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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日引信 云栖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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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栖苑的秋天来得早,几场雨过后,法国梧桐的叶子边缘便染上了一层焦糖色的黄。许寒声推开三楼那间公寓的窗户,带着凉意的风卷着尘土和一丝桂花残香涌进来,他皱了皱眉。
房子是父亲许皓明租下的,两室一厅,家具簇新却冰冷,透着长期无人居住的空旷感。许皓明把他送到楼下,递过来一张卡和一把钥匙,眉头锁着,是惯常的、被无数会议和合同挤压出来的疲惫。“笙笙,爸爸这季度项目紧,得出长差。你小叔那边……他自己也忙。这里离三中近,环境好,安全。有事给我或者你小叔打电话。”
许寒声接过东西,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叫他“笙笙”的人越来越少了,父亲喊起来也透着生疏。他知道父亲忙是真,但选择让他一个人住,多少也有点眼不见为净的意思。父母离婚后,妹妹暖昭跟了妈妈,他跟着父亲,却好像成了两边新生活里一个略显突兀的旧摆件。
“对了,”许皓明像是才想起来,压低声音,“房东刘先生说,隔壁那户……你平时尽量别接触。好像住着个不太正常的人,是个律师,但听说有暴力倾向,还带着个不明不白的孩子。总之,离远点。”
许寒声又点了点头。他对邻居是谁并无兴趣。
父亲的车消失在小区林荫道尽头,许寒声转身进了单元楼。电梯镜面映出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臂弯,眉眼冷淡,是那种看起来就不好接近、事实上也确实没什么朋友的长相。
挺好,清净。他心想。
整理行李花了一下午,主要是书和几件衣服。小叔许皓礼开车送来一台旧笔记本和一些零食,嘱咐了半天煤气电器要小心,最后搓着手,有些歉意地说:“笙笙,小叔店里最近接了批单子,晚上也得盯着,可能没法常来给你做饭……你叫外卖,或者过来店里吃,啊?”
许皓礼开一家电脑配件小店,不大,但似乎总能忙得脚不沾地。许寒声觉得小叔身上有种比父亲更沉重的疲惫,不是来自工作,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缓慢地蛀空他。他听父亲提过一嘴,说许皓礼年轻时有个好兄弟,死得不太光彩,后来人就有点“不对头”。许寒声没细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沼泽,他不想涉足。
“我能照顾好自己,小叔。”许寒声说。
送走许皓礼,天色已暗。许寒声煮了碗面,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吃完,洗碗时,隔壁隐约传来一点响动,似乎是重物挪动的声音,还有……很轻的、哼唱什么的调子?听不真切。他想起父亲的叮嘱,关紧了窗户。
夜里睡得并不踏实,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还有窗外过于安静的高档小区特有的那种空洞的寂静。第二天闹钟响时,许寒声觉得比没睡还累。
云帆三中是市重点,高一新生刚分完班,许寒声凭着中考成绩进了唯一的尖子班。班里大多是熟面孔,初中时各种竞赛场上见过。没人主动跟他搭话,他也乐得清静,找到贴着自己名字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二排——坐下,拿出书本预习。
班主任周瑾瑜很年轻,据说是名牌大学毕业,教语文,讲话干脆利落,一节课就把班规、课程安排讲得明明白白,最后扶了扶眼镜:“我们班是年级标杆,成绩是底线,纪律是红线。希望三年后,各位都能去往想去的任何地方。现在,按学号顺序,简单自我介绍一下。”
轮到许寒声,他站起来,说了名字和原来初中,就坐下了。一片沉默中,他听到旁边有人极低地“切”了一声。是江烁,初中时和他同校,家境好,成绩也不错,但总比他低那么几名,似乎因此单方面看他不顺眼。许寒声当没听见。
自我介绍继续进行。轮到学号最后一位时,一个身影从前排站起来,走到讲台边。班里出现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
那是个男生,很高,但瘦,蓝白校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头发微微遮住一点眉眼,肤色是一种不见阳光的苍白。他垂着眼,声音不高,但清晰。
“陆晓燃。来自第七中学。”
说完,他抬起眼,目光在教室里平静地扫过一圈,然后走下讲台。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却让刚才那点细微的骚动瞬间平息了。许寒声注意到,他走过时,旁边几个女生下意识地把身体往后靠了靠。
陆晓燃。这个名字许寒声有印象。新生入学榜上,总分第三,仅次于两个公认的竞赛怪物。更重要的是,他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学费全免,住宿费全免。据说是个孤儿,背景成谜。
课间,许寒声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听到前面两个别班男生靠在窗边闲聊。
“……就那个陆晓燃,看见没?看着就不对劲。”
“何止不对劲,听说是个疯子。初中那会儿,大半夜把人拖出去腿打断了。”
“真的假的?没证据吧?”
“要什么证据?大家都心里门儿清。而且他以前待的那地方……啧,乱得很。能从那种地方考出来,能是什么简单货色?”
“离远点,绝对离远点。”
许寒声接完水,转身往回走。在楼梯拐角,差点和一个人撞上。是陆晓燃。他抱着两本厚厚的竞赛书,似乎刚从老师办公室出来。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陆晓燃的眼睛颜色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此刻却没什么攻击性,甚至显得有点空洞。他微微侧身,让开路,低声说了句:“抱歉。”
许寒声点了下头,走了过去。擦肩而过时,他似乎闻到对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像是陈旧书籍和廉价皂角混合的味道。
回到座位,班长张云喻正在发新到的练习册。他是个戴眼镜的圆脸男生,看着很和气,做事也周到。“许寒声,你的。”他笑着递过来。
“谢谢。”
“不客气。哦对了,周老师说,第一次月考后要调一次座位,按成绩自己选。你肯定没问题。”张云喻压低声音,“不过,小心点江烁,他好像对你意见不小。”
许寒声接过练习册,没接话。张云喻也不在意,转身去发别人的了。
一整天,陆晓燃都安静得像个影子。上课时坐得笔直,笔记记得飞快,被老师提问时回答简洁准确,但除此之外,几乎不与任何人有视线或语言交流。他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高效,且与周围格格不入。那种“格格不入”和许寒声的还不一样,许寒声是“被排斥”,而陆晓燃,更像是在自己周围竖起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主动将所有人拒之门外。
放学铃声响起时,天边堆起了铅灰色的云,风也大了些,带着雨前的土腥味。许寒声收拾好书包,他不喜欢人多,通常都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今天也一样,等他慢吞吞锁好教室门,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教学楼后方的旧器械区更显僻静,旁边是正在改造的工地,堆着些建材,平时就少有人来。许寒声本想抄近路去车棚,却听到那边传来沉闷的声响和压低的咒骂。
他脚步顿住,从一堆废弃体育用品的缝隙看过去。
五六个穿着高年级校服的男生,围着一个瘦高的人。是陆晓燃。他背靠着双杠,书包被扔在几米外的泥地上,已经被人踩了几脚。一个板寸头男生正揪着他的衣领,嘴里不干不净。
“妈的,很拽啊?年级第三?孤儿院的杂种,真以为穿上市重点校服就是个人了?”
“听说你很能打?来啊,让哥哥们看看,你怎么打断别人的腿?”
“跟他废话什么!”
拳头和脚落在陆晓燃身上、脸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他起初还试图护住头,后来似乎没了力气,只是蜷缩着,任由那些殴打落下。血从他额角流下来,划过苍白的脸颊,滴在校服前襟,洇开暗红的痕迹。他没吭声,甚至没怎么反抗,只是偶尔在拳脚间隙,抬起眼皮,那眼神空茫茫的,看向不知名的远处。
许寒声攥紧了书包带子。他不想惹事。父亲和小叔都叮嘱过,一个人在外,平安最重要。而且,那些传言……陆晓燃可能真的不是善茬。
可是,那血流得有点多。而且,那些人看起来并没打算停手。
“喂。”许寒声走了出去,声音在空旷的器械区显得有点突兀。
那几个高年级生停下手,齐刷刷看向他。板寸头眯起眼:“你谁啊?少管闲事,滚。”
许寒声站着没动,心跳有点快,但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刚报警了。也给我小叔朋友发了定位,他是市局的警察,正好在附近执勤。”他顿了顿,拿出手机晃了晃,屏幕上是拨号界面,确实显示着“110”,“他说最多五分钟到。”
他在装。小叔的朋友应观澜确实是警察,还是缉毒警,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怎么可能刚好在附近。但他记得应叔的警号和名字,关键时刻或许能唬人。
几个高年级生脸色变了变,互相看了一眼。他们显然不想把事情闹到警察那里。
“操,真他妈晦气!”板寸头啐了一口,松开了陆晓燃的衣领。陆晓燃失去支撑,顺着双杠滑坐到地上,低低地咳了几声。
“小子,你记住了。今天算你走运。”板寸头指着许寒声,又狠狠瞪了一眼地上的陆晓燃,“我们走!”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快速离开了。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许寒声才松了口气,发现掌心有点汗。他走到陆晓燃身边,蹲下。“能站起来吗?”
陆晓燃缓缓抬起头,额角的血糊住了他一边眼睛,另一只眼睛透过凌乱的黑发看向许寒声。那眼神依旧没什么焦点,但似乎确认了一下眼前的人是谁。然后,他试图用手撑地,手臂却抖得厉害,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许寒声皱了皱眉,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触手一片冰凉,而且瘦得惊人,隔着校服都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我送你去医务室。”
陆晓燃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关门了。”
许寒声想起,校医务室只在白天上课时间开放。他看了看陆晓燃惨不忍睹的脸和沾满尘土血污的校服,又看了看阴沉下来的天色。
“你住校?”
陆晓燃沉默了一下,才极轻地说:“宿舍……今天回不去。” 他没说原因,但许寒声大概能猜到。那些高年级的,可能就等着他回去。
麻烦。许寒声心里叹了口气。但人已经救了,总不能扔在这里不管。
“能走吗?我住附近,先带你处理一下伤口。”
陆晓燃看着他,深黑的眼瞳里似乎飞快地掠过什么,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虚弱的空洞。他点了点头,借着许寒声的力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但脚步虚浮,刚走一步就踉跄了一下。
许寒声没再犹豫,转身背对着他,半蹲下。“上来。”
身后的人似乎愣住了,没有动。
“快点,要下雨了。”许寒声催促。他体能不错,力气也比同龄男生大些,背个人应该没问题。
过了一会儿,一具带着血腥气和凉意的身体小心地伏了上来,很轻。许寒声稳住重心,双手抄住他的腿弯,将人背了起来,又弯腰捡起地上脏污的书包,挎在胳膊上,朝车棚走去。
一路无话。只有陆晓燃压抑的、轻微的喘息喷在许寒声颈侧。许寒声能感觉到背上的身体在细微地颤抖,不知是疼,还是冷。
到车棚取了自行车,让陆晓燃坐在后座扶着,许寒声蹬上车,朝云栖苑骑去。雨点开始零星地砸下来。
回到三楼自家门口,许寒声把陆晓燃扶下来,开门进屋,让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明亮的灯光下,陆晓燃的模样更显狼狈。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颧骨和嘴角大片青紫,校服脏破,手上也有擦伤。
“医药箱……”许寒声想起父亲说这里东西齐全,但翻遍了客厅和卫生间的柜子,只找到几卷未拆封的纸巾和一瓶过期碘伏。新搬的家,果然什么都没准备。
许寒声推了推眼镜,雨点已经密集地打在窗户上,噼啪作响。这个时间,药店可能也远了。
许寒声看向沙发上的陆晓燃,他垂着头,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血和雨水混在一起,看起来糟糕透顶,又……异常安静顺从。
他想起了父亲的另一句话——“隔壁那户……尽量别接触。”
犹豫只持续了几秒。许寒声拿起那卷干净纸巾和过期碘伏,对陆晓燃说:“我去隔壁借一下,你坐着别动。”
他走到隔壁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些动静,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男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居家的灰色毛衣,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睡醒,但眼神很清醒,甚至有种过于锐利的穿透感,只是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他怀里抱着个很小的孩子,用柔软的绒毯裹着,只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只攥着男人毛衣前襟的小手。孩子似乎睡着了,很安静。
这和许寒声想象中“暴力倾向的精神病”形象相去甚远。男人看起来只是疲惫,甚至算得上英俊,只是那眼神深处,藏着一种厚重的、化不开的东西。
“你好,”许寒声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有礼,“我是今天刚搬来隔壁的,叫许寒声。我同学受了点伤,想借一下医药箱,可以吗?”
男人的目光在许寒声脸上停留片刻,又似乎越过他,看了一眼他身后敞开的房门内,沙发上的身影。然后,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一点:“稍等。”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但很清晰。他转身进屋,很快拿着一个白色的家庭医药箱出来,递给许寒声。
“谢谢。”许寒声接过,很沉,里面东西应该很全。
“不客气。”男人说,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用很轻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解释,“想想睡了,怕吵。”
许寒声这才注意到,男人在提到“想想”时,那锐利眼神里会闪过一抹极柔和的、却又带着痛楚的东西。他没多问,再次道谢,拿着医药箱回了自己家。
关上门,他靠着门板,心跳还有些快。那个邻居看起来……并不像疯子。至少刚才那一刻不像。
他摇摇头,甩开杂念,提着医药箱走到沙发边。陆晓燃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头垂得更低了,湿发上的水滴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摊。
“抬头,我看看。”许寒声拿出棉签、碘伏、纱布和胶带,还好,没过期。
陆晓燃慢慢抬起头。灯光下,他脸上的伤更显狰狞。许寒声不是个细致的人,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用棉签蘸了碘伏,小心地清理他额角和脸上的污迹和血迹。冰凉的液体触碰到伤口时,陆晓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没出声,也没动,只是垂着眼睫,任由许寒声动作。
他的睫毛很长,沾了水,显得格外黑,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小片阴影。嘴唇没什么血色,紧抿着。许寒声离得近,能看清他脸上细小的绒毛,以及额角伤口翻开的皮肉。他清理得笨拙,但尽量放轻动作。
“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许寒声说着,给他额角最深的伤口贴上一小块纱布,用胶带固定。然后是颧骨和嘴角的淤青,他拿出药膏,挖了一点,轻轻抹上去。
指尖触碰到对方皮肤时,陆晓燃似乎颤了一下。许寒声以为是弄疼了他,动作更轻了。
处理完脸上的伤,又检查了手上和胳膊上的擦伤,简单消毒上药。整个过程,陆晓燃异常安静配合,只有偶尔压抑的呼吸声,显示他并非不痛。
“身上……还有伤吗?”许寒声问完,觉得有点不妥。他们不熟,而且都是男生,但那些踢打,身上肯定也有淤青。
陆晓燃摇了摇头,声音很低:“……没有了。谢谢。”
许寒声看了眼他湿透的校服:“你去洗个热水澡吧,衣服先换我的,虽然可能不太合身。湿衣服穿久了要生病。”他起身去卧室找了一套干净的居家服,是许皓礼给他买的,稍微宽大些。“浴室在那边,毛巾用蓝色的那条,新的。”
陆晓燃看着他手里的衣服,又抬头看向许寒声,深黑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情绪在缓缓流动,但最终归于沉寂。他接过衣服,低声道:“……谢谢。”
等陆晓燃进了浴室,水声响起,许寒声才松了口气,跌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今晚发生的一切有点超出他的日常。他看着茶几上带血的棉签和用过的纱布,还有地上那摊水渍,有些出神。
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打开,陆晓燃走了出来。
许寒声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确实有些不合身,裤子短了一截,上衣也略显紧绷,勾勒出过于清瘦的骨架。他洗去了血污,脸显得更白了,那些青紫的伤痕也更加刺眼。湿漉漉的黑发被他随意擦过,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自己那团脏污湿透的校服,有些无措。
“衣服给我吧,你先坐。”许寒声起身,接过那团湿衣服,拿到阳台上的洗衣机旁,暂时放下。又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喝点水。”
陆晓燃接过杯子,指尖碰到许寒声的,很凉。他捧着杯子,小口地喝着,目光落在客厅角落堆放着的、还没完全拆封的行李箱上。
“你……一个人住?”他问,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但依旧带着沙哑。
“嗯。”许寒声坐回沙发,“刚搬来。家里东西还不齐。”
陆晓燃沉默了一下,说:“今晚……打扰了。我……等雨小点就走。”
“走?去哪?”许寒声看向窗外,雨势正大,哗啦啦地冲刷着玻璃,“宿舍回不去,你有其他地方去?”
陆晓燃握着杯子的手收紧,指节泛白。他没说话,但答案显而易见。
许寒声揉了揉眉心。他今天做的出格事已经够多了。“今晚你睡客房。明天再说。”
陆晓燃猛地抬眼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近乎错愕的情绪,但很快又被浓密的睫毛遮住。“不用,我……”
“别废话了。”许寒声打断他,语气带着点不耐烦,“你这副样子能去哪?沙发也行,随你。” 他起身,去客房看了看。客房里只有一张光秃秃的床垫,没有被褥。他又转回来,从自己卧室抱出一床备用的薄被和一个枕头,扔在客房的床垫上。“先将就一晚。”
陆晓燃跟着走到客房门口,看着许寒声动作有些粗鲁地铺好被子。暖黄的灯光下,少年纤长的脖颈和微微蹙起的眉头,透着一种不自知的、干净而执拗的好看。
“为什么?”陆晓燃忽然问。
许寒声动作一顿,没回头:“什么为什么?”
“帮我。”陆晓燃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那些人说的……你可能也听过。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他们说了算。”许寒声铺好被子,转过身,看着靠在门框上的陆晓燃。对方洗去血迹和尘土后,露出原本清俊却过分苍白的五官,此刻带着伤,眼神里那种刻意维持的、空洞的脆弱感更加明显,像易碎的琉璃。“我也没想那么多。只是看见了,总不能当没看见。”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小叔的朋友是警察,虽然不在这儿,但……至少我能扯个虎皮。”
陆晓燃看着他,良久,很轻地扯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笑,但牵动了伤口,变成一声轻微的吸气。他低下头,声音更低:“……谢谢。”
“行了,睡吧。伤口别碰水。”许寒声走出客房,替他带上门。关门的一瞬,他瞥见陆晓燃依旧站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回到自己房间,许寒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觉得疲惫感涌了上来。今晚真是……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幕模糊的夜色和路灯。隔壁阳台似乎也亮着灯,隐约能看到那个邻居抱着孩子的剪影,一动不动,像一座沉默的雕像。
他拉上窗帘,躺到床上。脑子里闪过陆晓燃那双深黑的眼睛,空洞的,脆弱的,带着伤,像找不到家的流浪动物。
许寒声闭上眼。算了,就当是日行一善。
第二本火速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