、惊恐、秘密和挣扎,都暂时掩盖在一片看似纯净的苍白之下。只有怀里真实的重量和温度,和心底那片越来越清晰的、冰冷的裂痕,提醒着许寒声——
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了。
更了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