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半颗绿西红柿 母亲像只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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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家她就感觉不对。
太安静了。
母亲坐在沙发上，补一件衣服，手指被针戳了个洞，正汩汩流血，母亲却毫不在意。
她问：“发生什么事了？”
母亲好像聋了一样。
她上前一步，夺走母亲手里的东西，有些愤怒地问：“我妹妹呢？你把她送哪去了？”
“……学校。”母亲干枯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她唇瓣嗫嚅，像是第一次学会说话，“她去学校了。”
尽管心中隐隐有了不详的预感，听到那具体的两个字时，她仍有一种被狠狠甩了一巴掌的感觉。
“你怎么能送她去那种地方？”她提高声音，忍不住红了眼眶，“去了那会有什么下场……你明明知道的……”
“她自己要去的。”母亲抬起枯槁的眼睛，痛苦地摇了摇头，“我拦不住。”
“怎么可能拦不住呢！”她哭起来，“你就是害怕而已，你就是想用她为自己换好处！”
母亲声嘶力竭地大叫，像发了疯一样，“她就是自己想去的！”
她沉着嗓子，假装自己是个泰山崩于前不改色的冷酷上位者，竭力保持着镇定，冷酷地给自己发号施令，“我去把她找回来。”
“你做不到。”
她提着外套往外走，给自己催眠，“我要把她救回来。”
“别去，你想死吗？”
她被巨大的恐怖响声引得回头，母亲推翻了家里唯一一张茶几，拿起碎片，抵在脖子上，“你出这个门，我就死给你看。”
“……放下。”
母亲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要是去找她，我现在就去死。”
“放下……”她声音几乎哀求，“别这样，妈妈……”
母亲比她表现得更像冷酷的上位者，“不许去。”
她仓皇地摇头，“我不能放下她不管。”
“那我也去死，这样你就会失去全部的亲人了。”
母亲的话说得太残忍，仿佛看着长女痛得生不如死，对母亲来说就是种胜利。
“我舍不得你，可我也舍不得她。”
“那我现在就去死。”母亲眼睛赤红得仿佛随时要滴出血，她觉得眼前的中年女人很陌生，像是这具躯壳里藏了头怪物。
母亲捏着碎片往下按，血几乎是飙出来的。
无法再保持理智，她冲上去，和母亲扭打成一团。
玻璃划伤她，也划伤母亲，两个人的血溅到一起，她们用手脚牙齿拼命撕扯。
她们一起滚到碎玻璃上，像两头走投无路的野兽，动作激烈得仿佛恨不得要杀了彼此。
母亲被她按着脖颈，用力掐下去，脸庞涨红，眼睛暴凸。
母亲奄奄一息得像随时都会死去，她脑内有个癫狂的声音拼命在叫嚣。
———干脆杀了她好了，大家一起去死吧！
反正这种日子根本没有任何活头！
浑身都在恐惧地颤抖，最终，她哭着松开手，母亲起了身，捂着胸口大口呼吸，喉咙里只能发出轻微的嗬气。
她跪坐在地上，玻璃碎偷偷扎进手脚和膝盖，她除了绝望什么都感受不到。
外套被扔在一边，她手脚并用爬过去，把那件半新不旧的外套卷在身上。
她要出去，她还记得自己的任务，她给自己下的，她要把妹妹找回来。决不能让妹妹呆在那种鬼地方。
“林于镜。”
身后母亲叫她。
人不可能听不懂自己的名字。
她还是下意识回过头。
占据母亲身体的那个怪物，抄起一块还算完整的玻璃，玻璃迎面砸在她额头上，瞬间爆裂开，一股冰冷的液体淌下来，感觉像是绿色的。
视野里是一片腥气的浓绿色。
母亲像只捕猎成功了的鬣狗，捂着胸口大幅度喘气，那股狼狈的样子里似乎偷藏了点打败长女的窃喜。
“不许去，知道不？”
“哦。”她机械般地点点头。
随着点头的动作，眼帘前，那腥气的绿又多流下来一点。
“橱柜里有个西红柿，于河给你留的。”母亲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她抖掉自己身上的玻璃渣子，把半长不短的头发绑在脑后，“记得去吃掉，放不久的。”
她点点头。
“哦。”
她拖着疲惫的、仿佛已经死了的身躯起身。
漆白的柜子，因年代久远已经泛黄裂开，两扇门也对不齐，有时很难关上。
橱柜空空荡荡，中间确实躺着个西红柿。
西红柿看起来也是绿色的。
她拿起来，触感冰冰凉凉。咬了一口，甜，是一股铁锈味的甜。
居然是甜的。
好久好久没有吃到糖了，上一次还是一百六十多天前，她编写的辅助生育读物收到了统治部领导的褒奖，奖品层层克扣，到她手里变成了一盒固体麦芽糖，要讨好c部15区甲组的同事，麦芽糖就半推半就地分了出去（实际是因为她还没来得及藏好）最后变成了孤零零一根，和妹妹卡着宵禁的点，席地坐在和平广场，一人一小口分食掉那根麦芽糖。
因为握得太紧，吃到最后糖浆在指缝间黏糊地腻开。
但这一颗绿西红柿，她反而攥得很松。
她又嚼了嚼，吃得好缓慢，过了会发现口腔里有异物感，吐出来，摊开在手上看。
————是一颗晶亮剔透的玻璃渣。
像钻石一样亮晶晶的。
虽然她从没见过钻石，但妹妹说钻石模样其实和玻璃渣没区别。
这颗低贱、廉价的钻石割伤她的舌头，嘴角流出绿色的甜腻番茄汁。
……
作为生育抚慰文学部的实习职员，她工作时的配给是一天两顿，但因为今天晚上不上班，所以没有晚饭，她晚上唯一能吃的那颗绿色西红柿。
吃了一半，另一半放回橱柜，留给母亲，她想她会看到的。
吃了些东西还是饿，不过饿很正常，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挨饿。
躺回硬邦邦的床垫上，今晚以后要孤身一人睡。
明天还要六点起床，继续去工作。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半颗绿西红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