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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月考   许寒声 ...

  •   许寒声的生活被进一步挤压、提纯,只剩下“学习”和“陆晓燃”这两个越来越难以分割的主题。教室、云栖苑、两点一线。刷题、讲题、吃饭、睡觉。陆晓燃依旧如影随形,只是那影在备战月考的压力下,似乎也变得更加沉默,更加……无害。他不再频繁地用“头疼”、“晕”这样具体的理由,而是用更细微的方式,渗透进许寒声每一寸紧绷的神经。
      比如,在许寒声对着一道物理压轴题眉心紧锁、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时,陆晓燃会停下自己笔尖的沙沙声,静静看过来,然后,用很轻的、不会打扰到其他人的声音,说:“试试用能量守恒,结合刚体转动。” 或者,在许寒声反复验算一道复杂代数却总得不到标准答案、烦躁地想要揉碎草稿纸时,陆晓燃会把他那份写得工工整整、步骤清晰的解题过程轻轻推过来,指尖在某个容易忽略的细节上一点,低声说:“这里,符号代错了。”
      他的帮助总是恰到好处,精准地戳中许寒声卡壳的节点,从不越俎代庖,也从不炫耀。仿佛只是恰好看到了,恰好会,恰好……想帮他。许寒声起初会有些别扭,但陆晓燃那副理所当然的、平静无波的样子,和随之而来的、题目迎刃而解的轻松感,让他渐渐习惯,甚至开始依赖这种无声的“支援”。
      晚上,两人并排坐在书桌前。台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陆晓燃做题的速度很快,准确率也高得吓人。他做完自己的,不会提前休息或做别的事,而是会拿起许寒声做过的、打了问号或划了重点的卷子,安静地看。有时会拿起铅笔,在旁边写下更简练的思路或一个关键公式。他的字迹工整清隽,和许寒声略显随意的字迹并排在一起,有种奇异的和谐。
      许寒声偶尔从题海中抬头,活动僵硬的脖颈,会看到陆晓燃垂着眼睫、专注看题的侧脸。暖黄的灯光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柔和的釉色,长睫在眼下投出安静的扇形阴影,额角那道旧疤和脑后新生的发茬,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他看起来很安静,很专注,甚至有一种近乎圣洁的、与世无争的纯粹感。
      但许寒声知道,这只是表象。每当他目光停留稍久,陆晓燃就会有所感应般抬起眼,看向他。那眼神起初是询问,随即会漾开一点极淡的、柔软的涟漪,像石子投入深潭。他会轻声问:“累了?要喝水吗?” 或者,什么也不说,只是那样看着他,眼神里是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专注,仿佛许寒声脸上有什么值得反复研读的谜题。
      这种专注,比任何语言和触碰,都更让许寒声心悸,也让他更加困惑。他分不清,这专注里,有多少是伪装,有多少是真实。就像他分不清,自己对陆晓燃日益增长的、复杂的情绪里,有多少是同情和责任,有多少是……别的什么。
      考试前一天晚上,许寒声洗完澡出来,发现陆晓燃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看书,而是坐在床沿,手里拿着那个装着紫黑色水晶泥的盒子,低着头,用指尖慢慢地、一圈圈地揉捏着里面那团胶体。深邃的紫黑混杂着碎金,在他白皙的指尖流淌变幻,像一小团凝固的、不安的夜空。
      听到动静,陆晓燃抬起头,看到许寒声,手指停了下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有些空,不像平时那样立刻聚焦。“许寒声。” 他叫了他一声,声音很轻。
      “嗯?” 许寒声擦着头发,走到自己那边床边坐下。
      “我有点……紧张。” 陆晓燃说,目光落回指尖那团水晶泥,声音更低,“明天考试。”
      许寒声动作顿了一下。陆晓燃会紧张考试?这几乎是个笑话。以他的成绩和心态,考试大概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但看着他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和轻轻揉捏着水晶泥的、有些用力的指尖,许寒声又觉得,也许他是真的紧张。毕竟,他需要那笔奖学金。毕竟,他才受过伤。毕竟……他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正常,都会紧张。” 许寒声干巴巴地安慰了一句,自己也觉得没什么说服力。
      陆晓燃没说话,只是继续捏着那团水晶泥。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声音几不可闻:“如果我考不好……是不是就……没用了?”
      许寒声心头一震,猛地看向他。陆晓燃依旧低着头,额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唇。那句话很轻,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许寒声心里某个最柔软、也最混乱的角落。
      没用?对谁没用?对学校?对奖学金?还是……对他许寒声?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一丝尖锐的疼痛同时涌上。他想说“不是”,想说“成绩不代表什么”,想说“你不需要有用”。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甚至虚伪。在这个家里,在学校,甚至在陆晓燃自己心里,“有用”似乎一直是个默认的、冰冷的标尺。
      最终,他只是伸出手,有些生硬地,拍了拍陆晓燃的肩膀。“别瞎想。早点睡。”
      他的手落在陆晓燃单薄的肩头,能感觉到衣料下骨骼清晰的形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陆晓燃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侧过身,将脸颊轻轻靠在了许寒声还带着湿气和沐浴露清香的手背上。
      那触感微凉,柔软,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依赖,像一只终于找到栖息地的小兽。
      许寒声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臂维持着那个姿势,动弹不得。他能感觉到陆晓燃脸颊细腻的皮肤,和轻轻拂过他手背的、温热的呼吸。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交错的、有些不稳的呼吸声,和床头闹钟指针走动的细微嘀嗒。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陆晓燃才轻轻动了一下,离开了他的手背,重新坐直身体。他没有看许寒声,只是低着头,小声说:“嗯,睡觉。晚安。”
      然后,他迅速躺下,用被子蒙住了头,只露出一小撮黑发。
      许寒声在原地坐了很久,才慢慢收回手,关掉了台灯,在黑暗中躺下。手背上那片被触碰过的皮肤,仿佛还残留着对方脸颊微凉的触感,和那一下依赖的轻蹭,久久不散。
      第二天,考场。气氛肃杀。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汇成一片冰冷的沙沙雨声。许寒声戴上眼镜,世界在镜片后变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他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开始答题。
      题目很难,比平时练习的模拟卷更有区分度。许寒声全神贯注,思维在公式、定理、文字中高速穿梭。偶尔卡住,他会强迫自己跳过,先做后面的。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做到数学卷最后一道大题时,许寒声卡住了。这是一道结合了函数、数列和不等式的综合题,题型新颖,陷阱颇多。他尝试了几种思路,都在中途遇到无法逾越的障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地鼓噪。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想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斜前方的座位。
      陆晓燃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他微微低着头,左手无意识地轻轻按着后脑那块刚刚长出新发、还隐约能看出疤痕的位置,右手握着笔,正在答题纸上流畅地书写。他的侧脸在窗外透进的、有些阴沉的冬日天光里,显得异常沉静专注,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机械的精准感。仿佛周围的紧张、时间的流逝、题目的艰深,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在完成一项早已设定好的、精确无误的程序。
      许寒声看着那样的陆晓燃,心里忽然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凉的异样感。那个在他面前总是显得脆弱、依赖、需要照顾的陆晓燃,在此刻的考场上,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冷静,强大,游刃有余,甚至……有些遥远。
      就在这时,陆晓燃像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书写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了许寒声。
      两人的目光,在肃杀的考场空气中,短暂地相接。
      陆晓燃的眼神很平静,深不见底,没有平时那种湿漉漉的依赖或笑意,只有一片纯粹的、冰冷的漆黑,像两口深井。但在那平静之下,许寒声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秘的、飞快闪过的情绪——是询问?是了然?还是别的什么?
      只一瞬,陆晓燃就转回了头,重新看向自己的试卷,左手也放了下来,仿佛刚才那一下转头和目光相接,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但许寒声的心跳,却莫名地漏跳了一拍。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卡住的那道题。奇怪的是,刚才那种焦躁和阻塞感,似乎减轻了一些。陆晓燃那个平静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眼神,奇异地给了他一丝镇定。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纷杂的念头和那道题的题干重新梳理。忽然,一个之前忽略的、极其隐蔽的条件跃入脑海。他猛地睁开眼,笔尖重新在草稿纸上飞快移动。一条全新的、清晰的思路,如同被无形的钥匙打开,豁然贯通。
      他顾不上细想这灵感的来源是否与陆晓燃那个眼神有关,立刻埋首疾书。笔尖摩擦纸张,发出流畅的沙沙声。
      交卷铃声响起时,许寒声刚好写完最后一个步骤,长长舒了一口气。他放下笔,感觉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抬起头,看到陆晓燃已经收拾好东西,正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侧脸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左手又无意识地,轻轻按了一下后脑。
      许寒声看着他的侧影,和那个细微的动作,心头那点冰凉的异样感,又悄然浮现。
      考完试的傍晚,天色阴沉,飘起了今冬第一场细碎的雪霰。学生们从考场涌出,表情各异,或如释重负,或愁眉苦脸,或兴奋地对答案。喧哗声瞬间填满了原本寂静的校园。
      许寒声走出考场,在拥挤的走廊里看到了陆晓燃。他站在人流的边缘,背靠着墙壁,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前的地面。雪花从敞开的窗户飘进来,落在他乌黑的发顶和肩头,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珠。他看起来很安静,甚至有些孤单,与周围热闹的人群格格不入。
      许寒声走过去。“考得怎么样?”
      陆晓燃抬起头,看到是他,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抿了抿唇,小声说:“还行。最后一道题,有点难。” 他顿了顿,看向许寒声,眼神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探寻,“你呢?”
      “也还行。” 许寒声避开了具体讨论,目光落在他肩头未化的雪粒上,“走吧,回去了。下雪了。”
      “嗯。” 陆晓燃点点头,很自然地跟在他身侧。
      两人随着人流往外走。雪霰渐渐转成了真正的雪花,纷纷扬扬,将灰暗的世界点缀上一点纯净的白。空气凛冽清新。
      走到校门口,人潮分流。陆晓燃忽然停下脚步,轻声说:“许寒声。”
      许寒声回头。
      陆晓燃站在雪中,仰着脸看着他,细小的雪花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很快融化,像是眼泪。他苍白的脸在雪光映衬下,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易碎的美。他看着许寒声,眼神清澈,却又仿佛藏着千言万语,最终,他只是很轻、很轻地说:
      “谢谢你。”
      谢什么?谢他收留?谢他照顾?谢他……没有在考场上,被那个冰冷的眼神吓退?
      许寒声看着他,雪花落在两人之间,无声无息。他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紧。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陆晓燃立刻跟上,这次,他没有再刻意保持距离,而是挨得很近,近到两人的手臂在行走中,偶尔会轻轻碰触。那碰触很轻,带着冬衣布料的微凉和摩擦感,却在许寒声心里,激荡起一圈圈复杂难言的涟漪。
      雪越下越大,很快在地面铺了薄薄一层。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身后留下两行并排的、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许寒声没有回头去看那些脚印。他只是沉默地走着,感受着身侧另一个人的存在,和他似有若无的体温。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考场里陆晓燃那个冰冷平静的眼神,和此刻雪中这张脆弱美丽的侧脸。
      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或许,都是真的。也或许,都是假的。
      他只知道,自己正走在一场越下越大的雪里,身边是一个他越来越看不透、却也越来越无法推开的人。而前路,已被大雪覆盖,一片苍茫。
      只有身后那两行并排的、正在消失的脚印,短暂地证明着,他们曾这样,一起走过这一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月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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