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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鬼火惊魂,红妆素手破迷障 七里山塘外 ...

  •   七里山塘外的义庄,像是一块被繁华遗忘的溃烂伤疤,贴在苏州这匹锦绣绸缎的边角上。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月亮像是受惊了的白脸孔,畏畏缩缩地躲在层层叠叠的乌云后面,透出一股子惨淡的青光。风从姑苏河面上吹来,带着湿漉漉的腥气,那是水草腐烂和死鱼死虾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像是一只冰冷的手,顺着领口往衣服里钻。
      “这地方,邪性。”
      况钟站在义庄破败的门槛外,眉头微蹙。他今日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腰间束着那条磨得发白的革带,整个人像是一柄入了鞘却依旧锋利的重剑,即便是在这阴森鬼气里,也显得格外挺拔。
      何念站在他身侧,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斗篷。她看着眼前这片荒草地,心中却无半分恐惧。前世在刑部大牢里见过的那些酷刑、那些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冤魂,比这所谓的“鬼火”可怕千百倍。
      “大人,怕吗?”她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
      况钟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眸子上,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若是鬼能杀人,这世上的贪官污吏怕是早就死绝了。既杀不了人,又有何惧?”
      何念笑了,这一笑,像是在这沉闷的夜色里撕开了一道口子,透出几分鲜活的生气来。
      “大人说得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鬼,而是装神弄鬼的人。”
      两人此行,是为了这义庄近日频发的“鬼火”案。传闻每到子时,这片乱葬岗上便会飘起幽幽的蓝火,忽明忽灭,还会发出类似妇人啼哭的声音。附近的百姓人心惶惶,甚至有人说是之前冤死的囚犯来索命了。
      况钟不信邪,带着何念便来了。
      子时刚过,荒草丛中果然亮起了几点幽绿的光。
      那光并不刺眼,却透着一股子诡异的寒意,飘飘荡荡,像是无根的浮萍,随着风忽高忽低。紧接着,一阵细微的呜咽声传来,断断续续,听得人头皮发麻。
      况钟身后的衙役们有些腿软,握着刀柄的手都在抖。
      何念却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一把折扇,轻轻扇了扇面前的空气。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庭院里赏花,而非面对着令人闻风丧胆的鬼火。
      “大人请看。”她指着那团幽光,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这火是冷的,且随风而动,并无定势。这并非鬼神之火,而是‘磷火’。”
      “磷火?”况钟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人和动物的尸体腐烂时,会分解出一种物质,名为磷化氢。”何念轻声解释,用词虽有些生僻,但胜在浅显易懂,“这种物质燃点极低,常温下就能在空气中自燃。因其分量轻,故而随风飘荡。这义庄常年埋葬无主尸首,土中磷质丰富,加之这几日闷热潮湿,故而有此异象,实乃自然之理,非鬼神作祟。”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衙役,声音冷了几分:“至于那哭声,不过是风吹过树梢和破败窗户的孔洞,发出的共鸣罢了。若这也算鬼,那这世上的鬼未免太多了些。”
      况钟看着她,眼底深处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涟漪。这个女子,总是能给他带来惊喜。她就像是一本怎么也读不完的书,每一页都写着与众不同的冷静与睿智。
      “既是自然之理,那为何近日才频现?且为何有人传言见了鬼火便会暴毙?”况钟追问,他不仅要听原理,更要破迷局。
      何念收敛了神色,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这便是有人‘借鬼杀人’了。大人可还记得,这几日城里接连死了几个无病无灾的老人?都说他们是撞了邪,可我看了卷宗,他们死前都曾来过这义庄附近祭拜。”
      她蹲下身,从靴筒里拔出一把短刃,在地上挖了一挖。泥土湿润,泛着黑。
      “这土里有问题。”何念用指尖捻起一点泥土,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紧锁,“有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
      “毒?”况钟一惊。
      “不是一般的毒。”何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这是一种迷幻之药,混在土里,燃烧后随着烟气吸入,会让人产生幻觉,甚至窒息。刚才那所谓的‘鬼火’,其实是在帮这毒药助燃散发。若有人在这时候装神弄鬼,吓唬那些本就体弱的老人,他们自会信以为真,惊惧之下心肺骤停而死。”
      “好一个装神弄鬼!”况钟怒极反笑,眼中杀气乍现,“本官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在此造次!”
      “大人莫急。”何念压低了声音,目光投向远处一座破败的城隍庙,“既然知道了是人为,那便好办了。那‘鬼’此刻怕是正在庙里数钱呢。”
      况钟点了点头,当即下令:“包抄,活捉!”
      为了不打草惊蛇,况钟让衙役们分两路包抄,而他则带着何念,悄悄潜伏在庙后的草丛里,堵住后路。
      夜更深了,露水打湿了草叶,沾在身上,凉沁沁的。
      何念趴在草丛里,呼吸有些急促。虽然她嘴上说不怕,但这荒郊野岭的,又是黑灯瞎火,到底还是让人心里发毛。尤其是那些不知名的虫鸣声,像是在耳边不停地聒噪。
      忽然,一只温热的大手覆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何念浑身一僵,侧过头,正对上况钟那双深邃的眼眸。他离她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和皂角味,那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干净得像是在阳光下暴晒过的棉布。
      “别怕。”况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弦被轻轻拨动,震得人耳膜发痒,“有我在。”
      他并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将她的手包在自己宽厚的掌心里。他的手掌干燥、有力,源源不断的暖意顺着掌心传递过来,驱散了夜露的寒凉。
      何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前世的种种,那个在刑部大牢里孤苦无依的自己,那个在绝望中死去的自己,从未有人像这样,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告诉她别怕。
      “大人,”她轻声唤道,声音有些发颤,“若是我也能像这鬼火一样,轻盈一些,是不是就能少些烦恼了?”
      况钟微微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指,语气里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温柔与郑重:“鬼火虽轻,却无根;你虽有千斤重担,却还有我这根拐杖。若累了,便靠着,不必逞强。”
      这一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在何念心里激起层层涟漪。她转过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眼神专注地盯着前方的庙门,却又分出一半的心神护着她。
      这世间男子,多有薄幸,却也有如山如岳者,肯为你挡风遮雨。
      就在这时,前方的庙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走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一盏蒙着蓝布的灯笼——正是那所谓的“鬼火”。
      “动手!”况钟低喝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何念亦不甘示弱,她虽无武功,却眼疾手快,从袖中射出一枚银针,精准地打在那人手中的灯笼上。灯笼应声而灭,那人惊叫一声,刚想逃跑,便被况钟一脚踹翻在地。
      “大胆狂徒!竟敢装神弄鬼,害人性命!”况钟一脚踩在那人背上,冷喝道。
      衙役们闻声赶来,七手八脚地将那人捆了个结实。
      借着火折子的光,何念看清了那人的脸——竟是个穿着破烂道袍的游医,背上还背着一个装满瓶瓶罐罐的药箱。
      “大人饶命!小的只是……只是想卖点安神药……”那游医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
      “还想狡辩?”何念冷冷走上前,打开那药箱,从中翻出几包粉末,“这可不是安神药,这是致幻的毒粉。你利用百姓对鬼神的敬畏,制造鬼火假象,实则是为了掩盖你在水源或香火中下毒的事实,以此牟利,甚至害命。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那游医被她这一番话震慑住,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案子破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晨雾在荒草间弥漫。
      回程的路上,天光渐亮。昨夜的阴霾似乎随着破案而烟消云散。
      何念走在况钟身侧,两人的手不知何时已分开,但那份温热似乎还残留在肌肤上,久久不散。
      “今日,多亏了先生。”况钟打破了沉默,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后的松弛,“若无先生,本官怕是要被这鬼火烧了眉毛。”
      “大人客气了。”何念淡淡一笑,“我只是不想看到无辜之人受害。”
      她顿了顿,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况钟。晨曦的光打在她的脸上,让她原本清冷的面容显出几分柔和的暖色。
      “大人,昨夜……多谢。”
      况钟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冰雪初融。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他轻声道,“只要我在一日,便绝不会让你落入那无边的黑暗里。哪怕这世道如鬼火般幽暗,我也要为你点亮一盏灯。”
      风吹过,路边的野花轻轻摇曳。
      何念看着他,心中那块最后坚冰,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绕指柔情。
      “大人,”她轻声道,嘴角勾起一抹极浅极浅的笑,“那便说好了。这一路,咱们谁也不许松手。”
      况钟深深看了她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绝不松手。”
      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洒在两人身上。那光并不刺眼,却足以驱散所有的阴霾与寒意。苏州城外的这条路,虽有些崎岖,但从此以后,再也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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